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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城暮雪 绍兴五年, ...

  •   绍兴五年,腊月。
      青城山,大雪封山。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入冬以降,大雪未曾停歇。整座青城山为厚厚积雪所覆,远望如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匍匐在川西平原的尽头。山间松竹被积雪压弯了腰,偶有积雪从枝头坠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打破山中死寂,在山谷里回荡良久,方渐渐消散。山道上早已不见人迹,连鸟兽亦躲进了巢穴深处,唯有风在峡谷中呼啸,卷起漫天雪沫,似是天地间最后的叹息。那风声时而尖厉如哨,时而低沉如诉,呜呜咽咽,仿佛有谁在山深处哭泣。
      后山竹林之侧,一座小小的道观孤零零立在风雪中。
      道观名唤青松观,三间青石砌成的屋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此刻已被积雪压得几乎不见原形。观前石阶上长满青苔,此刻也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滑不留脚。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上书“青松观”三字,乃师父当年亲手所刻,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如今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却尚可辨认。
      观前有一棵老松树,虬枝盘错,怕有上百年树龄了。那是无尘道长当年亲手所植。他说,松树有骨气,风雪越大,越挺得直。如今这棵松树已被大雪压弯了枝干,最低的枝条几乎垂到了地上,却始终不曾折断。每值风起,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与人低语。岳箫音幼时总觉得那棵松树是活的,是有灵的,会在夜里偷偷走动。后来她长大了,知道松树不会走动,却仍觉得它有灵。只因它陪了她二十四年,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长久。
      岳箫音跪在师父床前,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的膝盖早已麻木,膝盖骨如针扎般疼痛,却一动不动,如石像一般。她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汁早已凉透,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手指冻得发红,却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碗便摔碎了;怕碗一碎,师父便真的没救了。这是她煎的第三十七碗药。从入冬以来,她每日给师父煎两碗药,一早一晚。她照着师父给的方子,一味味地称,一味味地碾,一味味地煎,不敢错一分一毫,因为她知道,师父的命,就在这一碗碗药里。但师父的病越来越重,药越来越不管用。第一碗药尚能让师父清醒一个时辰,后来减为半个时辰,再后来一盏茶,如今连一口都喝不进去了。
      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他叫无尘,是青城派的最后一代掌门,曾在河北抗金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传奇人物。三十年前,他一人一剑,在太行山下挡住了金兵三百骑兵的追击,救了整整两千名百姓的性命。那一战之后,他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金兵闻“无尘道长”四字,无不胆寒。江湖上的人说,无尘道长的剑法已臻出神入化之境,一剑既出,万夫莫敌。有人说他曾一剑斩断过瀑布,有人说他曾踏水行过黄河,有人说他曾用剑气在天柱峰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些传说,真假莫辨,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剑客之一,是活着的传奇。
      但如今,他已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皮肤如干枯的树皮般贴在骨头上,青筋暴露,如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呼吸微弱得如风中之烛,胸膛起伏几不可见。他的手搭在被子上,骨节突出,手指细瘦如鸡爪,指甲发灰,没有一丝光泽。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杀过最凶恶的敌人,救过最多的百姓。如今,它们连一碗药都端不稳了。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的时候,尚闪着一点光。那光是浑浊的,暗淡的,如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但只要它还在亮着,岳箫音便觉得天没有塌。只要它还在亮着,她便还有师父。只要它还在亮着,她便不是一个人。
      岳箫音望着师父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今年二十四岁,自幼被师父收养,在这青城山上长大。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的家,甚至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她只知道,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记得五岁那年,师父第一次把碧海剑放在她面前。剑比她还高,她抱都抱不动,却还是伸手去够,结果被剑鞘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石板上,起了好大一个包。师父站在一旁,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师父笑。后来她才知道,师父很少笑,一辈子笑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她永远记得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告诉她,她是被爱着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的笨拙而笑,会因为她的成长而欣慰,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骄傲。那个人就是师父。
      她记得十岁那年,师父开始教她潮生剑法。第一式“潮起东方”,她练了整整一个月,手腕肿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吃饭时只能用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米粒掉了一桌子。她哭着说不想练了,师父坐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箫音,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却记住了。她咬着牙,继续练。手上的肿消了又肿,肿了又消,最后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层茧子,至今还在。
      她记得十五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带她下山。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战乱后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残破的城墙,荒芜的田地。她站在一片烧毁的废墟前,问师父:“为什么会这样?”师父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有人在打仗。因为有人在欺负别人。因为有人不愿意看见别人好好活着。”她又问:“那怎么办?”师父望着她,目光深沉:“练好你的剑。保护该保护的人。”
      她记住了。她一直记着。
      现在,师父要走了。
      “箫音……”无尘道长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床边那柄通体墨绿的长剑上。剑鞘似竹非竹,鞘口处隐隐露出一截寒光,冷冽如霜,如一泓被凝固的秋水。那是碧海剑,无尘道长用了一辈子的剑,也是他留给岳箫音最珍贵的遗物。“碧海剑……你拿去吧。”
      岳箫音俯身叩首,额头触地。青石板冰凉刺骨,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她却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很快被寒气冻成了冰。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师父……”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说“师父您会好起来的”,却说不出口。她知道那是假话。她想说“师父您不要走”,却也说不出口。她知道那是奢望。她只能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无声地流泪。
      无尘道长望着她,目光中有不舍,有欣慰,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这世上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离别。他的朋友一个个走了。老陈走了,老周还在河北苦撑,温伯庸回了川陕落草为寇。当年在河北抗金的那批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没几个了。如今,他也要走了。
      “箫音,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见金人退出中原。”无尘道长咳嗽了几声,喘息了很久。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身体在床板上颤抖,如风中之叶。岳箫音抬起头,想给他顺气,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他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黄色的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显然被摩挲过许多次。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他当年的军印,跟了他几十年,比岳箫音的年纪还大。
      “河北……真定府……有一个叫周怀安的老人。他是师父五十年的老兄弟,当年一起在河北抗金。如今他被金兵围困在真定城外,粮尽援绝……师父本想亲自去救他,但……来不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如远处的回声,渐渐消散。
      岳箫音双手接过信,恭恭敬敬地叩首。“师父放心,弟子一定替师父完成心愿。”
      无尘道长望着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冰凉,如冬天的雪水,岳箫音没有躲。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师父最后的温度。那温度很冷,很轻,如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上,转瞬即逝。但她知道,它会留在那里,永远留在那里。
      “箫音,你的剑法已得了师父七八分真传。潮生剑法三十六式,你已练到了第三十式。剩下的六式,师父教不了你了……要靠你自己去悟。”
      岳箫音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她知道师父说的是真的。她知道剩下的六式,师父真的教不了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教,而是因为他也不会。潮生剑法是他穷毕生之力所创,三十六式,他穷其一生也只悟到了三十五式。最后一式,他想了二十年,也没有想出来。他说,那一式叫做“碧海潮生”,是整套剑法的精髓,也是最难的一式。当你的心像碧海一样辽阔,像潮水一样自在,这一式自然就使出来了。但他没有做到。他的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的兄弟,放不下的百姓,放不下的大宋江山。他的心不够辽阔,不够自在,所以他永远也使不出最后一式。他把这个遗憾,留给了岳箫音。
      “箫音……你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无尘道长的声音越来越弱,如远处的回声,渐渐消散。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如夕阳最后的余晖,转瞬即逝,却很美。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缓缓闭上。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风声呼啸,如在为这位抗金英雄送行。远处的山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被一层白纱遮住了面目。老松树上的积雪又坠落了一团,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岳箫音跪在床前,额头抵在床沿上,无声地哭泣。她的肩膀在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师父教过她,哭可以,但不要出声。出声是软弱,不出声是坚强。她要坚强,因为从今天起,她便是孤身一人了。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师父了。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青松观的茅草屋顶被风掀开了一角,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无尘道长的脸上,如给他盖上了一层白布。岳箫音没有动。她就那样跪着,跪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巅露出头来,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如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岳箫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雪的凉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开始为师父净身。
      她打来热水,用帕子轻轻擦拭师父的脸。师父的脸很凉,如冬天的石头,她却擦得很仔细,很慢,如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擦去他脸上的汗渍和泪痕,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擦去他额头的皱纹。她给他换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了,却很干净。她把碧海剑放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又拿了起来。师父说过,碧海剑是留给她的。她要带着它,替师父继续走下去。
      她把碧海剑挂在腰间,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雪已经停了。老松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滴,如眼泪。她站在树下,抬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如水洗过一般。有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自由自在,如在舞蹈。
      她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开始挖墓。
      墓穴挖在后山的竹林边,是师父生前选好的地方。他说,那里安静,离竹子近,可以听到风吹竹叶的声音。他说,他喜欢竹子,因为它们挺拔,正直,宁折不弯。岳箫音一锹一锹地挖,土很硬,冻得很结实,每一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锹柄。她没有停下。她挖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落山,才挖好了一个三尺深的坑。
      她把师父安葬在坑里,用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心跳。她盖得很慢,很仔细,如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在师父墓前立了一块青石碑。碑是她自己凿的,从后山选了一块最好的青石,花了三天时间凿成。碑上只刻了“无尘道长之墓”六个字,没有生平,没有官爵,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是师父的遗愿。他说,名字就够了。人活一辈子,能被记住的,只有名字。
      她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天,说了很多话。她把从小到大所有想对师父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她说:“师父,您教我的潮生剑法,我会继续练。第三十一式,我已有点眉目了。您说的‘心关’,我还没想明白,但我会想。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的。”她说:“师父,您让我去救周老将军,我一定会去。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去。您放心。”她说:“师父,您走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但我不怕。您教过我,害怕了,也要往前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不知师父能否听到。但她觉得,师父一定在听。因为风停了,雪停了,鸟也不叫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如在听她说话。
      第八天清晨,她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碧海剑,走出了青城山。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包干粮,几两碎银,还有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信她贴身放着,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信封的棱角。那是师父最后的心愿,她要替他完成。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做青城镇。镇上的人大多认识岳箫音——她是“山上那个道长的徒弟”,一个沉默寡言、剑法很好的姑娘。她在一家客栈里买了一匹马,又在集市上买了一些干粮和水。马是枣红色的,瘦了些,却骨架好,跑起来应是不慢。卖马的老汉看她是个姑娘,好心帮她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她向老汉欠身一礼,付了钱,牵着马走到集市上。
      卖干粮的老妇人看见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北方在打仗,金人杀人放火,可凶了。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岳箫音微微欠身,淡淡道:“受师命所托,不敢推辞。”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如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
      老妇人望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你师父……是无尘道长吧?他走了?”
      岳箫音点了点头。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从摊上多拿了两块饼,塞到她的行囊里。“拿着。路上吃。你师父是个好人,当年他救过我们村的人。我们村三十几口人,要不是他,早被金兵杀光了。那年金兵从北边打过来,烧了我们的房子,抢了我们的粮食,还要杀我们的人。你师父一个人,一柄剑,挡在金兵前面,说‘要杀他们,先杀我’。金兵一百多人,他一个人,打了整整一天,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跑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倒在村口。我们把他抬回去,养了三个月才好。”她拉着岳箫音的手,不肯松开,“姑娘,你替他去做事,是好事。但你也要小心。你师父他……一定不想你出事。”
      岳箫音向老妇人深深一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老妇人一定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她不知老妇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她住在哪个村子。她却记住了她的话。她记住了。
      走出青城镇不到十里,她遇到了一队金兵斥候。
      五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黑色皮甲,皮甲上缝着铁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手中拿着弯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们刚从南边的一个村庄劫掠回来,马背上驮着抢来的粮食和布匹,还有几匹红红绿绿的布,像是从谁家嫁妆里抢的。他们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嘴里嚼着抢来的肉干,用女真语大声说笑着。其中一个人的马背上还绑着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传出呜呜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岳箫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端坐马上,面色不改。右手按上碧海剑剑柄,左手在身前微微一抬,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这是宋人见陌生男子时常用的礼节,示意对方止步。
      金兵斥候看见岳箫音,眼睛顿时亮了。他们用女真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哈哈大笑,策马围了上来。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蹄子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为首的独眼龙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小娘子,下马!”
      岳箫音没有动。她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们,如在看五具尸体。
      独眼龙伸手就来抓她的马缰。
      碧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独眼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上浮现,如一条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红。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如破风箱在漏气。他的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栽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那副淫邪的笑容。但他已经死了。
      其余四个金兵愣住了。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一道碧光闪过,然后老大的脑袋便歪了。他们望着岳箫音,眼中满是恐惧。这个女人,是人是鬼?
      岳箫音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碧海剑再次出鞘,剑光如潮水般涌出,一波接着一波,绵绵不绝。第一剑,一个金兵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血喷出来,染红了雪地。第二剑,又一个金兵的头颅飞上了天空,脖子上的血柱喷得老高。第三剑,两个金兵同时倒下,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道口子,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四个金兵,四剑。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尽数倒下了。
      岳箫音收剑回鞘,端坐马上。她的衣襟上没有沾一滴血,呼吸没有乱一分。她向五具尸体微微欠身——这是她师父教导的,杀敌之后,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慢死者。然后她策马继续北上。
      身后,五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很快被风雪掩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情愿。岳箫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走吧。还有很长的路。”枣红马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血腥的气息。岳箫音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际。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北方的天,比南方的蓝。因为北方的风大,把云都吹散了。”她不知师父说的是否属实,却愿意相信是真的。因为她要去的,正是北方。师父去过的北方。师父战斗过的北方。师父流血过的北方。师父永远怀念的北方。
      她策马向北,迎着风,迎着雪,迎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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