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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故人 抱犊寨之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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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犊寨之破败,犹出岳箫音意料之外。
寨子建在孤山顶上,三面悬崖,唯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那条路早已被金兵封锁,寨中之人出不去,寨外之人进不来。寨墙以山石垒成,未经灰浆砌筑,只是简单堆砌罢了。石缝间塞着干草与泥巴,如今泥巴已脱落,干草亦枯槁,风从缝隙中灌入,呜呜作响,如鬼哭之声。寨门是木头的,已然歪斜,关不严实,门板上满是刀痕箭孔,有些地方还被火烧过,焦黑一片。
寨中只有几十间石屋,依山势高低错落,如一堆随手丢弃的积木。屋顶铺着茅草,已被风吹走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有些石屋的墙壁也塌了,用树枝与草席遮挡,风一吹便哗啦啦响。寨中住着不到三百名士兵。他们大多是河北人,跟着周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从壮年打到了白头。铠甲早已破败不堪,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如一口口枯井。但他们没有投降。金兵在寨外喊了无数遍“降者不杀”,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岳箫音不知他们是倔强还是愚蠢,但她知道,他们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而是这些默默无闻、死守不退的人。
周老将军将她带到一间石屋里。这间比别处大些,却也大不到哪里去。里面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桌上铺着一张舆图,已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用浆糊粘补过,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的代表金兵,黑的代表宋军,圈是城池,点是关隘。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上满是锈迹,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是干净的——那是被人长久握过的痕迹。
周老将军关上门,指着墙上的舆图道:“金兵五千人,我们不到三百。粮草已断,马也杀光了。最多还能撑十日。”他的声音平静,如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但岳箫音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一个将军对三百条人命的担当。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他若怕了,这三百人便真的完了。
岳箫音看着舆图,沉默片刻。“周老将军,弟子来时看到,金兵大营东侧有一条山谷,山谷尽头是一条河。若从那里突围——”
“那条河早已结冰,走不了船。”
“不需要船。”岳箫音指着舆图上一处,“从山谷出去,沿河岸往南三十里,便是宋军地界。金兵大营在西侧,东侧防守最弱。若能在夜间突袭金兵大营,制造混乱,再从东侧突围……”
周老将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希望的光,久旱逢甘霖的光。在这座孤山上,他被围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眼睁睁看着粮食一天天减少,看着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希望一点一点熄灭。他以为这一次真要死在这里了。但岳箫音来了。带着无尘的信,带着碧海剑,带着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
“你一人突袭五千人的大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惧,而是因不敢置信。
“不是突袭,是制造混乱。”岳箫音的声音平静,如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放火烧粮草,射杀几个将领,金兵必然大乱。将军趁乱从东侧突围,弟子在后面断后。”
周老将军望着她,望了许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是亮的。那种亮,他见过。三十年前,在太行山下,无尘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那时金兵三百骑兵追着两千百姓跑,无尘一人一剑,站在山口,说:“你们先走,我挡着。”他的眼睛就是这样亮的。后来无尘浑身是血倒在村口,眼睛还是亮的。再后来无尘退隐青城山,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他知道,无尘的眼睛,一定还是亮的。直到死,都是亮的。
“你知道这有多凶险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
“你不怕?”
岳箫音沉默片刻。她怕。她怕死,怕疼,怕黑,怕孤身一人。但她更怕师父失望。更怕那些在金兵铁蹄下挣扎的百姓失望。更怕自己让自己失望。
“弟子答应过师父,替他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她向周老将军深深一揖,“请将军成全。”
周老将军望着她,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宋人礼法,男女授受不亲,即使是长辈对晚辈,也当避嫌。他收回手,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一礼,他行得很慢,很重,如在向一个平等的人致敬,而非向一个晚辈道谢。“岳姑娘,大恩不言谢。”
岳箫音连忙还礼:“将军言重了。”
当夜,周老将军召集寨中所有尚能行动的士兵。他们围坐在一间大石屋里,中间燃着一堆火。火不大,用的是最后几根柴,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周老将军站在火堆旁,望着那些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的兄弟们,沉默良久。他们中有的已跟了他三十年,从河北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陕西,又从陕西打回河北。有的是父子,父亲战死了,儿子接过了刀;有的是兄弟,哥哥倒下了,弟弟捡起了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史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墓碑上也不会有。但他们活着,活在这座孤山上,活在三百具血肉之躯里。
“兄弟们,”周老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位是岳箫音岳姑娘,无尘道长的徒弟。”他指了指岳箫音。“无尘道长已经仙逝了。但他让他的徒弟来救我们了。”
石屋里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无尘道长——那个三十年前在太行山下挡住三百金兵的无尘道长?那个传说中剑法通神的无尘道长?他死了?他的徒弟来了?
周老将军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岳姑娘有一个计划。今夜,她一人去烧金兵的粮草,制造混乱。我们趁乱从东侧突围。她在后面断后。”
石屋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更沉。
一个老兵站了起来。他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左臂断了一截,用布条吊着。他是周老将军的老部下,跟了他三十年,从河北一直打到河北——打了三十年,还在河北。
“将军,”他的声音很弱,却很清晰,“让俺去吧。俺活了六十多了,够了。岳姑娘还年轻,不能让她去送死。”
岳箫音站起身,向那老兵欠身一礼。“老丈好意,弟子心领。但此事,弟子最为合适。弟子一人,目标小,行动快。人多了反而碍事。”她顿了顿,“况且,弟子答应过师父。这是弟子的本分。”
老兵望着她,沉默片刻,随即抱拳一礼。“岳姑娘,老朽替兄弟们,谢过你。”
他坐下了。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坐下了。没有人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九,夜。月黑风高。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之间一片漆黑。风很大,吹得寨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石屋的门窗吱呀作响,吹得树枝啪啪地拍打着屋顶。雪停了,地上却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如踩在碎骨之上。
岳箫音穿着一身白衣——她把外袍翻过来穿,白色的一面朝外,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身形。她把碧海剑挂在腰间,背上背着一捆浸了火油的箭矢和几包火药。火药是周老将军攒了三个月的,不多,却也够了。她不需要太多,只需一点火花。
她站在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将军站在她身后,身后是三百个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立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如星星。三百颗星星,在这座孤山上,在绝望中,在死亡面前,还亮着。
“岳姑娘,”周老将军抱拳一礼,“保重。”
岳箫音还了一礼。“将军保重。弟子去去便回。”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兵大营的防守并不严密。今日是腊月二十九,金人们正在营中饮酒作乐,欢度新年。巡逻的士兵也心不在焉,三五成群聚在火堆旁喝酒。他们喝着烈酒,唱着女真语的歌,声音粗犷,在夜空中回荡。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白色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向他们靠近。
岳箫音如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第一道防线。她蹲在暗处,观察了一盏茶的功夫。粮草堆在大营中央,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四周有几十个金兵看守,却大多喝得烂醉,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有人抱着酒坛子打呼噜,有人靠在粮袋上说梦话,有人在雪地里撒尿,尿到一半便睡着了。鼾声、梦话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如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
她看准了时机,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接近粮草堆,将火药包塞进粮袋之间的缝隙中。手很稳,动作很快,如一只猫在黑暗中穿梭。一个金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没有停。她把所有火药包都塞好了,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一下。
火星溅了出来。
“轰——”
火药爆炸的巨响撕裂了夜空。粮草堆腾起冲天的火焰,火光照亮了半个大营,如同白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味道与呛人的浓烟。金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有人光着脚跑出来,有人只穿了一条裤子,有人抱着酒坛子就往火场冲,被烫得哇哇大叫。有人在喊:“敌袭!敌袭!”有人在喊:“粮草着火了!快救火!”有人在喊:“刺客!有刺客!”喊声、叫声、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如一锅煮开的粥。
岳箫音趁乱冲入粮草堆旁的营帐区。碧海剑出鞘,剑光如潮。她没有恋战,杀出一条血路后,直奔大营中央的帅帐。她的目标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主将。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是师父教她的。
帅帐很大,比其他的营帐大了数倍。帐顶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猛禽,那是金兵主将的标志。帐前站着两个守卫,手中握着长刀,警惕地四处张望。他们没有喝酒,他们是清醒的。
岳箫音从暗处冲出,碧海剑划出一道弧线,两个守卫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她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帅帐中,金兵主将正在喝酒。他叫完颜铁柱,是完颜宗弼的远房族弟,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穿着一件金色的铠甲,脸上满是横肉,眼睛小如绿豆,被酒气熏得通红。他听到爆炸声,刚站起身,岳箫音已经冲了进来。
碧海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碧色的弧光。
完颜铁柱的人头飞了出去,落在酒桌上,砸翻了酒壶与菜碟。酒水洒了一桌,菜汤溅了一地。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岳箫音提起完颜铁柱的人头,冲出帅帐,高高举起。鲜血从脖子断面滴落,滴在她的白衣上,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她的声音如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你们的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金兵们看见主将的人头,顿时大乱。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岳箫音没有理会那些投降的,也没有追杀那些逃跑的。她站在帅帐前,碧海剑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如一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东侧传来杀声——周老将军带着三百残兵,趁乱突围了。金兵的主力已被她吸引到西侧,东侧的防线几乎无人防守。三百人如一把尖刀,撕开了金兵的包围圈。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三百个衣衫褴褛的士兵,如三百只下山的猛虎,冲向金兵的防线。他们憋了三个月,憋了九十天,憋了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现在,他们要出去了。
岳箫音转身,向金兵大营的东侧杀去。
她要为周老将军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