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墨渡流年》蓑衣箬笠

11、第11章 林观心的完美作品6 “也许你说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你会被心引牵引到缮写屋，足以说明你的心中有着无法弥补的遗憾，有无处安放的执念，你孤本上的裂痕就是佐证。或许这份执念就存在于你口中的‘他们’里的某一个吧。”我微微颔首，语气里没有丝毫赞许，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波澜，“你就是林观心，以杀止恨，以血安心，偏执到底，绝不回头。你不求救赎，只求毁灭；不求原谅，只求发泄。你的怨，是不打算痊愈的病。”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前胸，那里有浓郁的黑烟滚滚不散，那是他深入骨髓的偏执与怨恨“我成为你，进入你的世界，带你重温这一切，是你的诉求，也是我的职责。缮写师的使命，就是修补你的人生孤本，弥补你心中最大的遗憾，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
　　林观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眼底的偏执感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就算是这样吧。我告诉你，陈明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的虚伪与罪孽，配得上我的‘作品’，但这远远不够，不足以平息我心中的怒火，不足以证明我的存在。”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月光，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凌厉与决绝，“这世上，还有太多和他一样道貌岸然的人，他们靠着卑劣的手段上位，披着完美的假面作恶，双手沾满罪孽，却能安然无恙，受人追捧，享受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一切！他们，都不配活着。”
　　“那又如何。”我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看透了世间的所有卑劣与虚伪，“这样的人无处不在，遍布各个角落，你又能杀得了几个？况且，我能做的，只是将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描绘一遍，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看清自己的执念，却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无法阻止你早已做出的选择。”我微微一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我有限的记忆当中，我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也许，这就是过度带入他的执念，所带来的弊端吧。
　　夜风渐缓，月光变得愈发柔和，远处的别墅区被月光轻轻笼罩，静谧而诡异。我清楚地知道，陈明的死，不过是林观心偏执人生里的一个注脚，一个开始，他的执念并未得到安放，也从未有过和解的想法。这样下去，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受害者，成为他所谓的“完美作品”。我看着他，轻声问道：“所以，你的下一个作品，又是谁？”
　　林观心眼中的偏执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他用力点头，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动摇：“是。我太了解她了，她比陈明更卑劣，更虚伪，双手沾满了更多的罪孽，她比陈明更不配活着。我的第二件‘作品’，比第一次更加完美，更加无迹可寻，让所有人都无法察觉，让她在‘睡眠’中，付出应有的代价。”林观心的身形再度变得虚幻，不再凝实，他胸前郁郁不散的翻滚黑烟，渐渐将我们笼罩，他的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偏执：“我不需要和解，我也不需要救赎，我只需要继续动手，用死亡来证明我的存在，用杀戮来清理这世上的虚伪与罪恶，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话音落下，林观心的身形彻底化作影子的形态，被浓稠的浓烟裹挟着，缓缓靠近，最终与我融为一体。身上素净的缮写师服饰渐渐褪去，重新换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指尖的墨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决绝，彻底笼罩着我的内心——我不再是尘阙孤本缮写屋的缮写师，我是林观心，一个偏执到疯狂、沉迷于以杀止恨的疯子。
　　陈明的死已经过去许久，我的人生重新走向了正轨，做起了老本行，只是如今就职于周乾的公司，待遇却比从前优厚了不少。或许是念及旧情，或许是对那日他的私人行为间接导致我被针对心怀愧疚，又或许是陈明的死让他彻底解脱，公司效益自此蒸蒸日上，恰逢急需新鲜血液，他便不吝对我这个“倒霉蛋”递出了橄榄枝。
　　坐在独属于我的办公室里，我下意识抬起手，摩挲着西服内侧的口袋。往日里，把玩那些“玩具”早已成了习惯，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注射器的冰凉，萦绕着毒药那无色无味的气息。心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喜悦，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已规划好的琐事，无关紧要，却又必不可少。
　　陈明的死起初闹得有些轰动，可也仅仅持续了几天，便渐渐没了声响。至于警方如何探查，我无从知晓，反正，他们从未找过我。事后，我跟着周乾去过几次那片别墅区，那里多了不少监控探头，往来也都是生面孔——曾经那些熟悉的安保人员，一个也见不到了。想来出了那样的事，他们都被开除了，也算替我承受了无妄之灾。
　　办公桌上的闹铃传来低沉的嗡鸣，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尚未关闭的电脑桌面上。别墅区的一切已与我无关，我早已置身事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注视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场“落幕”。
　　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均匀，步幅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丝毫拖沓。深色西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规律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却很快被身后的开门声淹没。我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是周乾，他陪我一同加班到天亮。“方案我放桌上了。”我抬了抬手，甩了甩套在食指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离开公司，前方路口的早餐摊已支起，氤氲的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挂着生活的烟火气，他们或是奔赴职场，或是奔赴家人，眼底有牵挂，有期待，有疲惫，唯独没有我这般的空洞与冰冷。我站在街角，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羡慕，也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这世间的烟火气，从来都不属于我。从小，我就生活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家里，父母的关爱、家人的陪伴，于我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曾拼命讨好，拼命努力，试图换来一丝认可、一丝温暖，可最终，收获的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忽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就连那份微不足道的“亲情”，都是假的——我并非他们的亲生儿子，而是他们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孩子，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在他们有了亲生女儿后，便可以随意丢弃、肆意忽视的外人。而这个冰冷的事实，还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
　　我忘不了那天他们所谓的“语重心长”，我本以为，是他们终于看到了我的优秀，回心转意，愿意重新认可我，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无情的真相。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我却毫无知觉。那份被欺骗、被抛弃的屈辱，那份对亲情的渴望与绝望，早已被我深埋心底，用冷漠与偏执层层包裹，不敢触碰，也不愿触碰。
　　陈明的出现，不过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心底潜藏的恶，让我终于敢于直面自己的本性，敢于用自己的方式，“清理”这世上所有的虚伪与罪恶，敢于用杀人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走到停车场，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三十分，距离林观星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林观星，我的“妹妹”，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亲生女儿，那个在外人面前温柔乖巧、懂事善良，在我面前却刁蛮任性、恶毒刻薄的女人。她的存在，就是对我所有痛苦的最好嘲讽，是我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有的东西，她都要抢过去，与喜好无关，仿佛抢夺本身就是她的乐趣；只要是我渴望的东西，她都会想方设法毁掉，依旧与喜好无关，亲手摧毁我的念想，才是她的目的；只要我稍微得到一点父母的关注，她就会哭闹不止、颠倒黑白，反倒让父母对我愈发冷漠、愈发厌恶。似乎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与我作对，就是要让我痛不欲生。
　　我曾一遍遍宽慰自己，我是兄长，理应退让。可那件事，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难以释怀。十岁那年，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那是我的全部，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本二手的素描本。绘画是我唯一的爱好，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可林观星看到后，二话不说就抢了过去，当着我的面，将素描本撕得粉碎，还踩在脚下反复碾轧，笑着对我说：“林观心，你也配拥有自己的东西？你这种人，就该一无所有！”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和她争执，却被闻声赶来的父母拦住。他们没有骂林观星一句，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不该和妹妹抢东西。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并非亲生的事实，我曾天真地以为，血浓于水，哪怕她再刁蛮、再任性，终究是我的妹妹，我终究要念着那一份微不足道的亲情，终究要忍耐、要退步，为了父母，也为了守护自己内心那点可怜的期盼。
　　可我没想到，在我完成第一份“作品”，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挣脱所有束缚，看清自己内心的追求，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她却再一次，将我推入了深渊，做了那件让我再也无法原谅的事。
　　我拉开车门，又随手关上。心已经乱了，此刻的我，不适合开车。我缓缓走到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从路口驶来，我收起纷乱的思绪，侧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内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人，要么低着头刷手机，要么闭目养神，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在意我。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愈发锐利。心底的杀意，不再是潜藏的躁动，而是变得清晰而坚定——林观星，将是我的第二份“作品”。这一次，我不会再忍耐，不会再留情，我会用最精准的手法，终结她的性命，终结我心底那一份可笑的、虚假的亲情渴望。
　　车子缓缓停靠在学校附近的站台，我起身下车，朝着林观星所在的小学走去。林观星在一所重点小学教书，在外人看来，她温柔、耐心、有爱心，是孩子们眼中的好老师，是家长眼中的好姑娘，是父母眼中的好女儿。可只有我知道，这份温柔乖巧的面具下，藏着一颗多么恶毒、多么偏执、多么自私的心。她的温柔，从来都是伪装；她的善良，从来都是表演。她所有的恶，都只会发泄在我这个“外人”身上，发泄在那些比她弱小、比她无助的人身上。
　　走到学校门口时，距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校门口已经有不少送孩子的家长和早起的老师。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观察着，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女人——那就是林观星。她正笑着和身边的同事交谈，语气轻柔，眼神温婉，举手投足间满是乖巧懂事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
　　可我却清楚地记得，就在半个月前的晚上，那天是“父亲”的生日。我虽已不再执着于他们的爱，却也念着他们养育一场的情分。处理完周乾交付的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拖着疲惫的身躯火急火燎地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她却是那般对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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