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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锋 可旁人的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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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轴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走了一刻钟,马车忽然一顿。
青竹正要问,外头传来的声音,秋白压得很低:“大人,暗卫来报说驿馆那边有动静。”
沈轻淮缓缓睁眼,叹口气:“去看看。”这上京好像偏是要哪里都出个乱子才高兴。
夜色裹着细雪,驿馆外墙角一片凌乱,血迹被草草扫过,却仍在雪地里透出浅淡的印子。人已散尽,只余下一道身影立在墙角。
是之前白日廊下,那个浅绿眼眸的少年。
他左肩染开一片深色,呼吸微促,却依旧站得挺直。手中握着半截短刀,不慌不逃,只静静立在原地,像是傻了,又像被乱局丢下的人。
沈轻淮目光微顿。
祁文野早有所感,抬眼望来。目光一碰,沈轻淮看到了他眼底劫后余生的惶恐。
沈轻淮眸色一顿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带过来。”
青竹应声上前。
祁文野没有抗拒,自行迈步而来。血顺着衣袖滴落,在雪上点出浅痕。他走得稳,只是步伐微沉,长发半束,垂落时衬得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走近车前,他垂眼静立,不言不动。沈轻淮开口,声线轻和:“驿馆的人?”
“是。”
“为何不回去。”
他抬眼,微微有点乱,语气不知是真的平稳还是假的:“里面刚乱过,回去不安全。”
沈轻淮看了眼他肩上的伤,又望向驿馆那片刻意收拾过的痕迹:“上车。”
祁文野不再多言,弯腰入车。动作干脆,不沾旁人半分扶持。
车厢狭小,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沉默。
沈轻淮闭目养神。但是他知道这人在看他,目光落到他脸上,是打量,片刻后收回,默了须臾才轻声道:“多谢大人。”
沈轻淮没睁眼,忽而问了一句:“一个草原人,中原话这么标准?”
祁文野顿了顿——是试探。
他笑了一声,嗓音带着草原人独有的调,可能是因为受了伤此时有点哑:“大人瞧着我的模样,是不是同那群草原人有些不同?”
沈轻淮睁眼,桃花眼已经掩下倦意,倒是看向他那张脸,眉眼清隽,但是轮廓依旧锋利漂亮,没有草原人的那种过分的野劲,相比之下还多了几分克制的斯文,许是是他肤色偏白。
祁文野心下微怔,没料到沈轻淮真的会凑近看,依旧是那张脸,那双眼。可旁人的桃花眼是含情,他却是含雪,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不等他再问,祁文野径直开口道:“母亲教的,她是中原人。”是真话,也没有什么必要遮掩。
母亲是中原人……
沈轻淮合眼,思量几许:“罢了。回府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祁文野眸光一停,继而点头应道:“是。”就这么放过了他。不可能。
他也不会追问,静观其变。
车厢里静了。雪落在车顶,沙沙的,细细密密,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寒夜。
——
偏院僻静,炭火温而不燥。
医官来时,祁文野坐在榻上,由着他处理伤口,不躲不动,直至包扎完毕,也未出一声。
沈轻淮立在灯下,一直看着他。目光落及那肌肉线条分明利落的背上,几道旧疤纵横交错。
祁文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像是不知道疼,又像是早就不在乎疼了。
沈轻淮看着那张脸,想起方才雪地里那一幕。血迹洇开,半截短刀,还有那一抬眼时,眼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惶恐。
像什么被惊着的兽。
也像一把刀,一把可以从草原内部劈开缝隙的刀。这人再一无所知,也不可能对十二部的事一无所知。
许是诸多缘由堆在一起,他才将人带回,驿站里闹这么大,都死了人,留在那估计也活不成。
他想到这,目光落到祁文野被包扎好的伤口上,雪白的绷带上还渗了血迹,也不知是谁下手狠成这样:“此院你暂且住着。无我吩咐,不可外出。”
祁文野抬眼,点了点头:“是。”
沈轻淮转身离去。
时辰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问也不迟,再者今晚出来这么大乱子,仓促盘问,也问不出什么。
祁文野没抬头,指尖落到渗出血的绷带上,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微显,末了却松口气。比他想象的要容易,终究这刀没白挨。
他抬眸看向屋顶,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有暗卫在的。
再正常不过了。
他目光重新落到屋内的炭盆上,唇角轻扬。
沈轻淮,比他想的要心软。
——
次日午后,细雪初歇。
沈轻淮推门进来时,祁文野正靠坐在榻上,膝头摊着一册书。见他来了,便要起身。
沈轻淮抬手往下压了压。
祁文野见此便没动,只是把书册合上,搁在身侧。
沈轻淮在窗边坐下。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祁文野打量他一眼,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素色锦袍,袖口沾着一点墨迹,像是从值房直接过来的。
炭火噼啪一声。雪从檐角滑落,扑的轻响。
沈轻淮看了眼他身侧的书,下人端进来茶水,沈轻淮拿过一杯,没喝,热气氤氲在素白的指尖上:“看得懂?”
“看得懂。”祁文野如实应着。
沈轻淮抬眸看他,眉梢微微挑一下。
祁文野没躲他的目光,大大方方的,嘴角弯了弯:“我娘教的。”
沈轻淮没说什么,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他母亲教的,想必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至于为何被掳去草原……多年前大梁跟草原你来我往,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少次,有输有赢。直到后来严冬来了,很多牛羊都冻死了,草原人撑不住,这才求和,得了这十几年的太平。
静了片刻。
沈轻淮不开口提驿站的事,祁文野思忖片刻,索性主动挑明:“沈大人,昨晚死的那些人——”
“知道。”沈轻淮没回头,“使团压下去了,不等于没人知道。”
祁文野便没再往下说,正中他下怀。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烧得暖,偶尔爆一声轻响。窗外有鸟扑棱着飞过,爪子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沈轻淮转过头,打量他片刻,瞧着也是刚二十出头的年纪,想着昨夜看见的,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且都不浅,有些瞧着貌似还入骨的程度。
虽然说草原上见刀子是寻常事……莫非真的因为他母亲是中原人。
不被待见正常,像大梁人瞧不上草原人一样。粗鄙野蛮,梁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
更何况他这种情况。两边都不是人。
祁文野察觉到了沈轻淮又在看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低着头。
“你运气不错。”
祁文野愣了一下,抬起眼。那双向来浅淡的绿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明白过来——说的是他活下来了。
他心底嗤笑一声,运气好?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只到嘴角,未达眼底。
沈轻淮看见了,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信?”
祁文野摇头:“不是不信。”顿了顿,垂下眼,“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
沈轻淮指尖被茶水捂热了,没说话,等着他。
祁文野抬起头,看着他。这回眼里有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都是一样的。本上没名的东西,死了就死了。有什么运气不运气。”
实话。
沈轻淮没接话。
窗外雪还在落。细细密密,没有声音。
“你想说,现在回去,也是一样的下场。”沈轻淮接道,到底舍不得放下茶盏就这么虚掩着,抬起眸子看向他,带着平日里惯有的神情,看不出什么。
祁文野听罢,没有料到沈轻淮会说这么直接,倒也好省得自己拐弯抹角,他主动提得要比自己编一万个理由说出来好得多。
事已至此,索性就迎着他目光,那双绿眸里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雪光,淡淡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祁文野轻轻应了一声:“没人管。死了就死了。”
沈轻淮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片刻,他端起茶盏。盏中水温刚好,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问:哪个部的。”
祁文野顿了一下。
“原本是塔塔尔部。十二部缺人手,就补上了。”理由么,总会有。况且这次跟使团出来,他确确实实没把自己名字加上去,一则乌尔日这个名字,他真的见一次反感一次。二则无名无籍,行事反而方便。
沈轻淮顿了顿:“你想得也没错,使团递上的名单我看了。”他看向这少年,“补上的人手都没名,草原常有的习惯?”
祁文野对此事司空见惯的,却依旧微微哑了声了:“不是。”
沈轻淮微微皱眉,轻声重复道:“不是?”
“名册挑人。”他回道,“塔塔尔部连草原十二部都排不上,又有几个人真的在意一个杂种的生死。”他看向沈轻淮,雾色眸子里面泛上几许讽刺,“大人,如果我没猜错,昨夜死的两个人,尸体怕是已经丢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了。”杂碎喂野狗,天经地义。
空气静了几息。
沈轻淮站起身。
走到门口,“名册挑人”四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晃。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叫什么。”
祁文野看着他的背影。肩线清瘦,背脊挺直,像撑着一整座京城的风雪。
“祁文野。”他微顿,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轻淮转过身,眼底有了几分疑惑:“姓祁?”
祁文野抬眸与他对视,带了一点点的光,声线微扬。
“我娘取的,随她姓。”
沈轻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按在被角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却有点泛白。
片刻。
沈轻淮收回目光,“祁文野。”
他念了一遍,声音清润,像是在记一个名字。
祁文野眼睫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沈轻淮没再看,推门出去。
风雪卷进来一瞬,又合上。
祁文野坐在榻上,盯着那扇门。
门外隐约传来秋白的声音:“大人,那人……”
“留着。”
脚步声远了。
雪还在落,依旧无声。
这步棋是走对了吗,他没有十成的把握。
他起身,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火,暖和的温热扑面而来,火星映入他的眼底,却没能融化势在必得的算计。
人在,局就在。
不急,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