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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 那双眼尾微 ...

  •   雪连下了许久倒是暂且停了几日,檐上的积雪被日光照着化了些。

      祁文野伤好了一些就被福忠安排在外院,说是“听候差遣”,其实就是跟着府里人做事,跑腿,打杂。青竹明面上暗地里盯了不少时间,这个混种草原人做事倒是挺利索,也没什么异常,一切都是按吩咐来的。

      青竹蹲屋顶上看了半晌然就去内院了。

      祁文野扫地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这才抬眸望向青竹方才盯梢的屋顶。

      那位置选得好。能看见外院大半动静,又不惹眼。

      他低头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眸子却落到别处。

      果然,早晚都在盯着。

      ——
      “主子。”青竹敲门进来,“属下盯了他几天,目前是没什么异常的。”

      沈轻淮抬眸,翻书的手停下:“不着急,多看几日。他伤好的怎么样了?”

      青竹道:“每日按着府医的叮嘱正常换药,没什么大碍了。”他略皱眉道,“您就这么给他丢到后院不管了?”

      沈轻淮合上书:“前几日忙没顾得上,放在外院只是暂时的,等闲时给他调到身边看看。”

      青竹立刻会意:“是要观察?”

      沈轻淮垂眸,不咸不淡:“嗯,真的别有用心,那么书房,卧房放着卷宗的地方他会好奇的。况且留着总归可以套出一点话。”毕竟是一个草原人,十二部的事情不可能一点不知。

      说到底还有一点不忍在里面。

      雪地里雾绿色的凤眸,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明明伤口已经深到血肉翻出,却好像麻木了这种疼。

      还有提到母亲时,眼里总是有一点光。

      好像活着,对他来说一点也不轻松。

      他才二十出头。

      沈轻淮回神,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多了。

      青竹站着没走。脚底下蹭了蹭地砖,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沈轻淮抬眼看他。

      青竹被他看得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主子啊,还有件事。王嵩大人府上又递了病帖,说风寒加重,暂不入值。”

      沈轻淮看着他,没说话。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只好继续站着。

      “病了这么久,”沈轻淮收回目光,“也该好了。”顿了顿,“送些驱寒的药材过去,就说是我赐的。”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赐啥药啊……王大人明明是装病。”

      沈轻淮轻笑一声,没理他。这青竹脑子,向来装不得旁的东西。

      青竹一溜烟跑了。

      秋白来报:“主子,忠叔说小侯爷来了。”

      “?”沈轻淮看向他,“又被定安候撵出来了?”

      这小子一来八成是这样,整日斗鸡溜鸟的,定安候看儿子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秋白讪笑:“小侯爷说,这回是他自己先一步滚出来的。”

      有什么区别?

      沈轻淮靠上雕花的椅背,叹口气:“让他进来。”

      秋白得令。

      ——
      那厢。

      祁文野站在廊下,看见一个人晃进来。绛紫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玉佩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年少风流。

      谢临舟走到跟前,目光停了须臾,末了像是笑了:“哟,草原人?”

      就这么一眼,从上往下,很快,很深。

      阳光落在祁文野脸上,那双浅绿的眸子被照得透亮,面目轮廓干净利落。他看着谢临舟,没躲,也没回。懒得回。

      谢临舟眉梢微挑,不会说话?

      福忠笑呵呵走来:“小侯爷来了,里面请。”瞅见这一幕,见怪不怪,“哦,这个是大人安排在外院打杂的,话一直不多。”

      谢临舟收回目光,抬手搭上老人家的肩,笑:“行。那我先去找云起了,对了中午想留在府中蹭个饭,我爹准没给我留午膳。”午膳没有,竹丝炒肉肯定有。他爹的脾性,他一清二楚。

      福忠笑眯眯应了,吩咐下人去了。这两个人玩了这么多年,蹭饭是常事。

      祁文野看着那吊儿郎当远去的背影,目光停落。

      纨绔?

      谁知道呢。

      且只论方才打量他的那一眼,就不像所谓的纨绔。

      在藏什么。

      主事的又来叫他了,祁文野应了,只是“云起”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

      谢临舟翘起二郎腿歪歪斜斜的坐在椅子上,从一边的盘子里挑了两个果干丢道口中:“前些天听说你在驿站捡了个草原人,还真准备留在身边?”他拍拍手坐正了,“草原这几年小动作不断,留这么个人在府中,你放心?”

      沈轻淮手撑着脑袋,抬眸撇了他一眼:“可能吗?我那日路过驿站瞧见了,顺路就带回来了。血流这么多,不救就死了。”

      谢临舟挑眉:“然后呢?”

      沈轻淮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搁在外院,找人盯着呢。”

      谢临舟嗤笑一声,大刀阔斧往后一靠:“得了,你留点心,别哪天被人阴了。”

      沈轻淮摇摇头,没接这话,倒是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看他:“□□的心。前段时间忙,没管。这不,准备给他调后院来,我亲自盯着。”

      谢临舟摆摆手,不想再聊这个:“今儿可真够背的。约着跟三殿下去喝花酒,巧着九公主溜出宫,软磨硬泡的要跟着我们一起。”

      谢临舟想到脸就一黑,“然后我爹知道了,硬是拎着我一顿骂,说我不学好就算了,还带着姑娘家一块瞎闹。我想陈述事实,结果——”

      他比了个踹的动作。

      “直接给我踹出来了。”

      沈轻淮听罢,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懒洋洋的,带着点幸灾乐祸:“该你的。”

      谢临舟不乐意了:“不是,怎么就该我的?云起,你就不能说句公道话。”他不爽,“管他呢,反正这午膳,小爷蹭定了。”

      沈轻淮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聊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行之,西靖那边有消息你听说了吗?”

      小侯爷放下腿,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个西靖王的幕僚?”

      沈轻淮点头:“秋白打听的说是入京养病。”

      谢临舟哼笑一声:“骗鬼呢。入京养病?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这个幌子做点事。”

      沈轻淮揉揉太阳穴:“京城已经够乱了,西靖那边打探消息就算了,这会子还塞人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前些天,驿站里草原内部闹的动静不小,还不知道会不会消停。”

      谢临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乱中添乱。”

      沈轻淮声线微沉:“京城水太混,谁都想插一脚。”

      ——
      祁文野接到话的时候,正准备回去歇着。外院的事忙完了,天也黑了。

      外院的管事叫住他:“大人让你端碗安神汤去。”

      祁文野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但管事还是被看得愣了一下——这草原人的眼睛,浅得跟狼似的。

      “现在?”现在让他端着汤去内院?不可能是单纯跑一趟腿。

      “现在。”

      祁文野垂了垂眼,没多问,跟着管事去厨房。

      汤是温的,装在白瓷碗里,盖着盖子,热气从盖缝里钻出来,氤氲在夜里。

      他端着往外走。

      夜风刮过,吹在身上有点凉。碗壁的温度隔着瓷传到掌心,他拢了拢手指,按下心底的思量,拢住那点暖意。

      这人好像每日都要喝安神汤。

      穿过外院,走过廊子,进了内院。

      青竹还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没说话,只是往里指了指。

      祁文野点点头,推开门,脚步却骤然顿住了。

      屋里点着灯,暖黄色的光漫出来,把门外的夜色都挡在外面。

      沈轻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不是平时端坐的样子。

      外袍松散地披着,墨发未束,垂落在肩头,衬得那段脖颈越发白。一只手腕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拿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灯影里盛着三分倦意,懒懒地看过来。

      祁文野站在门口,眸子落到那双桃花眼上,与白日里一点都不同。

      灯影落在沈轻淮脸上,勾出鼻梁的弧线,和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墨发散着,有几缕滑到胸前,衬得那肤色愈发白。是那种天生的瓷白,又带着点久不见日头的透。

      祁文野忽然想起白天在廊下扫地时听人说的——首辅大人这些年,就没怎么出过值房。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盛着倦意的眼睛,看着那松散的外袍下露出的清瘦锁骨。末了移开了目光。

      他私底下是这样的?慵懒随意,好像没有人前那副疏离的模样。不像是真的放松下来,而是那种累了,不愿再顾及什么仪表形象。

      手里的汤碗还温着。

      他没动。

      沈轻淮也没催。

      过了几息,沈轻淮开口,声音比白天懒散些,也轻些:

      “站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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