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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 天子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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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雪卷地重来,比白日更烈。
沈轻淮乘车回府,车帘紧闭,寒意仍丝丝渗入。
他掩下眼底的疲惫倚在车壁,阖着眼。
青竹坐在外侧,回禀:“大人,驿馆那边一切如常,只是……草原来的人,彼此之间并不算和睦。”
没应声。
“没人明着动手,也没人闹出事端,就是气氛总有些怪。”青竹想了想微微皱眉,“具体如何,影七也不敢探得太深,怕打草惊蛇。”
半晌。
“嗯。”
风雪敲打车辕,声声沉冷。
青竹见沈轻淮极淡的态度,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又多嘴几句:“主子,属下总觉得有古怪。”
“古怪就对了。”沈轻淮撩起车帘,墨玉似的眸子印上霜色,“不必深挖,他们不乱,我们便静观。他们若乱,自有规矩处置。”
——
沈轻淮次日起身,雪已停了大半。
福忠端早膳进来,见他清瘦手腕上青筋浮起,忍不住絮叨:“大人又熬到几时?这大冷天的……”
沈轻淮喝了口粥,摇头笑:“好了,听您的。”又哄他,“午膳回来用,想吃汤羹。”
福忠还想说什么,青竹已从外头闯进来:“主子!”
沈轻淮顺势起身,把老人往外送。福忠被他推着走,满脑子只剩下“汤羹”二字,倒忘了追问。
青竹凑过来道:“大人,北疆粮草的事,兵部那边昨夜又递了折子。另外,草原使团今早派人来问,说想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沈轻淮坐回去,又喝了几口清粥:“折子呢。”
“在值房案上搁着。”
青竹站在一边:“主子,属下还听说,兵部李大人昨夜见了人,怕是今日会上要与大人为难。”
沈轻淮搁碗,拿出帕子擦擦唇角:“左右不过那几档子的。”
而且躲也躲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
殿内燃着炭盆,热气往上扑。
兵部尚书李巍出列,笏板一横,声音洪亮:“臣有本要奏。”
他话音落地,目光往班首那道身影上落了落,又收回去。
沈轻淮站在那儿,没动。
“北疆粮草迟迟未至,军心浮动,边关告急。”李巍顿了顿,“臣斗胆敢问首辅,此事究竟何时能了?”
殿内静了一瞬。
太子萧珩垂眸到底没吭声,朝廷盐税收不上来,没银子,可是往年的军粮都是按时拨的,但如今连军粮都要磨蹭上好久了。
御史中丞张肃跟着出列,声音比李巍还大三分:“臣附议。粮草之事拖延至今,朝野议论纷纷,沈大人总该给个交代。”
“张大人这话说的,军粮拖延至今是首辅不拨吗?”太子身后,三殿下萧辰语气散漫,随口反驳道,“不是户部一直哭穷,对催粮的折子视而不见吗?”
“三殿下,老臣只是陈述事实。”张肃拱手,慢条斯理道,“户部拮据是一回事,军粮大事,总需有人主持,沈大人既居首辅之位,理应出面解决。”
萧辰听罢,敷衍至极:“张大人说的是。”
张肃一噎。罢!他不跟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沈轻淮收回视线,缓缓出列。
“粮草十日内必至。”
李巍冷笑一声:“十日?首辅这话说了不止一次了。押运路线、调拨手续,哪一样不要时间?还是说——”他往前站了一步,“有人故意拖着,另有所图?”
户部尚书胡子动了动,这不是在暗戳戳骂他吗。可是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年比一年少,后宫开支,朝廷上下官员俸禄和一堆杂七杂八的费用,户部都要管。朝廷要银子,边疆要粮,哪里都有开支,如果因为拨军粮让国库亏空更多,老皇帝指定要拿他开刀,出头鸟他可不当。
殿内更静了。
龙椅之上,天子捻十八子的手顿了顿。
沈轻淮看着李巍,目光淡淡的。
“李大人这是在审本官?”
李巍脸色微变:“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沈轻淮重复了一遍,“那李大人说说,粮草为何拖延?”
李巍张了张嘴。
沈轻淮没等他开口:“户部拿不出银子,兵部催着要粮。银子从哪来?粮从哪来?大人若有良策,不妨教教本官。”
李巍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户部侍郎陈敬站在队列里,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轻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停。
“路线已改,手续已办。只要户部拿出银子,那军粮十日内必至。”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户部尚书唐海,“唐大人觉得如何?”
头发白了一半的唐海低头,顶着满朝官员的目光应了:“首辅此言在理。”沈轻淮既然开口,那么老皇帝也不会拒绝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萧璋垂眸看着腕间一串十八子,指腹缓缓捻过一颗,又一颗。
始终没有抬头。
满殿文武,无人接话。
良久,天子放下十八子,抬眼看向他:“沈爱卿辛苦了。”这的确是默许了。
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关切,却让人辨不出喜怒。
沈轻淮垂首:“臣分内之事。”
让户部老老实实拨粮这事沈轻淮心中自有盘算。户部库银虽紧,却非空空如也,只是谁也不愿做那耗尽国库、担下罪责的出头鸟。方才他一番话,并非空谈,实则是借朝堂之势,把这军粮的银子逼出来。况且陛下既已默许,那户部便是有万般借口,也不敢再硬扛着不拨。银两与粮草,终将按部就班,送入北疆。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沈爱卿在,朕很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就那么悬着。
沈轻淮依然垂着眼:“陛下言重。”
萧璋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明黄袍角拖过汉白玉的地面,一步步走近群臣。
经过沈轻淮身侧时,他停了一瞬。
“爱卿——”声音很轻。
沈轻淮没抬头。
“别让朕失望。”
说完,继续往前走。内侍尖声喊了退朝。
群臣跪送。
沈轻淮跪在最前面,始终没有抬头。
今日朝廷上闹的归根结底就是没钱,问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没钱,最大的问题就是出现在盐税这一块,收不上来。可是哪里是收不上来,是有人不想收,不敢收,这窟窿里藏着多少人的富贵。而这糟心账也不是一日挖成的,烂摊子从他二十一岁入阁第一天起,就摆在案头了。
直到那抹明皇彻底消失,沈轻淮才起身。
肩膀被储君轻轻拍了一下,萧珩温声道:“今日军粮之事,首辅大人辛苦了。”储君不是客套话,而是打心眼里这样觉得,他叹口气,“户部这银子拨出去了,国库也见了底。日后若父皇追责……”他在提醒,也在担心。
追责起来,第一个拿沈轻淮开刀。天子不会管,银子怎么用掉的,他只会关心,为何国库没有银子,是不是你首辅治国无方。所以说唐海这老狐狸精明,他不当出头鸟,总有人会当。
“劳殿下费心了。”沈轻淮道,“此事臣心底有数,军粮毕竟是边疆之本。国库亏空还能补上,军粮是半分不可短缺。”糊弄谁都不能糊弄了远在千里之外,守着苦寒之地的将士们。
刀早就架脖子上了,不差这一把。
储君听罢,知他有数便不在多言:“盐税一事,孤已经派人在查了,会尽量配合大人。孤还要去母后那里请安,就先行一步了。”
二人别过,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张承,已经在等侯了。
凤栖宫内,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暖阁内燃着银丝碳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姜氏端坐在上首铺着狐裘的梨花木椅子上,一身绛红色宫装,眉眼却清贵娇艳。三四十岁的年纪,却在她脸上看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珩温声道,姜氏虽然不是他的生母,可该有的礼仪是一点不少。
姜氏起杏眼,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挠挠怀里的猫儿:“起来吧。今儿叫你过来是想问你,盐税这事,东宫在查吗?”
萧珩一愣:“儿臣确实在查。”
大太监张承心中一惊然后看向皇后,盐税一事,世家大族皆有牵扯,皇后宫中亦不例外。
姜氏垂眼,声线轻稳:“本宫给你一个忠告,不该插手的事,莫要妄动。盐税池深泥浊,世家权贵盘根错节,你要查,是嫌自己储君位置坐得稳了?”
“母后!”萧珩抬头,“国库本就亏空,往年地方天灾,田税因天灾屡减。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盐税追回来一部分。”
姜氏把猫递给宫人,柳叶眉皱起:“国库亏空,各地方的税收都可以提上来一点,唯独盐税你动不得!多少世家大族在里头?你如今因为那小宫女的事跟你父皇离心,再动盐税,用不着老皇帝废储,你就能被百官拉下来!”
“各地方税收提上来,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萧珩难以认同,转身告辞。
姜氏被他气的不轻:“你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百姓!”讥讽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拿什么跟他们谈条件。”
母子对话不欢而散。
张承给姜氏捏肩,轻声细语道:“娘娘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的脾性,何必与他置气。”
姜氏冷笑一声:“这性格与先皇后但是像,可是仁慈谁都救不了,只会被这吃人的世道磨成渣。罢,他若再这样下去,本宫也不介意换个储君。”她端起茶盏饮了口顺气,“储君之位谁坐不是坐,与养一个跟本宫不对付的,倒不如换个听话的。想查盐税,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娘娘这事得三思。”张承接过茶盏,“后宫人心不可测,太子再怎么不好,也是您亲手带大的,什么脾性什么心思您都清楚。除去太子,另外几个皇子您也不知底细,三皇子纨绔,五皇子六皇子跟您不亲,还有一个淑妃风头正盛,她儿子七皇子年纪小,可不代表对储君位没兴趣。奴婢细作思量,还是太子稳妥。”
提到这个姜氏肉眼可见的被刺到了:“如果不是本宫不能生……”何苦去养别人的骨肉。
姜氏头疼的揉揉太阳穴:“珩儿方才提到盐税,本宫倒是想到一个人。”
张承通透:“娘娘说的是,沈大人?”
“军粮之事本宫略有耳闻,是个聪明的。”姜氏道,“军粮折子催这么急居然沉得住气,没动后宫开支和百官俸禄。可盐税亏空,他必定会动手清查。”姜氏想到这,心里有点慌,“让底下人事做得干净点,别叫人抓了把柄。”
张承应了,这时候下人说,淑妃娘娘又派人来送安神汤了。
姜氏对此见怪不怪,端起汤碗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已经开始枯了。
她没喝。
汤碗倾斜,汤水慢慢渗入土中。
——
夜渐深,雪又落了下来。
亥时三刻,驿站后院。
地上躺着三个人草原人。有一个还没死透,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眼睛翻着,手脚还在抽搐。祁文野走过去,一脚踩下去——那声音闷闷的,在雪夜里散开。他挪开脚,垂眸一撇,那人再无声息。
“拖走。”
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动静闹出来了,京城那边的人已经在探查。”
他没回头,只是垂眸看着地上那滩洇开的血迹,雪光带着凉意印上眸底,来不及掩去未消的戾气。
“让他们查。”他眉梢微挑,语气却一点温度不带,“别处理得太干净。”
“主子,要留痕迹?”蒙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来就是使团内部纷争,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吗?这种内部龌龊,本该私下了结才是。可主子的意思,竟是要故意留着蛛丝马迹给梁人查。
“毕竟是在上京城,再怎么遮掩也是会走漏风声的,倒不如顺水推舟。”祁文野嗤道。
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再怎么遮掩,也断无瞒天过海的道理,风声迟早要漏。
与其到时被动狼狈,不若顺水推舟,借这几条人命做一场局。明着做出竭力压制内乱的模样,暗地里却轻轻透一点风声,留几丝似有若无的痕迹,叫人慢慢察觉——他们草原,早已乱了。
而他,只需站在乱局之中,做那枚身不由己、被内乱波及的棋子,扮成一个无辜又无奈的受害者。
蒙根才似懂非懂,下一刻就见他主子顿了顿,忽然把刀翻过来,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肩。蒙根一惊:“主子——”
话音未落,刀已经落下去。准,狠,干脆利落。皮肉翻开,血顺着肩膀往下淌。祁文野眉峰皱一下,抬手按了按伤口——真的疼。
出了这等乱子,沈轻淮必然会来。而他祁文野如果想摸明白大梁朝廷的虚实,可寻的突破口,留在沈轻淮身边无非是最好的抉择。
可是这点要赌,赌这个中原人会不会心软,亦或者赌他同样想在自己身上,探得草原内情。
蒙根等了一会,低声问:“主子?”
“你先走,让下边人按我吩咐的做。”祁文野薄薄眼皮轻掀,目光落到了驿站外面。
不出意外。
远处,车轴碾过积雪的声音隐隐传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