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且看山去

4、镇上来了个修仙的 山那边是什

　　镇上来了一个人，就是林昭意上次遇见的那个。

　　那人站在豆腐摊前，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便挽着，腰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发亮，映着天光。

　　卖豆腐的老汉正跟他说话，语气里带着乡下人对城里人那种既讨好又戒备的劲儿：“道长是云游的？咱们这小地方，可没什么庙观。”

　　那人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林昭意听得一清二楚：“路过，歇歇脚。”

　　她多看了两眼。

　　镇上偶尔会有云游的道士经过，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多看的是他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扫过菜市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看摊位、看人、看菜。他在看墙根、看屋檐、看水沟。

　　像在找东西。

　　林昭意想到了阿雾，她匆匆地跑回家。

　　但第二天，那人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养母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道士来了，赶紧站起来，擦了擦手：“道长这是——”

　　“贫道路过宝地，讨碗水喝。”

　　养母连忙把他让进院子，倒了碗凉茶。那人接过来，没急着喝，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柴房门上。

　　“家里有几口人？”他问。

　　“三口，加上个丫头，四口。”养母说。

　　“丫头？”

　　“收养的，在柴房住。”养母的语气淡了，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那人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没再问。

　　林昭意那天在柴房里剁猪草。她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没出去。

　　没有叫，就不出去。

　　那人就好像真的只是来喝茶的，喝完了就走了。

　　阿雾回来了。

　　林昭意是被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在柴堆旁边。

　　是阿雾。

　　它比三天前更瘦了，毛贴在身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后腿上的伤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伤口周围的毛掉了，露出一片发黑的皮肉，渗着那种青白色的光，但比之前暗了许多。

　　“你回来了。”林昭意坐起来，没点灯，摸索着把它抱进怀里。

　　阿雾的身体在发抖，疼的抖。它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声音。

　　林昭意没说话。她把旧棉袄裹在它身上，一只手轻轻按在它后腿上。她知道疼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会好一些。

　　阿雾抖了很久，慢慢安静下来。

　　就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雾猛地弹起来，浑身的毛炸开，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它从林昭意怀里挣脱，往柴房角落里缩，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这一次不是疼，是恐惧。

　　林昭意看向门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不是养父、养母。那个人影又高又瘦，，站姿笔直，像一个怨鬼。

　　“里面有人吗？”是那个道士的声音。

　　林昭意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道士的声音很平静，“别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昭意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道士站在门外没进来，腰间那面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柴房。

　　“你养了一只不该养的东西。”他说。

　　“它受伤了。”林昭意说。

　　“它是妖。”

　　“它疼。”

　　道士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你知道什么是妖吗？”他问。

　　林昭意想了想：“不知道，但它会疼，会饿，会害怕。和鸡一样，和猪一样，和人一样。”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了指柴房的方向：“让我看看它。”

　　林昭意没让开。她站在门口，既不挡路，也不退后。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它会怕。”她说。

　　道士的手停在空中。他看着这个柴房里的丫头——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痕。

　　他放下手。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受伤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它被人追杀了。”

　　“被谁？”

　　“被和我一样的人。”道士说，“修仙的人。妖身上有妖丹，对修士来说是好东西。你的这只小妖虽然道行浅，但它的妖丹很纯。”

　　“好东西，”她重复了一遍，“所以就要杀它？”

　　道士没有回答。

　　“鸡也是好东西，”林昭意说，“杀了吃，可以，杀了取丹，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鸡不会说话，它会。”她朝柴房里抬了抬下巴，“它叫阿雾。”

　　道士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昭意。”

　　“林昭意，”他点了点头，“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她摇头。

　　“你有灵根。”他说，“而且不是普通的灵根，你身上有五行之气，金木水火土，全都有，这在修仙界叫‘混沌灵根’。”

　　林昭意没说话，其实她什么都没听懂，但听这个道士的语气，好像她还挺厉害的。

　　“混沌灵根很稀有，”道士继续说，“也非常危险，你身上的灵气会吸引各种东西，妖会来找你，人也会来找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毁掉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你养的那只小妖，就是被你的灵气吸引来的。”

　　林昭意回头看了看柴房角落里那团黑乎乎的影子。阿雾缩在棉袄下面，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道士，浑身紧绷。

　　“所以，”林昭意慢慢地说，“它来找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

　　“是。”

　　“但它受伤了，是因为别人想要它的东西。”

　　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那我和它，是一样的。”林昭意说。

　　道士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林昭意听不太懂的东西。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问，“我可以带你入修仙界，教你修行。你有了自保的能力，就不用怕那些想利用你的人了。”

　　林昭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看柴房。月光照不进去，里面黑漆漆的。

　　她又看了看村口的方向。

　　“让我想想。”她说。

　　道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她。

　　“这是疗伤的丹药，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对妖也管用。”

　　林昭意接过来。玉瓶温热的，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

　　“我明天再来。”道士说完，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昭意关上门，蹲下来，把阿雾从棉袄下面捞出来。它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把玉瓶里的药倒出来，是一粒淡青色的丸子，闻起来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她用手指把药丸碾碎，轻轻敷在阿雾后腿的伤口上。

　　阿雾叫了一声，缩了缩腿，但没有挣扎。

　　“他说你来找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林昭意一边敷药一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要是在我这儿能好受些，就待着。”

　　阿雾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他让我跟他走，”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她靠在柴堆上，抬头看屋顶。

　　只有月光。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山那边是什么，云上面有什么，人死了去哪，我不想变成那种有‘好东西’就要被杀的人。”

　　阿雾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林昭意低头看它，忽然笑了。

　　“你也不会说话，但我能听懂你的意思。”她摸了摸它的头，“明天再说吧，明天的事，明天想。”

　　她把阿雾拢在怀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