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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闹鬼 闹鬼了!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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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傍晚,养母去灶房拿油,发现油瓶倒在地上,油淌了一地。她骂骂咧咧地收拾了,以为是自己没放稳。第二天,腌菜缸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的腌萝卜少了两块。第三天,鸡窝里的蛋少了一个。
养母开始害怕了。
“闹鬼,”她在饭桌上小声说,筷子都在抖,“一定是闹鬼。”
养父林大沉默地扒饭,没说话。他的儿子林天宝——一个十五六岁的胖小子,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妈,哪来的鬼,别自己吓自己。”
“那腌菜谁吃的?鸡蛋谁偷的?”养母声音尖了起来。“
林天宝不说话了。
林昭意坐在桌角,低头扒自己碗里的稀粥,一言不发。
她不觉得是鬼。
鸡窝旁边有脚印,不是人的,鬼会有脚印吗?难道她们不该是飘着过来然后喊着‘你个负心汉,抛妻弃子娶富人,我要杀了你’这样吗?
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她。而且——
她不怕。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偷油、偷腌菜、偷鸡蛋,都是饿了。饿了找吃的,天经地义。她自己也偷过。
八岁那年太饿了,偷了灶房里一块饼,被养母用扫帚打了手心。她不觉得委屈,饿了就要吃。只是她被抓了,那东西没被抓,说明它比她聪明。
她甚至有点佩服它。
这天夜里,她又被声响吵醒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柴房外面的墙角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刨土。
林昭意没动,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摸着黑往门口走。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根银线。
她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满地,亮得像一汪水潭。鸡窝那边安静了,但墙角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鬼。
是一只猫,她上次在村口看见的那只。
林昭意往前走了两步。
那东西猛地抬头。
她看见了它的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她停下,没再往前走。
“是你啊,”她轻声说。
那东西没动,金色的眼睛盯着她,身体绷紧了,随时准备跑。
林昭意慢慢蹲下来,让自己变小一点。她想起小时候喂野猫的经验——你站着,它就跑;你蹲下,它就不那么怕了。
“别怕,”她说,“我又不会打你。”
那东西没跑,但也没放松,她蹲在旁边看它吃东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她。月光下,它的眼睛像两颗金色的珠子,亮得不像真的。
“妖怪?”她问。她想象中的妖怪就是它的样子。
那东西没回答——当然不会回答,它又不是人。但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像人了,林昭意忍不住笑了。
“妖怪就妖怪吧,”她说,“你又不咬人。”
她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放在它头上,毛是软。
那东西没有躲。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吗?”
那东西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月光照在它瞳孔里,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后面,有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个“什么”。一个会饿、会疼、会害怕的“什么”。
和她一样。
“我叫林昭意,”她说,“你叫什么?”
那东西当然不会回答。
“那我叫你阿雾吧,”她说,“你黑乎乎的,像一团雾。”这是她偷偷扒在村里学堂外听到的一个字,外面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小孩,家里既没钱又舍不得那块腊肉。
阿雾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好像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林昭意又笑了,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行了阿雾,别挑了。有名字就不错了。”
阿雾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像猫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像风吹过空的山谷。
林昭意靠着老槐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阿雾在她膝盖上渐渐安静了,呼吸变得平稳。
她低头看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雾,”她轻声说,“你身上的伤,谁弄的?”
阿雾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人打你了?”她问,“还是别的什么?”
阿雾没动,但她感觉到它的爪子收紧了一点,勾住了她的衣服。
“没事,”她拍拍它,“在这儿没人打你。”
阿雾慢慢放松了。
她继续靠着树,看月亮,听远处田里的蛙鸣。阿雾身上的青白色光又出现了,淡淡的,像月光漏在了它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是养父母不会懂的,是镇上的人不会懂的,是所有人都不会懂的。
但阿雾懂。
阿雾和她一样,都是这天地间的一个东西。它受伤了会疼,饿了会找吃的,害怕了会发抖——和她一样。
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她说。
阿雾的耳朵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林昭意闭着眼,听阿雾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她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