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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告别 修仙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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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意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米。她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多就乱了,索性不数了,就那么看着。
夜里起了风,桃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她想起小时候刚被送到养父母家的那天。也是夜里,那时候她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现在不怕了。
天亮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家。
养母正在灶房里做早饭,看见她进来,没说什么。
“回来了?”
“嗯。”
“那散修走了?”
“走了。”
林昭意愣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要去修仙。”
王氏沉默了半晌,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
“你真要跟他走?”
“嗯。”
“修仙……能吃饱饭吗?”
林昭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养母会问这个。这个使唤了她十几年的女人,在最后关头,问的是“能不能吃饱饭”。
“能的。”她说。
王氏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几个铜板,路上买点吃的。”
林昭意攥着那个布包,布料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走了。”
“走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氏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转身。
林昭意没有说“我会回来看你”之类的话。她知道那可能是假的。她只是把那个布包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村口的老桃树下,师父靠着树干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说完了?”
“说完了。”
“走?”
“走。”
师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路的方向走。林昭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
晨光里,桃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枝丫伸向天空,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在抽新芽。
想起去年春天,这棵树开了七朵花。稀稀拉拉的,颜色也淡,但那是它十年来第一次开花。
然后她转身,跟着师父走上了山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师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不难过?”
林昭意想了想,说:“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
“离别啊,你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你不哭?”
林昭意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不是故意不哭,是真的没觉得需要哭。
“我还会回来的。”她说,“就算不回来,我住过的柴房还在,我扫过的院子还在,我喂过的鸡还在,它们都在,我为什么要哭?”
师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种人,修佛比较合适。”
“佛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修什么都一样,你这个心性,修什么都成。”
林昭意不太明白,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她们继续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那棵桃树为什么十年不开花?”
“你问我?我又不是树。”
“你不是修仙的吗?修仙的不应该什么都懂?”
师父白了她一眼。“修仙的又不是算命的。树不开花,原因多了去了——土不好,水不够,根烂了,虫蛀了,或者就是老了。你问树去,别问我。”
林昭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想,那棵树不是老了,也不是病了,它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离开,等她在某个春天的早晨回头看一眼——然后它开花。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根据,但她就是觉得是真的。
“师父。”
“又怎么了?”
“你说修仙的人能活很久,对不对?”
“对。”
“那棵树也能活很久吗?”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万物有灵,”师父说,“树比人活得久。你死了它都不一定死。”
“那挺好的。”
“好什么?”
“我死了它还在开花。后来的人路过,看见花开了,会觉得好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你这个人,”师父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说话怎么跟念经似的。”
林昭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师父没有生气。
她们走了一整天,翻过了一座山,又翻过了一座山。傍晚的时候,师父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说今晚在这儿过夜。
林昭意去打水,蹲在泉边,看见水里的倒影。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泥,衣服上全是土,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眼睛是亮的。
她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谁?”
水里的倒影没有回答,风吹破水面。
她站起来,端着水走了回去。
师父已经生了火,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干饼,递给她一个。
“吃吧,进了修仙界,这种东西就吃不到了。”
林昭意接过干饼,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但她嚼得很认真。
“师父,修仙界是什么样的?”
“你去了就知道。”
“你就不能先说说?”
师父想了想。“有山,有水,有树,有石头。跟你现在看到的差不多。”
“那为什么要修仙?”
“因为有些山你爬不上去,有些水你渡不过去,有些树你不认识,有些石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变的,修仙了,你就看得见。”
林昭意嚼着干饼,又想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看见的,都是假的?”
“真的,但你只看见了一层皮,修仙了,你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师父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是道理。”师父说,“万物的道理。你为什么是你,树为什么是树,天为什么会下雨,人为什么会死。这些道理,凡人也想,但想不通。修仙了,你慢慢就能看见。”
林昭意点了点头,其实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觉得师父说的是对的。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林昭意躺在火堆旁边,看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村口的多,比村口的亮,密密麻麻的,像谁真的撒了一把米。
她想起那个小布包,从怀里摸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小块布,叠成三角形。她展开那块布,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大,但能看出来是一朵桃花。
她不知道养母什么时候绣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绣这个。
她把那块布重新叠好,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听见火在噼啪响,听见虫在叫,听见远处的溪水在流。
明天,她就要到修仙界了。
她既不害怕,也不兴奋。
她还是林昭意。
柴房里长大的林昭意,喂鸡扫地的林昭意,在桃树下放米糕的林昭意。
明天,她会变成修仙的林昭意。
但不管变成什么,她都还是那个林昭意。
她翻了个身,把旧棉袄裹紧了一点,睡着了。
火堆对面,师父睁着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混沌灵根……”他小声说,“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火苗窜的老高,又平稳下来。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山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星星一颗一颗地灭,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