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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ll美】鸢尾花埋葬的夏天 序章·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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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夏天的孩子
圣艾尔顿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
五月的最后一场雨刚停,蝉就开始叫了。枫叶还是绿的,操场上的草疯长过膝盖,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被阳光烤得发烫。
美利坚就出生在这样的季节。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他妈妈说,他落地的时候产房的窗户开着,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护士说这孩子真会挑时候,生在一年里最亮的日子。
他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她后来告诉美利坚,那天她抱着他看窗外,阳光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属于夏天的。
像夏天一样亮。
像夏天一样烫。
像夏天一样——
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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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月·相遇
美利坚第一次见到加拿大,是在九月的操场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夏天。
那时候他还以为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慢慢说完。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操场上有积水,是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美利坚抱着篮球跑过去,看见一个人站在积水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一个人站在积水前面,看着水里的自己,看得那么认真,好像水里那个倒影是他唯一的同伴。
美利坚跑过去,一脚踩进那滩积水里。
“喂,”他说,“你挡着我投篮了。”
那个人抬起头。
美利坚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雪原上独自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火光。
“对不起。”那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闷闷的。
美利坚却没投篮。
他歪着头打量这个人。
新来的?看着眼生。校服是刚发的,还有点皱,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
“叫什么?”
“加拿大。”
美利坚笑了。
那是加拿大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张扬的,灿烂的,像是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巧了,”美利坚说,“我叫美利坚。”
他伸出手。
加拿大握住。
那只手很烫。
后来的很多年,加拿大一直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东西可以暖到人心里去。
那天之后,美利坚发现自己总是能遇见加拿大。
走廊里,食堂里,操场上,图书馆里——不管他去哪儿,总能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在附近。
有时候是擦肩而过,有时候是远远一瞥,有时候是刚好排在同一个打饭窗口的前后。
美利坚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可他没说破。
他只是靠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着加拿大第五次“路过”他面前。
“你是住这儿还是怎么着?”他终于开口了,“天天路过。”
加拿大涨红了脸,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美利坚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算了,”他说,“反正我一个人等也挺无聊的,你陪我吧。”
加拿大抬起头。
“等谁?”他问。
美利坚的笑容顿了一下。
等谁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每天下午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可那天之后,他等的人里,多了一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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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第一次注意到法兰西,是在开学典礼上。
法兰西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被礼堂的灯光照得像一幅画。他的眼睛是鸢尾花色的,很浅,很淡,像是藏了很多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藏。
美利坚想,这个人真好看。
可他知道,法兰西不会是他的。
因为法兰西的眼睛,总是往另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洗白校服的男生,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眼,手里握着一支素描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个人叫英吉利。
美利坚见过他很多次——图书馆的角落里,天台入口的台阶上,美术教室的窗边。他总是在画画,画完了就撕下来,塞进书包里,从不让任何人看。
可美利坚有一次偷偷看见了。
他画的,全是法兰西。
美利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刚画好的侧脸,看着那双鸢尾花色的眼睛在纸上慢慢浮现。
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法兰西被人喜欢。
是羡慕英吉利,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画。
他也想被人这样画。
他也想成为某个人眼里,唯一的风景。
可他不知道的是——
英吉利的速写本里,也有他。
只是那一页,被他藏在了最下面。
因为英吉利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喜欢两个人。
一个像秋天,安静温柔。
一个像夏天,亮得刺眼。
美利坚第一次见到俄罗斯,是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
那天他刚从家里跑出来。
他爸又喝多了,又摔了东西,又指着他骂“你怎么不去死”。
他不想听,就跑出来了。
跑着跑着,就看见了那家便利店。
灯亮着,二十四小时不打烊。
他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面,对着泡面发呆。他不饿,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便利店围裙的男生从后面走出来。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熬夜过后的血丝,可他还是走到收银台后面,问了一句:
“要什么?”
美利坚转过头。
俄罗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孤独。
像他每次从医院看完弟弟,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时,眼睛里倒映的那种孤独。
“随便看看。”美利坚说。
俄罗斯没戳穿他,继续低头整理货架。
后来美利坚才知道,这个人叫俄罗斯,有个生病的弟弟,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去医院陪床。
后来俄罗斯才知道,这个人叫美利坚,家里有个喝醉了就打人的爸,有个早就不知道去哪儿的妈,有无数个不想回去的夜晚。
那晚美利坚坐到打烊。
俄罗斯没赶他,中间还偷偷给他热了一个饭团。
“快到期的,不浪费。”他说。
美利坚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饭团是热的。
米饭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热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怎么了?”俄罗斯问。
美利坚低着头,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眼泪会掉下来。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俄罗斯,说:
“谢谢你。”
俄罗斯摇摇头。
窗外天快亮了。
美利坚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见。”
俄罗斯点点头。
晚上见。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晚上见”,能说多少次。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夏天很长,晚上很多,见面的机会,数也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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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十二月·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加拿大正在教室里发呆。
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操场被雪盖住了,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两个站岗的士兵。
他忽然想起美利坚。
那个人那么怕冷,这种天气,肯定缩在教室里不肯出来了吧?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美利坚发的消息:
“来更衣室。”
加拿大心里一紧,抓起外套就跑。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美利坚坐在地上,靠着柜子,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发烧。”美利坚扯出一个笑,“打篮球打的,出了汗,一吹风就这样。”
加拿大蹲下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疯了?”他说,“发这么高的烧还打球?”
“又不严重。”
加拿大没再说话。
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裹在美利坚身上。
美利坚想推开:“你疯了?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你骗谁呢?你抖得比我还厉害。”
加拿大没回答,只是把他背起来。
美利坚的额头贴在他后颈上,烫得像一团火。
加拿大走出更衣室,走进雪里。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
美利坚趴在他背上,忽然开口了。
“加拿大,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背我的人。”
加拿大脚步顿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背过我。”美利坚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走得早,我爸……不提了。反正,没人背过我。”
加拿大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美利坚会看见他眼眶红了。
“以后我背你。”他说。
美利坚笑了。
那笑声轻轻震在他背上,像夏天的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好,你说的。”
校医室很近。
几步就走到了。
加拿大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站在门口,看着美利坚走进去,看着他回头冲自己挥了挥手。
“谢啦。”
加拿大点点头。
雪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以后”,其实很短。
短到只有一次。
那天下午,法兰西在天台上看雪。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操场上的雪越积越厚,看着那些跑来跑去打雪仗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英吉利在就好了。
可英吉利不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英吉利了。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英吉利递给他那本书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出现过。
他每天还是去图书馆,坐在老位子上,一直坐到午休结束。
可他再也没有看见那个低着头的背影。
他每天还是走那条走廊,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看。
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他不知道的是,英吉利在躲他。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敢靠近,喜欢到只敢远远看着,喜欢到只能把他画下来,然后藏起来。
那天下午,英吉利坐在图书馆的老位子上,对着窗外发呆。
雪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滩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忽然想起美利坚。
那个人怕冷,这种天气,肯定窝在教室里不出来吧?
他想画他。
想画他缩在座位上打瞌睡的样子,想画他抱着热水杯发呆的样子,想画他被冷风吹得缩脖子的样子。
可他不敢画。
因为他的速写本里,已经全是美利坚了。
翻过法兰西的那几页,剩下的,全是美利坚。
美利坚靠在走廊尽头发呆的样子。
美利坚打篮球时跳起来的样子。
美利坚笑着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美利坚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的样子。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美利坚的。
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在走廊尽头发呆的时候吧。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紫的,像给他披了一身光。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真好看。
像夏天。
他不知道的是,美利坚也知道他在画他。
有一次美利坚从他身后路过,看见他正在画,轻轻笑了一声。
“画得挺像。”他说。
英吉利吓得差点把本子扔了。
美利坚却没戳穿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继续画,我喜欢。”
然后他就走了。
留下英吉利一个人愣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俄罗斯值班的时候,美利坚又来了。
窗外下着雪,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白。
俄罗斯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出来?”
“睡不着。”
美利坚走到靠窗的老位子坐下,看着外面的雪。
俄罗斯从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跟你爸吵架了?”
美利坚没说话。
俄罗斯也没再问。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路灯上,落在马路牙子上,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过了很久,美利坚忽然开口了。
“俄罗斯,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俄罗斯转过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美利坚移开视线,“就是忽然想问问。”
俄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个地方,应该是没有痛苦的地方吧。”
“没有痛苦?”
“嗯。没有病,没有疼,没有喝醉了就打人的爸爸,没有不想回的家的那种地方。”
美利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说得好像你去过一样。”
“我没去过。”俄罗斯说,“但我想让我弟弟去那种地方。”
美利坚看着他。
“他会好的。”他说。
俄罗斯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便利店里的灯亮着,二十四小时不打烊。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边,各怀心事,却都庆幸身边有个人陪着。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们一起看的第几场雪。
那时候他们更不知道,这是他们一起看的最后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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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三月·春寒
春天来的时候,圣艾尔顿的枫叶开始冒新芽。
操场上雪化了,草又绿了,那些藏了一个冬天的花,一朵一朵冒出来。
美利坚在走廊上走着,忽然被人叫住了。
“美利坚。”
他回过头,看见法兰西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
法兰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知道英吉利在躲我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
“不知道。”
法兰西看着他,那双鸢尾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以为你知道。”他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美利坚没说话。
法兰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美利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难过。
他想说,我知道。
我知道英吉利喜欢你。
我知道他每天画你,画了三年。
我知道他不敢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他觉得自己只配在远处看着。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觉得法兰西耀眼。
他也觉得英吉利耀眼。
他也觉得加拿大耀眼。
他也觉得俄罗斯耀眼。
他们都那么亮。
只有他,看起来最亮的那个人,其实最暗。
他爸爸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了他妈。
他信了。
那天下午,加拿大在篮球场上找到了美利坚。
美利坚一个人在打球,投了一个又一个,投到手都在抖了还在投。
加拿大走过去,把球截下来。
“够了。”
美利坚抬起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加拿大没信。
他把球放在一边,拉着美利坚在篮球架下面坐下。
“说吧。”
美利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加拿大,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加拿大心里猛地一紧。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美利坚抬起头看他,“就是问问。”
加拿大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
“会。”他说,“会想。每天都会想。”
美利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是春天的风,一吹就散了。
“谢谢你。”他说。
加拿大没说话。
他只是把美利坚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他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大概会疯掉。
他想,所以你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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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六月·夏至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美利坚的生日。
那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十八岁。
他活了十八年了。
他妈只活了二十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二十岁。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偶尔会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他的心脏。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不敢告诉加拿大,不敢告诉法兰西,不敢告诉英吉利,不敢告诉俄罗斯。
他怕他们担心。
他更怕——
他们知道以后,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你快要死了”的眼神。
那天下午,他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医生看着那张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医生说:“需要住院。马上。”
美利坚问:“多严重?”
医生没回答,只是说:“你家里人呢?让他们来一趟。”
美利坚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他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马上住院。”
“来不及了。”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烈。
夏至的太阳,一年里最亮的一天。
他忽然想笑。
他生在夏天。
死在夏天。
巧不巧?
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四个人各发了一条消息。
给加拿大:“今天打球吗?”
给法兰西:“下午五点,天台见?”
给英吉利:“有空吗?想看看你的画。”
给俄罗斯:“晚上老地方。”
发完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想,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他想见到他们。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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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法兰西站在天台上。
他不知道美利坚找他干什么,但他来了。
因为他有话想问他。
想问他知不知道英吉利在哪儿。
想问他知不知道英吉利为什么不来找他。
想问他——
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英吉利?
可他等到的不是美利坚。
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英吉利。
英吉利站在天台门口,看着他。
法兰西愣住了。
“你……”
“我来了。”英吉利说。
他走过来,站在法兰西面前。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我本来想走的。”英吉利说,“可是有个人给我发消息,说你想见我。”
法兰西愣了一下。
美利坚。
是美利坚。
“他给我也发了消息。”法兰西说,“让我在这儿等你。”
英吉利看着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法兰西,”他开口了,“我喜欢你。”
法兰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他说,“我也喜欢你。”
英吉利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法兰西说,“你的速写本,我看见了。”
英吉利的脸红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法兰西说,“从你递给我那本书开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阳光那么好。
蝉叫得那么响。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英吉利忽然笑了。
那是法兰西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美利坚。
他看着他们终于走到一起,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他想,真好。
至少他们两个,不用像我一样,来不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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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在美术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英吉利不在里面。
可他还是想来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去。
英吉利的画架还立在那里,上面夹着一张还没画完的画。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他。
画的是他。
侧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紫的。
还没画完。
笑容还没填上去。
美利坚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画架上。
那是一张照片。
他们五个人的合照。
校庆晚会之后,他们站在舞台上,他站在中间,法兰西在他左边,英吉利在他右边,加拿大在他前面蹲着,俄罗斯站在他后面。
都笑着。
都那么年轻。
都以为日子还长。
照片背面,他写了几行字:
“英吉利,画完它。替我看看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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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在操场上找到了加拿大。
加拿大一个人在打球,投了一个又一个。
美利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加拿大愣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美利坚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加拿大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让美利坚抱着。
过了很久,美利坚松开手。
“加拿大,谢谢你。”
加拿大转过身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背过我。”美利坚说,“你是第一个背我的人。”
加拿大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以后还背你。”
美利坚笑了。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加拿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加拿大心里一紧。
“说什么呢?”
“没什么。”美利坚看着他,“就是忽然想说。”
他转身走了。
加拿大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操场的那一头。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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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俄罗斯在便利店等着。
门铃响了。
美利坚推门进来。
他走到老位子上坐下,看着窗外。
俄罗斯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才去见了几个朋友。”美利坚说。
俄罗斯点点头。
他们像往常一样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美利坚忽然开口了。
“俄罗斯,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俄罗斯转过头看他。
“你去哪儿?”
“不知道。”美利坚看着窗外,“可能很远的地方。”
俄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会想。每天都会想。”
美利坚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谢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俄罗斯跟着站起来。
“明天还来吗?”
美利坚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
“晚上见。”
俄罗斯点点头。
晚上见。
门铃响了。
美利坚走进夜色里。
俄罗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有点心慌。
想追上去。
可他没有。
他想,晚上见。
明天还会见的。
他不知道,没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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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没有明天的夏天
美利坚死在当天下午。
手术台上,心脏骤停,抢救无效。
死的时候,窗外有蝉在叫。
阳光很好,很亮。
像他出生的那天一样。
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他们五个人的合照。
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
“生在夏天,死在夏天,值了。”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不起,来不及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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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那天,圣艾尔顿的钟楼照常敲了五下。
加拿大在操场上打球。
法兰西在天台上发呆。
英吉利在美术教室里画画。
俄罗斯在便利店值夜班。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加拿大是第一个知道的。
第二天,他去医院。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他做了个梦。
梦里美利坚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着冲他挥手。
他问,你去哪儿?
美利坚没回答,只是说,加拿大,谢谢你背过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
加拿大从梦里惊醒,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了医院。
他也不知道美利坚在哪家医院。
他只是挨家挨户地问。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护士看了他一眼,说:
“你是美利坚的同学?”
加拿大点头。
护士沉默了一下,说:
“跟我来吧。”
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一个医生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份档案。
医生说:“你是他什么人?”
加拿大说:“朋友。”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天下午……走了。”
加拿大的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
“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一直瞒着,没告诉任何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加拿大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把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
“这是他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个叫加拿大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
那是一个信封。
加拿大接过来,手在抖。
信封上写着:给加拿大。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背过我。下辈子,换我背你。”
加拿大的眼泪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
法兰西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他去医院找英吉利的信息,无意间听护士说起。
“那个孩子啊,可惜了,才十八岁。”
“是啊,生在夏天,死在夏天,也是命。”
法兰西愣了一下。
“你们说的谁?”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法兰西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他只记得那天阳光很烈,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来,那天在天台上,美利坚把他和英吉利约到一起。
他那时候以为美利坚是帮忙。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告别。
那是他最后一次,想看见他们幸福的样子。
---
英吉利知道的时候,是夏天结束的那天。
他在美术教室里画画,画美利坚那张没画完的侧脸。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美利坚写的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之前没注意。
“英吉利,画完它。替我看看那个笑容。”
他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冲出去,跑到医院。
护士告诉他那个消息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护士问他要不要坐下,他摇摇头。
他走回美术教室,坐在画架前面。
他看着那张没画完的画。
美利坚的侧脸,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红的蓝的紫的。
笑容还没填上去。
他拿起笔,开始画。
画着画着,眼泪掉下来。
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
他没擦。
就那么画着,哭着,画着,哭着。
画完的时候,天黑了。
他看着那张终于完成的脸。
美利坚在笑。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种笑。
张扬的,灿烂的,像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凉的。
纸是凉的。
那个人,也是凉的了。
---
俄罗斯知道的时候,是在一个凌晨。
他在便利店值夜班,门铃响了。
他抬起头。
进来的是加拿大。
加拿大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俄罗斯看着他,觉得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加拿大没说话,只是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一个信封。
上面写着:给俄罗斯。
俄罗斯愣住了。
他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谢谢你每晚陪我。谢谢你热的饭团。下辈子,换我给你热。”
俄罗斯看着那张纸条,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呢?”他问。
加拿大摇摇头。
俄罗斯站起来。
他走到收银台旁边,拿起一个饭团,放进微波炉里。
转了一圈。
拿出来。
放在那个靠窗的老位子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个饭团,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
可那个会推门进来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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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夏天之后
那年的夏天结束得特别快。
枫叶开始变红,蝉开始变少,风开始变凉。
圣艾尔顿开学了。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还在,彩绘玻璃还在,阳光照进来,红的蓝的紫的,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窗边少了一个人。
加拿大还是每天路过那里。
只是不再假装路过。
他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着那扇窗。
有时候站很久,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
法兰西还是每天去天台。
只是不再一个人。
英吉利陪他。
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鸽子飞过钟楼,看操场上那些不认识的孩子跑来跑去。
有时候法兰西会问:“你那张画,画完了吗?”
英吉利点点头。
画完了。
那个笑容,他替美利坚看了。
很好看。
俄罗斯还在这座小镇。
他换了工作,不在便利店了。
可他每天凌晨两点还是会出门,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站一会儿。
店里的灯还亮着,收银台后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可那个会坐在窗边等他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们四个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因为每次看到对方,就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靠在走廊尽头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打篮球时跳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笑着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说“晚上见”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的喜欢,来不及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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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枫树镇的墓园里,有一座黑色的墓碑。
六月二十一日那天,有四个人同时来了。
他们在墓园门口遇见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一起走了进去。
墓碑前,他们站着,不说话。
加拿大把一瓶拧开盖的水放在墓碑前。
法兰西把一束鸢尾花放在墓碑前。
英吉利把一张画放在墓碑前。
画上是一个少年的侧脸,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红的蓝的紫的,落在他身上。
他在笑。
俄罗斯把饭团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们站在那里,从下午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法兰西先开口了。
“他说他生在夏天。”
英吉利说:“死在夏天。”
加拿大说:“他是夏天的孩子。”
俄罗斯说:“他回家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墓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张印在瓷片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美利坚在笑。
和那张画上一样。
和他们的记忆里一样。
张扬的,灿烂的,像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走吧。”法兰西说。
他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俄罗斯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座墓碑静静地立着。
墓碑前的那些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个凌晨,在便利店里,美利坚问他: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他说:“会。每天都会想。”
他没骗人。
他真的每天都会想。
每天。
每夜。
每一次门铃响起的时候。
每一次凌晨醒来的时候。
每一次看见蓝色的眼睛的时候。
他都会想。
那个生在夏天的人。
那个死在夏天的人。
那个说“晚上见”,却再也没来的人。
风从墓园上空吹过。
吹动那些花,吹动那张画,吹动那瓶拧开盖的水,吹动那个早就冷掉的饭团。
夏天的风。
暖的。
像那个人的手。
像那个人的笑。
像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站在阳光底下,对他们说: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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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鸢尾花开得真好。
只是那个看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