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all美】日落大道 ——一部 ...
-
序幕:一张照片
美利坚有一张照片,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很多年了。
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湖边野餐。阳光很好,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波光。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旁边蹲着加拿大,举着一串棉花糖,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却在笑。法兰西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朵野花,表情嫌弃地看着那串棉花糖,嘴角却微微翘着。俄罗斯坐在一棵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苏维埃站在湖边,背对着镜头,手搭在英吉利肩上。英吉利微微侧过脸,看不清表情,但阳光落在他的侧影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瓷不在照片里。
瓷在拍照。
这张照片是瓷拍的。用的是他那台老式的胶片相机,快门按下去的瞬间,他一定在笑——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竹叶一样的笑。美利坚记得那个笑。记得那天他假装睡着,从眼皮缝隙里偷偷看瓷举着相机的样子。记得瓷蹲下来,把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那一年,他们都还在。
那一年,美利坚十七岁,刚刚学会开车,刚刚学会抽烟,刚刚学会在照镜子时多停留三秒钟。他觉得日子会这样永远过下去——父亲在客厅里读报纸,哥哥在厨房里制造灾难,朋友们在院子里吵闹,而那个叫瓷的男孩,会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
那一年,美利坚以为夏天很长,长得足够挥霍。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倒计时。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会是他们所有人最后一次聚齐。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他再次翻出这张照片,会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着什么——法兰西手里那朵野花,后来被他压进了书里,再也没拿出来过;俄罗斯看的那本书,封面朝下,谁也不知道书名;苏维埃搭在英吉利肩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加拿大脸上的烟灰,那天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而他身上那件外套,是瓷的,后来瓷再也没穿过。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只有回头看,才能看见。
---
第一章:野餐
1.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英吉利提议去湖边野餐。
“天气预报说多云,二十一度,风力二级,”他站在门廊上,手里拿着那张他永远不肯扔掉的旧报纸,“非常适合户外活动。”
加拿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可以带烤棉花糖。”
“你上次差点把厨房点着。”美利坚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
“那次是因为——”
“因为你就是个灾难。”
加拿大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温和的、好像永远生不起气来的笑。美利坚从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笑,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讨厌那种笑。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但他不知道的是,加拿大那种笑,是练出来的。很多年前,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加拿大哭过一次。那一次他哭得很凶,怎么哄都哄不好。英吉利抱着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加拿大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哭没有用。笑有用。笑能让别人放心。笑能让美利坚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所以他就笑了。一直笑。
英吉利折起报纸,声音不高不低:“美利坚,去给瓷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
美利坚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打?”
“因为你们最熟。”
最熟。这个词让美利坚愣了一下。他和瓷熟吗?好像是。瓷教过他包饺子——确切地说,是瓷包,他看,然后在旁边捣乱。瓷在他发烧的那个冬天守了他一整夜——那时候他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一只手一直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瓷会在所有人起哄时安静地站在他这边——有一次法兰西嘲笑他的发型,所有人都笑了,只有瓷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熟是什么意思?是朋友?是兄弟?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拨出电话时,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这让他更加烦躁。
瓷接得很快,声音里有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温和:“喂?”
“明天野餐,来不来?”
“几点?”
“不知道。随便。我爸说多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瓷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好,我去。”
美利坚挂掉电话,发现加拿大正看着他。
“干嘛?”
“没什么。”加拿大把那盘焦黑的棉花糖残骸端进厨房,“只是觉得你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什么表情?”
“就是……很认真。”
美利坚愣住了。认真?他打了个电话而已,有什么认真的?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瓷的笑声,想起那声“好,我去”,想起加拿大说的“很认真”。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明天快一点来就好了。
2.
第二天,所有人都来了。
法兰西是最早到的。他开着他那辆保养得过分仔细的白色轿车,停在了院子门口。下车的时候,他先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才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野餐篮和一袋子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甜点。
“法式苹果挞,今天早上刚出炉的。”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英吉利院子里的玫瑰,皱了皱眉,“你这玫瑰该剪了。”
“它们很好。”英吉利说。
“它们在受苦。”法兰西走到玫瑰丛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的花瓣,“你看这朵,都挤变形了。还有这朵,叶子都黄了。你多久没施肥了?”
英吉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法兰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多年后,美利坚会回想起这个瞬间,会想起英吉利那个目光的含义——那是看着一个老朋友的目光,看着一个永远在挑剔、永远在抱怨、却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的目光。
但当时,美利坚只是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法兰西转过头来,挑了挑眉:“我这是在帮你爸。你看这些玫瑰,被他养得——”
“好了好了,”加拿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先吃东西吧。我烤了饼干。”
“你烤的?”法兰西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放心,这次没焦。”
俄罗斯是第二个到的。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美利坚没看清书名。俄罗斯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弱,但又让你无法忽略他。
他走进院子,先向英吉利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一棵树下坐下,翻开书,开始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浅金色。
苏维埃跟在他身后。苏维埃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重要的东西上。他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英吉利身上。
“好久不见。”苏维埃说。
“不算太久。”英吉利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美利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亲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流,在入海口再次相遇,带着各自一路携带的泥沙和记忆。
苏维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疲惫:“你还是老样子。”
英吉利没说话。他只是侧过身,示意苏维埃坐下。
瓷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给他披了一层会移动的、金色的纱。美利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瓷的那个冬天——瓷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有点红,却还是笑着对他说:“你好,我是瓷。”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还能笑得那么好看。后来他懂了,那是因为瓷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很暖,能融化所有的雪。
“发什么呆?”瓷走到他面前,晃了晃保温袋,“饺子,刚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不是说喜欢吃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他说过吗?好像是说过。那是在什么时候?他自己都忘了。但瓷记得。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瓷的手背。瓷的手有点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谢了。”
瓷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进院子。那笑容很轻,很快,但美利坚看见了。他看见瓷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那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瓷笑得那么轻松。
3.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湖边,看水面上浮动的阳光。
法兰西在抱怨蚊子太多。“你们看,我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这湖里的蚊子怎么这么毒?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是你的血比较甜。”加拿大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意思?”
“蚊子喜欢甜的血。”
法兰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这是在说我甜?”
“没有没有,”加拿大连忙摆手,“我是说——”
“行了行了,”苏维埃打断他们,“安静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美利坚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胳膊,瓷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阳光有点刺眼,美利坚眯起眼睛,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那些云很白,很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你看。”瓷忽然说。
美利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对岸,一只白鹭正在浅水里踱步,姿态优雅得像一个梦。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东西。阳光落在它白色的羽毛上,把它染成淡淡的金色。
“好看吗?”
“还行。”美利坚说。
瓷又笑了,那种很轻的笑:“你从来不说好看。”
“说了就不好看了。”
瓷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美利坚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美利坚会一遍遍回想这个瞬间,回想那个目光的含义。那里面有温柔,有无奈,有期待,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像是瓷在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但当时,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挡住太亮的阳光。
“我睡了。”
“嗯。”
他听见瓷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盖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那是瓷的外套。外套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瓷自己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木头,像刚泡开的茶叶,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他偷偷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用尽一生去回忆这个味道。
4.
傍晚,他们收拾东西回家。
加拿大终于烤出了一串完美的棉花糖。金黄酥脆,外面焦香,里面软糯,没有一丝焦黑。他举着那串棉花糖,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真正的笑容。
“看,我做到了。”
法兰西看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剔:“不错。不过比我做的还差一点。”
“你做什么?”
“我在法国的时候,吃过一种烤棉花糖,外面裹着巧克力,里面夹着草莓——”
“行了行了,”美利坚伸手去抢加拿大的棉花糖,“让我咬一口。”
加拿大躲开,把那串棉花糖举高:“这是我人生巅峰,你得排队。”
“排什么队,我是你弟弟——”
“弟弟更得排队。”
美利坚追着加拿大跑,踩翻了法兰西的野餐篮,惊飞了湖边的白鹭。俄罗斯合上书,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苏维埃拍了拍他的肩:“想笑就笑。”
“我没想笑。”
“你从小到大,每次想笑都是这个表情。”
俄罗斯没说话,但他微微低下了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美利坚忽然发现,俄罗斯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小小的阴影。
回家的路上,瓷走在美利坚旁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
“加拿大挺厉害的。”瓷说。
“烤个棉花糖有什么厉害的。”
“不是烤棉花糖。”瓷顿了顿,“是总能开开心心的。”
美利坚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装的。”
瓷转头看他。
“他从小就这样,”美利坚盯着自己的影子,声音低下去,“不管什么事,都装得好像没事。我妈走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句话不说,该干嘛干嘛。我问他,你不想哭吗?他说,哭有什么用。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但我从来没听过。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美利坚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你呢?”瓷问。
“我什么?”
“你装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装。”
“装什么?”
“装不在乎。”
瓷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美利坚看着他的影子,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他想问:那你在乎吗?在乎我?
但他没有问。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很多年后,他会后悔。会后悔那个傍晚,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5.
那天晚上,他们都在英吉利家里吃的晚饭。
法兰西贡献了他的苹果挞。俄罗斯带来了一瓶伏特加,说是苏维埃让他带的。苏维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加拿大烤了一整盘饼干,这次真的没有焦。瓷把那保温袋里的饺子煮了,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美利坚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他忽然想起,他好像真的跟瓷说过他喜欢吃这个。那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有一年冬天,瓷来家里,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瓷记了这么久。
“好吃吗?”瓷问。
美利坚点点头。
瓷笑了笑,那种很轻的笑。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天,喝酒,笑,吵闹。法兰西讲他在法国的见闻,俄罗斯偶尔插一两句,苏维埃和英吉利坐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加拿大不停地给大家添菜添酒,忙得满头大汗。美利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瓷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和他的目光相遇,然后又移开。
他不知道,那顿饭,是最后一次所有人都在。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6.
散场的时候,瓷站在门口,等美利坚送他。
美利坚穿上外套,跟瓷一起往外走。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们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今天开心吗?”瓷忽然问。
“还行。”
“又是还行。”
美利坚没说话。
瓷笑了笑,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美利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他看着瓷的眼睛,月光在里面闪烁,像两汪小小的湖。
“因为你在。”
瓷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美利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他追上去,和瓷并肩走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心跳很快,很快。
他们走到路口,瓷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
“嗯。”
瓷看着他,目光里又有那种美利坚读不懂的东西。然后瓷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像下午在湖边那样。
“下次见。”
“嗯。”
瓷转身,走进月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美利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他只是在看,看那条空荡荡的路,看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梧桐叶,看瓷消失的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背影,他会记很多年。
第二章: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1.
六月,瓷来家里帮忙修水管。
英吉利家的水管老化了,厨房里一直在漏水。英吉利打电话找人来修,结果人家说要等三天。瓷知道了,说他会修。
“你会修水管?”美利坚不太相信。
“试试。”
瓷带了一套工具来,钻进厨房的水槽下面,鼓捣了一个下午。美利坚蹲在旁边看,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沾了水的手,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
“你从哪儿学的?”
“以前在老家,经常修东西。”
“老家什么样?”
瓷的手顿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
美利坚还想问,但瓷已经钻出来了,满脸是汗,但笑着。
“修好了。”
美利坚看着他,忽然觉得,瓷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不是开心,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怀念。
瓷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玫瑰。
“你爸把这些玫瑰养得挺好的。”
“他说是我妈种的。”
瓷转过头来。
“我妈走之前种的。”美利坚在他旁边坐下,“她喜欢玫瑰。所以英吉利一直留着,一直养着。其实他不会养,但就是不肯让人动。”
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玫瑰,看着那些开得有些杂乱的花,目光很柔和。
“你妈是什么样的?”
美利坚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瓷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在那里,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玫瑰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风很轻,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玫瑰的香味。
“瓷。”美利坚忽然说。
“嗯?”
“你想家吗?”
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想。”
“为什么不回去?”
瓷看着远处,看着那些正在变红的晚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回不去了。”
美利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瓷的侧脸,看着晚霞落在他脸上的颜色,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闪烁的光。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抱他一下。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旁边坐着,和他一起看太阳落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瓷唯一一次跟他说起“家”。
2.
七月,美利坚拿到了驾照。
他开着英吉利那辆旧车,绕着城市转了好几圈。最后他把车停在瓷家楼下,给瓷发消息:
“下来。”
瓷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怎么了?”
美利坚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带你去兜风。”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们开着车,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一直开。窗外的风景在变,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太阳很晒,他们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把瓷的头发吹乱了,但他只是笑着,伸手拨了拨。
“去哪儿?”瓷问。
“不知道。随便开。”
他们开到了一片麦田边上。麦子快熟了,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会流动的海。美利坚把车停在路边,和瓷一起站在田埂上,看那片麦浪。
“真好看。”瓷说。
美利坚转头看他,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眯起的眼睛,看他嘴角那一点点笑意。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嗯。”美利坚说。
瓷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才说好看?”
美利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说麦田。”
瓷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他们站在那里,看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叫声很轻,很脆。
“美利坚。”
“嗯?”
“谢谢你带我来。”
美利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鸟,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我想带你来。想说,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瓷旁边,看麦浪,看鸟,看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很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梦见这个下午。梦见那片金黄色的麦田,梦见瓷被风吹乱的头发,梦见那个想说话却没说出口的自己。
3.
八月,瓷的生日。
美利坚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什么。他问加拿大,加拿大说送蛋糕。他问法兰西,法兰西说送香水。他问俄罗斯,俄罗斯说送书。
都不对。
瓷不是那种人。瓷不会在乎这些。瓷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美利坚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做一个蛋糕。
他偷偷买了材料,趁英吉利不在家,钻进厨房。他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打蛋,筛面粉,搅拌,放进烤箱。每一步都很认真,每一步都很小心。
结果还是失败了。
蛋糕烤出来的时候,中间还是生的,边上已经焦了。奶油抹得坑坑洼洼,草莓切得大大小小。他看着那个蛋糕,想扔掉重做。但没时间了。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瓷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蛋糕,愣了一下。
“这是……”
“我做的。”美利坚别过脸去,“不好看。你别吃了。”
瓷没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拿起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美利坚偷偷看他,看他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
“怎么样?”
瓷看着他,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另一种笑。眼睛里有点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很好吃。”
美利坚愣住了。
“真的?”
“真的。”
瓷又切了一块,递给他:“你尝尝。”
美利坚接过来,咬了一口。中间还是生的,面糊粘在舌头上,腻得发慌。
“这哪里好吃?”
瓷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吃那个蛋糕,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瓷。”
“嗯?”
“别吃了。”
“为什么?”
“难吃。”
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
“是你做的,就不难吃。”
美利坚愣住了。他看着瓷,看着瓷手里那块半生不熟的蛋糕,看着瓷嘴角沾着的那一点点奶油。他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瓷把那个蛋糕吃完了,一块都没剩。
“明年还给我做吗?”瓷问。
美利坚想了想:“你要是还想吃的话。”
“想。”
瓷说那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星星。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美利坚也看着天空。但他看的不是星星。他看的是瓷的侧脸,看的是那些落在瓷脸上的月光。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给瓷过生日。
4.
九月,美利坚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他的第一志愿。是第二志愿。一所离家三千公里的学校。
他把那张纸扔在桌上,躺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加拿大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开心?”
“没有。”
“那怎么躺成这样?”
美利坚没说话。加拿大把饼干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太远吗?”
“不是。”
“那是因为瓷?”
美利坚猛地坐起来,瞪着加拿大。
加拿大没有躲他的目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温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别装。”
加拿大叹了口气。他把那盘饼干往美利坚那边推了推。
“你每次看他,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像……”加拿大想了想,“就像看日落。”
美利坚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你知道它很美,但你也知道它很快就会消失。”加拿大的声音很轻,“所以你舍不得眨眼。”
院子里,枫叶开始变红。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
“他是日落吗?”美利坚问。
“我不知道。”加拿大说,“这得问你。”
那天晚上,美利坚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盯着窗外那棵枫树,看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他想了很多事。想瓷包饺子时的样子,想瓷在雪地里跟他打招呼的样子,想瓷在湖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的样子,想瓷吃那个失败蛋糕时的样子。
也想瓷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瓷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凌晨三点,他拿起手机,给瓷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就后悔了。三点,正常人当然睡了。他正想撤回,手机震了一下。
“没。”
美利坚盯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不睡?”
“看书。”瓷回复,“你呢?”
“睡不着。”
“因为录取通知书?”
美利坚愣了一下。瓷怎么知道?
“嗯。”
“第二志愿那个?”
“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语音。美利坚点开,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低低的,像秋天晚上的风:
“远是远了点,但也不是见不到了。”
美利坚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他打字:
“你怎么知道是第二志愿?”
瓷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第一志愿是这边那所。”
美利坚盯着屏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瓷知道。瓷一直都知道他想留在这里。瓷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知道。
“那你呢?”美利坚问,“你报哪儿了?”
这次瓷没有立刻回复。美利坚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忽然有点害怕。
“第一志愿,”瓷终于发过来,“也是这边那所。”
美利坚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没录上呢?”
“那就第二志愿。”瓷说,“也是三千公里外。”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冷白色的光。美利坚看着那块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那以后,”他打字,手指有点抖,“就真的见不到了。”
瓷没有回复。
美利坚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盯着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瓷说“不会的”?等瓷说“我会想你的”?等瓷说一些他自己也不敢说的话?
手机终于震了。
美利坚点开,是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
他点开。
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美利坚把这条语音也听了三遍。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枫叶落了一地,月光很冷。
5.
十月,瓷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第一志愿。
美利坚是从法兰西那里知道的。
那天下午,法兰西来家里送他自己烤的苹果挞。美利坚躺在沙发上,听法兰西和英吉利聊天。他们聊天气,聊邻居家的狗,聊院子里的玫瑰。然后法兰西忽然说:
“对了,瓷那孩子录取了,第一志愿。”
美利坚手里的可乐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法兰西转头看他:“你不知道吗?他前天收到的通知。”
美利坚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到和瓷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天晚上的那条语音。瓷没有告诉他。
“可能是忘了说。”法兰西说,“那孩子最近挺忙的。”
美利坚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瓷考上第一志愿,这是好事。瓷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也很正常。他们又不是什么特殊的关系。
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脏的某个角落。
傍晚,手机响了。瓷打来的。
美利坚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弹出来:
“听说你知道了。对不起,没第一时间告诉你。”
美利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没事”,想回“恭喜”,想回一些正常的话。但他打出来的却是:
“为什么没告诉我?”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太像质问。太像撒娇。太像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瓷的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美利坚愣住了。
“什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次瓷没有立刻回复。美利坚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知道你想留在这里。我知道你收到了第二志愿。我知道我们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考上这边了,但我不想让你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会想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文字到这里断了。美利坚看着那个省略号,心脏跳得很快。
然后是一条新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美利坚的手机掉在了床上。
他捡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它们还在那里。它们不是幻觉。
他打字,手在抖:
“你说什么?”
瓷回复: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美利坚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树叶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然后他打字:
“我也是。”
这次瓷没有立刻回复。美利坚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很久。然后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瓷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抖:
“那我们……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美利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枫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
他不知道,“以后再说以后的事”这句话,他们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不敢面对现在。每一次都是因为害怕。每一次都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敢抓住。
他不知道,有些事,说着以后再说,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6.
十二月,下雪了。
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美利坚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加拿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加拿大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瓷明天走?”
美利坚没说话。
“不去送?”
“他说不用。”
加拿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美利坚肩上拍了拍。
“他是不想让你难过。”
“我知道。”
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美利坚看着那片模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雪,等瓷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等待是有尽头的。
“加拿大。”
“嗯?”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加拿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很淡的、让人看不清的笑。
“没有。”
“为什么?”
加拿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太麻烦了。”
“什么意思?”
“喜欢一个人,就要为那个人着想,就要考虑那个人的感受,就要把自己放在后面。”加拿大的声音很轻,“太累了。”
美利坚看着他,忽然发现,加拿大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暗,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你是不是……”
“不是。”加拿大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美利坚没有说话。他看着加拿大,看着那个从小到大都在笑的哥哥,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那天晚上,他听见加拿大的房间里有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他想敲门,想进去,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直到声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加拿大照常做了早餐。照常把烤焦的面包放在美利坚的盘子里。照常笑了笑,说:“吃吧。”
美利坚看着那盘面包,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7.
第二天,美利坚还是去了机场。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瓷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瓷走得很慢,一次都没有回头。
美利坚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安检口后面。
那天雪很大。美利坚站在走廊上,一直站到手脚都冻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瓷回头?等瓷发消息说“我看见你了”?等瓷跑出来说“我不走了”?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他想起瓷在湖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的那个下午。想起瓷说“你从来不说好看”。想起瓷在雪地里跟他打招呼的样子。
手机震了。
美利坚掏出来,是瓷的消息:
“我看见你了。”
美利坚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酸了。
“怎么不回头?”
“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美利坚没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雪,看玻璃,看那个再也看不见的背影。
很久之后,瓷又发了一条: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美利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雪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他想起瓷说,你从来不说好看。他忽然想对瓷说,你很好看。你站在雪地里的时候,很好看。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你看我的时候,很好看。
但他没说。他只是走进雪里,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没有瓷的城市。
第三章:分离
1.
第一年,他们打电话。
瓷在新学校的第一个冬天,给美利坚打过一个很长的电话。他说那里的雪比这边大,说食堂的饺子不好吃,说室友打呼噜打得像火车。美利坚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你呢?”瓷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没什么特别的。”
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美利坚。”
“嗯?”
“你从来不说真话。”
美利坚愣了一下。
“我说了。”
“你没说。”瓷的声音很轻,像叹气,“你从来不说你想我,不说你难过,不说你一个人不好过。”
美利坚没有说话。
“你不用一直逞强的。”瓷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窗外,雪还在下。美利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倒影很陌生。
“瓷。”
“嗯?”
“你那边,雪大吗?”
“大。”
“比这边大?”
“比这边大。”
美利坚闭上眼睛。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想看。”他说。
瓷没有说话。然后美利坚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瓷把手机拿起来,走到窗边。然后是风声,更清晰的风声,还有雪落在地上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听见了吗?”瓷问。
“嗯。”
“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美利坚把那声音听了很久。他想象瓷站在窗边,手机举在窗外,手被冻得通红。他想象那些雪落在瓷的头发上,落在瓷的肩上,落在瓷伸出的手心里。
“谢谢。”他说。
瓷笑了笑,很轻:“谢什么。”
“让我听雪。”
瓷没有回答。但美利坚知道,瓷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笑。
那个冬天,他们打了很多这样的电话。有时候瓷说,有时候美利坚说,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有一次,瓷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美利坚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想也没用。”
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过。”
“想什么?”
“想我们一起生活。想有一个院子,种很多花。想每天给你做饭,看你吃。想你下班回来,我就在门口等你。”
美利坚听着,心跳得很快。
“瓷。”
“嗯?”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
瓷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那我们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美利坚说。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句话。
2.
第二年,电话变少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忙。美利坚要适应新学校,要交新朋友,要应付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作业。瓷也是。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各自的忙碌。
有时候一周打一次,有时候两周,有时候一个月。
有一次,美利坚在深夜写完作业,忽然想给瓷打电话。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他那边应该是几点?他算了一下,应该是下午。
他拨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美利坚挂了,把手机扔在一边。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说不清的累。
第二天,瓷回过来:
“昨天睡着了,没听见。”
“没事。”
“有什么事吗?”
美利坚想了想。有什么事吗?好像没有。他只是想听听瓷的声音。只是想知道瓷在做什么。只是想在深夜,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
“那就好。”
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美利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他想起第一年那些很长很长的电话,想起瓷让他听雪的那个晚上。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瓷也是这么想的。
那年夏天,瓷回来过一次。
他们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美利坚提前到了,坐在窗边等。他看着窗外,看人来人往,看车流不息。他有点紧张。一年没见了,他不知道瓷变了没有,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瓷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瓷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是疲惫?是成熟?是别的什么?
瓷看见他,笑了。还是那种很轻的笑。
“等很久了?”
“没有。”
他们坐下,点了咖啡。瓷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他问瓷学校怎么样,瓷也说还行。然后就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你变了。”瓷忽然说。
“是吗?”
“嗯。更……”瓷想了想,“更像个大人了。”
美利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瓷,看着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也变了。”他说。
瓷笑了笑,没说话。
那杯咖啡喝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分手的时候,瓷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
“美利坚。”
“嗯?”
“你还好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他看着瓷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一点点光。
“还好。”
瓷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在美利坚肩上拍了拍,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就好。”
瓷转身走了。美利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瓷。
3.
第三年,瓷谈了一场恋爱。
他是从法兰西那里知道的。
那天法兰西来家里,带了一篮子新烤的可颂。美利坚咬了一口,法兰西忽然说:“瓷那孩子谈恋爱了。”
美利坚的咀嚼停了一秒。
“是吗。”
“对方是个挺可爱的孩子,瓷好像挺喜欢的。”
“哦。”
法兰西看了看他:“你不知道?”
“他没必要什么都告诉我。”
法兰西没说话。他只是看了美利坚一会儿,然后继续吃可颂。
那天晚上,美利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高兴。瓷过得好,瓷有人陪,瓷不用再一个人在雪地里打电话。这是他希望的吧?
但他想起瓷说过的话。你从来不说真话。
是的,他从来不说。他从来没说过他想瓷,没说过他一个人不好过,没说过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翻出那些语音听一遍。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手机震了。瓷的消息:
“最近好吗?”
美利坚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挺好。”
瓷回复得很快:
“那就好。”
美利坚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还在那个湖边,阳光很好,水面上浮着光。瓷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白鹭在对岸踱步,加拿大在烤棉花糖,法兰西在抱怨蚊子。他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胳膊,阳光有点刺眼。
然后瓷低下头,看着他。
“你从来不说真话。”瓷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4.
第四年冬天,苏维埃走了。
美利坚不记得是谁先告诉他的。只记得那天很冷,冷得让人不想出门。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然后看见了一条消息。很短。几个字。
苏维埃走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走了?去哪儿了?旅游?出差?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下面的评论。看见了那些他看不懂的词汇。看见了法兰西发的一个表情,一个他从未见过法兰西发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外在下雪,很大。他想起瓷让他听雪的那个晚上。想起瓷说“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他拿起手机,想给瓷打电话。但他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瓷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瓷是不是也需要人陪。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雪,看手机,看那些他看不懂的评论。
葬礼在一个礼拜后。
美利坚没有去。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他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苏维埃会不会希望他去。
加拿大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美利坚听见加拿大在房间里哭。那种很小的、压抑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声。他站在门外,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敲门,想进去,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直到哭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加拿大照常做了早餐。照常把烤焦的面包放在美利坚的盘子里。照常笑了笑,说:“吃吧。”
美利坚看着那盘面包,忽然想起瓷说过的话:加拿大挺厉害的,总能开开心心的。
那是装的。美利坚知道。加拿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装得好像没事。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你还好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听见你哭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吃了那盘面包,然后去上课。
5.
那年冬天特别长。
美利坚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想很多事。想苏维埃最后一次来家里野餐的样子,想他说“孩子们,安静一会儿”的语气,想他站在院子里和英吉利说话时,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样子。
他不知道英吉利是什么感觉。英吉利什么都没说。照常读报纸,照常修剪玫瑰,照常说“天气预报说多云”。但有时候,美利坚会看见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只是看着,然后走开。
有一天晚上,他收到瓷的消息。很长,很长。
“我今天整理东西,发现了一张照片。是我们那次野餐拍的。你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把外套盖在你身上。加拿大在旁边烤棉花糖,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法兰西在跟俄罗斯说话,表情很嫌弃。苏维埃和英吉利站在湖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很好。”
美利坚看着那段文字,眼睛忽然酸了。
“你知道吗,”瓷继续写,“我那天很想亲你一下。就一下。但你睡着了,我怕把你吵醒。”
美利坚盯着屏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一直后悔。后悔那天没亲你。后悔很多话没说。后悔很多事没做。”
“但后悔也没用。都过去了。”
美利坚打字,手在抖:
“瓷。”
瓷回复得很快:
“嗯?”
“你还好吗?”
瓷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
美利坚点开。瓷的声音哑了,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
“不好。”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美利坚心里。
“我知道你也不好。”瓷说,“我们都知道自己不好。但我们都不说。我们都不说。”
美利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雪还在下。很大。像那个瓷让他听雪的晚上。
很久之后,他打字:
“瓷。”
“嗯?”
“我想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第一次说真话。第一次不逞强。第一次承认自己一个人不好过。
瓷没有回复。
美利坚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等。等瓷说“我也想你”。等瓷说“我们见一面”。等瓷说点什么。
然后瓷的消息来了:
“我知道。”
美利坚愣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也没用。”
美利坚打字:“什么意思?”
瓷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有女朋友了。她很好。我不能对不起她。”
美利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里,雪花旋转着落下来,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白色的问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瓷问他:“你看,好看吗?”
他说:“还行。”
瓷笑了,说:“你从来不说好看。”
是的,他从来不说。他从来没说过瓷好看,没说过他想瓷,没说过他喜欢瓷。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了。但已经没用了。
6.
那年春天,俄罗斯走了。
不是苏维埃那种走。是另一种走。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说要一个人待一阵子。
临走前,他来了一趟家里。站在院子里,和英吉利说话。美利坚从窗户里看见他们,看见俄罗斯低着头,看见英吉利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然后俄罗斯走了。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英吉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美利坚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背对着门,看着墙上那幅旧照片。照片里有很多人,很多年前的人。有一些已经不在了。有一些还在,但已经不在这里了。
美利坚没有打扰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
他不知道,那幅照片里,有一个人是苏维埃。年轻时候的苏维埃,站在英吉利旁边,笑得那么开心。
他不知道,英吉利那天晚上,对着那幅照片,说了很多话。那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7.
夏天,法兰西越来越少来了。
他说忙。说有事。说下次一定来。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美利坚有时候会想起法兰西烤的苹果挞,想起他挑剔英吉利的玫瑰,想起他带甜点来时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有一天,英吉利忽然说:“法兰西搬家了。”
美利坚愣了一下:“搬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英吉利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修剪他的玫瑰,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它们。
美利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英吉利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一点一点白的,而是好像一夜之间就白了。他想起很久以前,英吉利站在门廊上,拿着那张旧报纸,说“非常适合户外活动”。那时候英吉利的头发还是黑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
“爸。”他忽然喊了一声。
英吉利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很少喊这个称呼。从小到大,他都叫“你”,叫“英吉利”,叫什么都不叫“爸”。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忽然喊了。也许是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太孤单了。
英吉利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修剪玫瑰。
“怎么了?”
美利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背影,看着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看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没事。”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英吉利站在院子里修剪玫瑰。
第四章:日落
1.
第五年,美利坚毕业了。
没有庆祝。没有派对。他只是去学校拿了那张纸,然后坐车回家。
路上,他经过一条叫“日落大道”的街。那是一条很长的街,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瓷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就是从这样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过来的。阳光也是这样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让司机停车,然后下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光斑。也许是在看那些树。也许是在看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手机震了。加拿大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快了。”
加拿大发了一个表情,是那个永远笑脸的黄豆。
美利坚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加拿大烤焦的棉花糖,想起他说“这是我人生巅峰”时的表情,想起他房间里那压抑的哭声。
他想起瓷说过的话:“加拿大挺厉害的,总能开开心心的。”
那是装的。他一直知道。但他从来没问过。
2.
回家的时候,加拿大正在厨房里烤东西。
“回来了?”他探出头来,脸上有一块黑灰。
“嗯。”
“饿不饿?我烤了饼干。”
美利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盘饼干。没有焦。金黄酥脆。完美。
“进步了。”
加拿大笑了笑,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温和的笑:“练了五年了。”
他们坐在餐桌旁,吃饼干,喝牛奶。窗外有鸟叫,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瓷打电话了吗?”加拿大忽然问。
美利坚愣了一下:“没有。”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美利坚想了想。很久了。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瓷有他的生活,他有他的。那些话说了也没用。
“很久了。”他说。
加拿大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美利坚躺在床上,翻出那些语音,听了一遍。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那么轻,那么慢: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我那天很想亲你一下。”
“不好。”
“我知道。”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瓷在湖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想起瓷在雪地里跟他打招呼,想起瓷在电话那头让他听雪。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他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发什么。不知道瓷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瓷是不是还留着那些语音。不知道瓷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他。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3.
八月,法兰西回来了。
不是搬家回来。只是路过。他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带了一篮子可颂。美利坚咬了一口,味道还是以前那样。
法兰西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但他还是那种挑剔的语气:“你家这玫瑰,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会剪。”
英吉利笑了笑,没说话。
法兰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美利坚送他到门口。
“瓷还好吗?”他问。
法兰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知道?”
美利坚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
法兰西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美利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法兰西那天来,其实是来告别的。
4.
九月,美利坚也走了。
不是去很远的地方。只是搬到另一个城市,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临走那天,加拿大帮他收拾行李。
“这个带吗?”加拿大举着一张照片。
美利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次野餐的照片。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瓷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加拿大在旁边烤棉花糖,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法兰西在跟俄罗斯说话,表情很嫌弃。苏维埃和英吉利站在湖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很好。
“带。”他说。
他把那张照片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加拿大送他到门口。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常联系。”
“嗯。”
美利坚上了车,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加拿大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瓷的背影,在机场,在雪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背影,看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5.
第一年,他和加拿大还常联系。
打电话,发消息,偶尔视频。加拿大说他又在练新菜,说他把厨房差点点了,说英吉利最近身体不太好。美利坚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第二年,联系变少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忙。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只是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第三年,加拿大发来一条消息:
“爸住院了。”
美利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订了机票,飞回去。
医院里,英吉利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美利坚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吉利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那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笑。
“回来了?”
“嗯。”
“工作忙吗?”
“还行。”
英吉利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美利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英吉利站在门廊上,拿着那张旧报纸,说“非常适合户外活动”。那时候英吉利的头发还是黑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现在他躺在这里,头发全白了,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爸。”他忽然喊了一声。
英吉利睁开眼睛。
“怎么了?”
美利坚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以前不懂事,想说他不该那么多年不回来,想说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
“没事。”他说。
英吉利又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英吉利走了。
美利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医生护士来来去去,看着加拿大签那些文件,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深。他想起英吉利最后那个笑,那么轻,那么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英吉利临终前,对加拿大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加拿大后来告诉了他。
英吉利说:“照顾好你弟弟。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苦。”
6.
葬礼上,加拿大没有哭。
他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但美利坚看见他的手在抖,一直抖。
有人过来安慰,加拿大就笑笑,说“没事”。有人问需不需要帮忙,加拿大就摇摇头,说“不用”。有人红着眼眶,加拿大就拍拍他们的肩,说“他走得很安详”。
美利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想起瓷说过的话:加拿大挺厉害的,总能开开心心的。
那是装的。他一直知道。但他从来没问过。
葬礼结束后,他们回到家里。加拿大走进英吉利的书房,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美利坚站在门外,看着他。
加拿大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那是英吉利和苏维埃的合照,很多年前拍的。两个人站在湖边,笑得那么开心。
加拿大把照片贴在胸口,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美利坚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抖动的背影,听着那些压抑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听加拿大哭。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直到哭声停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喝啤酒,看星星。
“以后怎么办?”美利坚问。
加拿大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过呗。”
“一个人?”
加拿大笑了笑,那种很淡的、像什么都没有的笑:“还有你呢。”
美利坚没有说话。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星星。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是坐在这里,苏维埃还在,法兰西还在,俄罗斯还在,瓷还在。那时候星星好像比现在亮。
“加拿大。”他忽然说。
“嗯?”
“你累不累?”
加拿大愣了一下。
“什么?”
“装开心。装没事。装了这么多年。”美利坚看着他,“你累不累?”
加拿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累。”他说。
美利坚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像很多年前,加拿大在他肩上拍那样。
他们坐在那里,看星星,喝啤酒,什么都不说。
7.
那年冬天,美利坚收到了瓷的消息。
很久没联系了。他几乎忘了瓷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消息很短:
“我离婚了。”
美利坚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不知道该问为什么。不知道该说“你还好吗”。不知道该说“我一直在”。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瓷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美利坚翻出那些语音,又听了一遍。瓷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慢,像风吹过竹叶: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我那天很想亲你一下。”
“不好。”
“我知道。”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瓷在湖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想起瓷在雪地里跟他打招呼,想起瓷在电话那头让他听雪。那些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瓷打个电话。但他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瓷想不想听他说。不知道瓷是不是也在听这些语音。
他只是听着,一遍又一遍,直到睡着。
8.
第五年秋天,美利坚回了趟家。
不是那个有院子的家。那个家已经卖了。加拿大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一个很小的公寓。
美利坚去看他。敲门,没人应。他等了很久,最后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加拿大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来了?”
“嗯。”
美利坚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见茶几上有一盘烤焦的棉花糖,已经凉了,硬了,没人吃。
“怎么不开灯?”
加拿大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美利坚也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云,慢慢地飘过去,慢慢地消失在天边。
“加拿大。”他忽然说。
“嗯?”
“你说,他们都去哪儿了?”
加拿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像什么都没有的笑。
“不知道。”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什么都不说。夕阳慢慢地落下去,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金红色。然后金红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天黑了。
加拿大站起来,开了灯。
“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美利坚看着他走进厨房,听见水声,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盘烤焦的棉花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加拿大在湖边烤出那串完美的棉花糖,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真正的笑容。
“看,我做到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那时候夏天很长。
他拿起那盘棉花糖,放进垃圾桶里。
第五章:日落大道
1.
很多年后,美利坚一个人回到了那条街。
日落大道。两边的梧桐树还在,但更高了,更老了。阳光还是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加拿大的消息:
“今天烤了新的饼干,给你寄过去了。”
他回复:“好。”
加拿大发了一个表情,是那个永远笑脸的黄豆。
美利坚看着那个表情,笑了笑。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那些光斑。也许是那些树。也许是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走了一会儿,他在一棵树下停下来。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很浅,很旧,几乎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是瓷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更旧:
“美利坚,你从来不说真话。”
美利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树皮很粗糙,硌得手有点疼。
“瓷。”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年前,瓷在电话里让他听的雪声。像很多年前,瓷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那行字在光里,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回头也看不见了。
2.
那年冬天,美利坚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瓷。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那次野餐拍的。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瓷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加拿大在旁边烤棉花糖,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法兰西在跟俄罗斯说话,表情很嫌弃。苏维埃和英吉利站在湖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很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那天的阳光,我一直记得。”
美利坚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他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美利坚:
我知道你不会回这封信。你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说。但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一直在想你。想那天在湖边,你没说好看。想那个蛋糕,你说难吃,但我吃了。想那个路口,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你在。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会回头。会亲你。会说那些该说的话。
但没有了。
我走了。别找我。也别难过。
你从来不说真话,但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我也是。
一直都是。
瓷”
美利坚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雪在下,很大。他想起瓷让他听雪的那个晚上。想起瓷说“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他看着那些水痕,一条一条,像是眼泪流过的痕迹。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雪,看那些水痕,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之后,他拿起手机,给瓷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是一直。”
消息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
他再发,还是失败。
他打过去,电话里是忙音。
他放下手机,站在那里,继续看雪。
雪越下越大。
3.
很多年后,美利坚老了。
他住在那个很小的公寓里,每天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烤烤饼干。加拿大有时候来看他,带来新烤的饼干,说“这次没焦”。
他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聊过去的事,聊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你还记得瓷吗?”加拿大有一次问。
美利坚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他后来怎么样了?”
美利坚想了想。
“不知道。”
加拿大没再问。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美利坚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些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苏维埃走了。英吉利走了。法兰西后来也走了。俄罗斯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有消息。瓷也走了。
只有他和加拿大还活着。坐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喝茶,聊天,回忆过去。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很红,很美。
他想起瓷说过的话:你从来不说好看。
他看着那片夕阳,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4.
美利坚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加拿大每天都来,坐在床边,陪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那些野餐的日子,说那个永远烤不好棉花糖的自己。
美利坚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他忽然说:“加拿大。”
“嗯?”
“你后悔过吗?”
加拿大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没说的话,没做的事。”
加拿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后悔过。”
美利坚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加拿大。”
“嗯?”
“我想看雪。”
加拿大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没有雪。
“没有雪。”加拿大说。
美利坚闭上眼睛。
“没关系。”
他听见风声。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瓷在电话里让他听雪。想起瓷说“这就是我这里的雪”。
他轻轻笑了一下。
“加拿大。”
“嗯?”
“我听见了。”
加拿大走到床边,看着他。
“听见什么?”
美利坚没有回答。他只是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加拿大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美利坚走了。
5.
整理遗物的时候,加拿大发现了那张照片。
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很多年了。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湖边野餐。阳光很好,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波光。一个男孩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旁边蹲着另一个男孩,举着一串棉花糖,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却在笑。
加拿大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行字:
“那天的阳光,我一直记得。”
是美利坚的字迹。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同,更轻,更淡:
“我也是。——瓷”
加拿大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很红,很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轻轻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6.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日落大道。
他听长辈说起过,这里曾经有一群人,每年夏天都会在湖边野餐。他们烤棉花糖,包饺子,抱怨蚊子太多,看白鹭在浅水里踱步。阳光很好,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波光。
他找遍了整条街,最后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停下来。
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很浅,很旧,几乎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是两个名字。
一个叫瓷。一个叫美利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更旧:
“你从来不说真话。”
年轻人看了很久,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暖。
他想起长辈说过的话:
“他们都不说。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他不太懂。
但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就像那天下午的阳光。
就像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
就像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日子。
他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他没有回头。
尾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很多年后,有一个老人坐在窗前,看夕阳。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湖边野餐。阳光很好,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波光。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只有三个字。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听见。
但照片里的那些人,好像都在笑。
(全文完)
后记: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美利坚不说想瓷,加拿大不说自己累,英吉利不说想念苏维埃,俄罗斯不说自己需要人陪,法兰西不说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少来,瓷不说自己有多难过。
他们都不说。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美利坚在雪地里站了一下午,看瓷的背影消失。加拿大在房间里压抑地哭,第二天照常做早餐。英吉利站在窗前,看很久很久,然后继续修剪玫瑰。俄罗斯一句话不说,去了很远的地方。法兰西最后一次来家里,带了一篮子可颂。瓷在信里写“我一直在想你”,却让美利坚别找他。
他们都是那种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把什么都扛在肩上,把什么都装作没事。
所以这个故事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那些小说里常见的狗血情节。有的只是沉默,只是背影,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瓷说:“你从来不说真话。”
美利坚终于说了。但那已经晚了。
也许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晚了。从那个野餐的下午,从瓷没敢亲下去的那一刻,从美利坚没说“好看”的那一秒,就晚了。
但晚,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发生的吻,那些没走在一起的人,也是爱的一种。也许是最真的一种。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永远不会失去。因为没有说出来,所以永远不会被时间改变。
他们都在日落大道上走着。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有的人一次都没有回头。
但他们都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很长。长得足够他们用一生去走。长得足够他们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没说出口的话,都埋在两旁的梧桐树下。
很多年后,当美利坚再次站在这条路上,看见树干上瓷刻的那些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需要说出口,也会永远住在心里。
有些爱,不需要有结果,也会照亮一生。
就像那天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那么轻,那么暖,那么美。
他从来不说好看。
但那天,他看着那些光斑,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看。”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到瓷可能也在的某个角落。
然后太阳落下去了。
然后是漫长的、漫长的夜。
但没关系。日落之后,还有日出。
他相信。
他们都相信。
【附录:故事时间线】
第一年
·五月:最后一次完整的野餐
·九月:美利坚收到录取通知书
·十月:瓷收到录取通知书
·十二月:瓷离开,美利坚去机场
第二年
·频繁的电话联系,瓷让美利坚听雪
·夏天,瓷回来一次,在咖啡馆见面
第三年
·电话逐渐变少
·瓷开始恋爱
第四年
·冬天:苏维埃去世
·俄罗斯离开
·法兰西逐渐少来
·瓷告诉美利坚自己有女朋友
第五年
·美利坚毕业
·法兰西最后一次来家里
·美利坚搬走
第六年
·英吉利住院、去世
第七年及以后
·瓷离婚
·瓷的信和照片
·加拿大搬去小公寓
·美利坚回到日落大道
·美利坚去世
【注释】
1. 照片:开头的照片和结尾的照片是同一张。瓷拍的,瓷不在照片里。暗示瓷一直是那个记录者,也一直是那个缺席的人。
2. 外套:第一次野餐,瓷把外套盖在美利坚身上。后来瓷再也没穿过那件外套。暗示那件外套可能一直留在美利坚那里。
3. 日落:加拿大说美利坚看瓷的眼神“像看日落”。日落意味着结束,意味着消失。暗示瓷最终会离开。
4.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这句话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瓷说的,第二次是美利坚说的,第三次是瓷在信里说的。每一次都是逃避现在,每一次都让以后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5. 白鹭:野餐那天,白鹭在湖对岸踱步。后来白鹭飞走了,再也没回来。象征那群人最终也会散开。
6. 玫瑰:英吉利的玫瑰是他妻子种的。他一直养着,却养不好。象征他对过去的执念,对无法挽回的东西的坚持。
7. 烤焦的棉花糖:加拿大一开始总烤焦,后来终于烤出了完美的。但最后他茶几上放的还是烤焦的。暗示他即使进步了,也忘不了最初的样子。
8. 雪声:瓷让美利坚听雪的那个电话,是故事里最温暖的时刻之一。但那个电话也是他们最后真正亲近的时刻。之后一切都在变淡。
9. 麦田:美利坚带瓷去看麦田那天,他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没说。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他错过了。
10. 那个没亲下去的吻:瓷说那天在湖边很想亲美利坚,但怕吵醒他。这个“没发生”的吻,成了他们永远的遗憾。
11. 英吉利的最后一句:英吉利临终前对加拿大说“照顾好你弟弟。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苦。”这句话解释了美利坚的沉默,也解释了为什么加拿大一直在笑。
12. 树干上的字:瓷在日落大道的树干上刻了“美利坚,你从来不说真话”。这是瓷对美利坚最深的怨,也是最深的懂得。因为他知道,美利坚不说,不代表不爱。
13. 那封信:瓷的信是故事的转折点。他终于在最后说了真话,但已经来不及了。美利坚收到信时,瓷已经走了。
14. “我也是一直”:美利坚最后一次说真话,但消息发送失败。暗示他们永远错过了。
15. 最后的风声:美利坚临终前说“我听见了”。他听见的是瓷让他听的雪声,是很多年前那个电话里的风声。那些声音,他一直记着。
16. 照片背面的字:加拿大发现照片背面有两行字,一行是美利坚写的“那天的阳光,我一直记得”,一行是瓷写的“我也是”。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话”,却是隔着生死,隔着时间。
---
——献给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所有没来得及告别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