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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l美】西瓜与无人认领的夏天 一 瓷记得 ...

  •   一
      瓷记得那天的阳光。
      是那种旧照片里的颜色,泛着浅浅的黄。蝉在叫,叫得人心慌。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那张报案回执被汗浸透了边角,软塌塌的,像一块用过的纸巾。
      加拿大蹲在台阶下面。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瓷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养的鸡,下雨天就缩成一团,瑟瑟的。
      法兰西靠在墙边抽烟。他不抽烟的,英吉利不喜欢烟味。但此刻英吉利就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英吉利眯着左眼看街对面的树,那棵树歪着脖子,叶子蔫蔫的,像是也渴了很久。
      “监控看了。”法兰西把烟掐灭,声音哑了,“最后出现在城西客运站。然后就没了。”
      “他家里——”
      “不承认。”英吉利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念报纸,“说没有这个人。”
      瓷攥紧了那张纸。
      纸皱了。
      没有这个人。
      十七岁,一米七八,体重四十七公斤。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疤,圆的,五年前被烟头烫的。右手小指弯的,十岁那年被掰断的,没去医院,自己长歪了。长期营养不良,轻度贫血,睡眠严重不足。
      这些瓷都知道。
      但法律不知道。
      法律只看户口本。户口本上没有他。
      二
      瓷第一次注意到美利坚,是高一开学第二周。
      那天中午他去了天台。天台是他一个人的地方。初中那几年被人堵在厕所里揍过之后,他就学会躲了。后来没人揍他了,躲的习惯留下来了。
      美利坚是突然出现的。
      他从天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蓝眼睛眨了眨,像一只野猫,那种在垃圾堆旁边翻东西吃的野猫。看见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躲这里啊?”
      那是瓷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瘦,白得不正常,眼眶下面青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了一下。
      “躲什么?”
      美利坚没答,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便利店的,最便宜的那种两片面包夹一片火腿。
      “一起吃?”
      后来瓷才知道,那天美利坚是被继父从家里打出来的。他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两个小时,等继父出门喝酒了,才敢回去拿书包。
      但当时他没说。他就坐在瓷旁边,小口小口地吃那个三明治。吃得慢,一点一点咬,嚼很久。好像那不是一块便利店的三明治,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
      “我叫美利坚。”他说,“你是学生会会长对吧?我认识你。”
      他又笑了。
      “天台分我一半好不好?我不会吵你的。”
      瓷点点头。
      那是九月。天很高,风里有一点桂花香。很淡,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后来瓷想,那天他应该多说几句话的。
      三
      加拿大第一次见到美利坚,是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
      那天放学晚,他抄近路回家。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墙,墙上爬满了那种野生的藤,叶子灰扑扑的。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打架,是那种闷闷的、压着的哭声。
      他走过去。
      一个男生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旁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脏兮兮的,用脑袋蹭他的手。男生在哭,但那只猫在呼噜呼噜地响。
      加拿大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然后男生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冲他笑了一下。
      “你吓到它了。”
      加拿大低头,那只橘猫果然竖起了毛,警惕地看他。
      “对不起……”
      “没事。”男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地晃,“它叫南瓜。我起的名字。”
      “你养的?”
      “不算。它住这儿,我偶尔来看看它。”
      男生伸出手,橘猫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又蹭。男生低头看它,眼睛还红着,但眼神软软的。
      “它也是一个人。”他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加拿大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热了。
      “你叫什么?”
      “美利坚。”
      后来加拿大常常想起那天。如果他没抄近路,没听见那点哭声,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听见了。
      所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蹲在墙角哭、却还在对猫笑的人。
      四
      瓷的外婆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说要拆,说了好几年也没拆。六楼,没电梯,墙面斑驳,楼道里有一股霉味。但外婆在的时候,瓷觉得那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夏天,外婆会买一个大西瓜,用井水泡着。傍晚凉快一点了,就端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和瓷坐在门口吃。
      后来多了法兰西。
      法兰西住隔壁楼,爸妈离婚了,他跟爸爸。爸爸老出差,家里经常没人。他就跑到瓷这儿来,蹭西瓜吃,蹭电视看,蹭外婆做的饭。
      “你妈妈呢?”有一次法兰西问。
      瓷没说话。外婆在旁边择菜,手顿了顿,又继续择。
      法兰西就没再问。
      他们都不太说自己的事。但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人耳朵疼。法兰西和瓷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人抱一块西瓜,汁水滴到膝盖上也不管。
      “以后我们考一个大学。”法兰西说。
      “嗯。”
      “租一个房子,养一只猫。”
      “好。”
      “你做饭,我洗碗。”
      “你洗不干净。”
      “那我学。”
      瓷转头看他。法兰西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嘴角还沾着一颗西瓜籽,黑黑的。
      “你笑什么?”法兰西问。
      瓷没答,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
      那年夏天过去,外婆走了。
      房子空了。
      再也没有西瓜了。
      但法兰西还在。
      五
      英吉利不太记得自己左眼出事之前的事了。
      只记得一些碎片。阳光,草地,一个女人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巨响,和怎么也褪不掉的红。
      后来他在福利院待了几年,被领养,又被退养,又被领养。最后那对夫妇没退他,因为他成绩好,话少,不惹麻烦。
      他习惯眯着眼睛看东西。医生说是后遗症,畏光,治不好。他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太亮的地方。
      高中的时候,他遇见了法兰西。
      法兰西是那种天生该学艺术的人。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走到哪里都发光。英吉利第一次看见他,是在美术教室门口。法兰西正对着窗户画画,阳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幅画。
      英吉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法兰西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你是风纪委员吧?我认识你。”
      “嗯。”
      “你要记我名字吗?我翘了数学课。”
      英吉利沉默了两秒。
      “你画的什么?”
      法兰西把画板转过来。是窗外的树,一棵普通的梧桐,但在他笔下,叶子好像在发光。
      “送你了。”法兰西说。
      那是英吉利收到过的第一份礼物。
      后来他才知道,法兰西那天也是翘课。他不想待在教室里,不想听那些“你要考好大学”的话。他只想画画,画那些会发光的东西。
      “你也不喜欢被管着吧?”法兰西问他。
      英吉利想了想,摇头。
      “不是不喜欢。”他说,“是习惯了。”
      法兰西看着他,眼神突然软下来。
      “那你以后可以来这儿。”他说,“我画画,你……你干什么都行。”
      英吉利点点头。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六
      美利坚失踪前一周,加拿大发现他胳膊上有新的淤青。
      他们坐在学校后面的老地方。南瓜趴在美利坚腿上,呼噜呼噜地睡。加拿大盯着那些青紫色的印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美利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没事。”
      “这叫没事?”
      美利坚没答,低头摸了摸南瓜的脑袋。那只猫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子。
      “它胖了。”美利坚说,“以前抱起来都是骨头,现在有肉了。”
      “美利坚。”
      “你看它的耳朵,缺了一块。以前跟别的猫打架打的。现在它不打了,天天在这儿晒太阳。”
      “美利坚。”
      “它活得挺好,对吧?”
      加拿大攥紧了拳头。
      “你来我家。”他说,“我家就我和我妈,她不会——”
      “不行。”
      “为什么?”
      美利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还是弯弯的,在笑。但加拿大突然发现,那笑和平时不一样。像是累极了的人,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你有自己的生活。”美利坚说,“不要被我拖进去。”
      “你不是拖累!”
      “我知道。”美利坚站起来,南瓜从他腿上跳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所以我更不能连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加拿大的肩。
      “放心,我没事的。再有两年我就成年了,到时候——”
      他没说完。
      加拿大等着他说完。
      但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加拿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瘦削的背影,突然很想冲上去抱住他。
      但他没有。
      他想,还有时间。
      七
      美利坚失踪那天,是个星期三。
      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本来约好和美利坚在天台一起吃午饭。他买了两个三明治,一瓶牛奶,等了半个小时。
      美利坚没来。
      他以为美利坚又被家里绊住了。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美利坚第二天会出现,有时候要等三四天。出现的时候,身上总会多几道新的伤。
      但这次不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还是没来。
      瓷开始觉得不对。他去美利坚的班级问,老师说请假了。他去美利坚家附近转,那栋楼黑着灯,像是没人。
      他去找加拿大。
      加拿大正在学校后面,蹲在那个墙角,抱着膝盖。旁边蹲着南瓜,用脑袋蹭他的手。
      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加拿大抬起头来。
      “他不在。”他说,声音是抖的,“南瓜等了他三天,他不在。”
      瓷转身就走。
      八
      报案的时候,接待的警察挺年轻,看起来刚工作没多久。
      瓷把事情说了一遍。法兰西在旁边补充,英吉利偶尔插一两句,加拿大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后面,盯着墙上的一面锦旗看。
      “有照片吗?”警察问。
      法兰西把手机递过去。照片是运动会的时候拍的,美利坚站在跑道边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很浅。
      警察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这是——美利坚?”
      “你认识他?”
      警察没答,低头在电脑上敲了敲。
      “户籍信息……稍等……查无此人?”
      “什么?”
      警察又敲了敲,眉头皱得更紧了。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你们确定叫这个名字?”
      加拿大突然开口,声音急急的:“他家里人不认他!他继父、他妈,他们——”
      “你们联系过家属吗?”
      “联系了。”英吉利开口,声音很平,“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警察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有同情,有为难,还有一种瓷后来才读懂的东西——无能为力。
      “法律上,”警察说,“直系亲属不承认失踪,我们没有立案依据。”
      “可是他真的存在!”加拿大几乎是喊出来,“他每天上学,每天吃饭,每天活着——你们可以去学校问,可以去他住的地方问,他——”
      “我知道。”警察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瓷听懂了。
      但是没有户口,没有家属承认,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失踪?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晒。瓷手里的报案回执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加拿大蹲在台阶下面,把头埋进膝盖里。法兰西靠在墙边抽烟。英吉利眯着眼看街对面的歪脖子树。
      蝉在叫。
      叫得很响。
      九
      那天晚上,瓷一个人去了天台。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校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美利坚的那个午后。
      “你也是躲这里啊?”
      他想起美利坚笑起来的样子。
      “天台分我一半好不好?”
      他想起那些一起吃三明治的日子。美利坚总是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珍贵的东西。后来瓷才知道,美利坚在家经常吃不上饭,所以每一顿饭,他都吃得很慢,很珍惜。
      他想起有一次,美利坚问他:“你外婆做的西瓜,是不是特别甜?”
      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法兰西说的。”美利坚笑了笑,“他说你小时候,你们一起坐在门口吃西瓜,太阳下山了还在吃。”
      瓷没说话。
      “我小时候也吃过西瓜。”美利坚说,声音很轻,“后来没有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想,应该是一样的甜吧。”
      瓷站在天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那天,他应该告诉美利坚的。
      应该告诉他。
      外婆的西瓜,确实是甜的。
      但他没来得及说。
      十
      美利坚失踪一个月后,加拿大还在找。
      他翘了课,跑遍了城西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客运站,火车站,桥洞,废弃的厂房。他拿着那张运动会拍的照片,见人就问。
      “见过他吗?见过吗?”
      大多数人都摇头。偶尔有人多看两眼,他的心就猛地跳一下。但那些人看完,还是摇头。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地。天快黑了,他没带手电,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光往里走。
      他看见一个影子。
      瘦的,蜷在墙角。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
      “美利坚?”
      他跑过去。
      是一只猫。
      橘色的,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
      南瓜。
      南瓜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像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
      加拿大蹲下来,伸出手。
      南瓜蹭了蹭他的手指,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不在,”加拿大说,声音是抖的,“对不对?”
      南瓜又叫了一声。
      加拿大把它抱起来。那只猫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我带你回家。”他说,“我们等他回来。”
      十一
      后来,瓷常常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事。
      美利坚的习惯。
      他喝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他走路靠墙根,贴着墙走。他笑的时候先低头,再抬头,眼睛弯弯的。他从来不借钱,也不借东西。他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下雨,瓷在天台看见他。他没带伞,就站在屋檐下面,看着雨发呆。瓷走过去,把伞递给他。
      “不用。”他说,“雨不大。”
      “拿着。”
      他看了瓷一眼,接过伞。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瓷一直记得。
      “你为什么对我好?”
      瓷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美利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可能是因为他吃三明治的样子,让人想起那些珍贵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他明明那么瘦,那么苍白,却还在对那只流浪猫笑。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问“天台分我一半好不好”的时候,瓷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十二
      很多年后,有一个夏天傍晚。
      瓷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一个人。
      西瓜很甜,是他挑了很久的。汁水滴到手指上,黏黏的。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说:“应该是一样的甜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瓜皮放下,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的颜色。
      蝉在叫。
      很远,又很近。
      阳台外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想起英吉利眯着眼睛看树影的样子。
      想起法兰西说“以后我们考一个大学”。
      想起加拿大说“我还在找”。
      想起那个天台上,有人笑着说:“天台分我一半好不好?”
      太阳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
      瓷站起来,准备回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空空的,只有一把椅子,一个小桌,一块啃干净的瓜皮。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浅浅的银。
      好像有人刚走开。
      好像还会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
      他没开灯。
      就那么站着,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
      十三
      加拿大的宠物店开了很多年。
      那只叫南瓜的橘猫,从瘦皮包骨头,变成了一只胖猫。天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谁来都不理。
      有时候瓷去看他,他们就坐在店里,什么也不说。南瓜跳到瓷腿上,呼噜呼噜地蹭。
      有一回,加拿大突然开口。
      “我还在找。”
      瓷没说话。
      “我知道找不到。但是——”
      他没说完。
      瓷点了点头。
      窗外,夏天的阳光落进来,泛着浅浅的黄。蝉鸣很远,又很近,像从另一个夏天传来的回声。
      瓷低头,看着腿上的橘猫。
      它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胡子一抖一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用脑袋蹭他的手。
      那个人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了笑。
      “你吓到它了。”
      瓷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温热的,有点刺眼。
      十四
      又过了很多年。
      瓷的外婆家那栋楼终于拆了。他回去看了一次,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在废墟里找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门口那块他们坐着吃西瓜的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蒙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粗糙的,温热的,还留着一点太阳的温度。
      他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来。
      久到好像一抬头,还能看见那个夏天。
      法兰西坐在旁边,嘴角沾着西瓜籽。
      外婆在门里择菜,收音机里放着戏,听不懂唱的什么。
      蝉在叫,很远,又很近。
      而有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正在未来的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到。
      或者,永远等不到。
      十五
      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美利坚失踪前一天,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和加拿大说的话。
      “它活得挺好,对吧?”
      他说的是南瓜。
      瓷当时不在场,但加拿大后来告诉了他。
      现在他站在月光下,想着那只胖橘猫,想着收银台上睡觉的样子,想着加拿大每天给它梳毛,想着那些被收留的流浪猫。
      他突然明白了。
      美利坚说的不是南瓜。
      他说的是加拿大。
      他说的是瓷,是法兰西,是英吉利,是那些他遇见的人,那些对他好的人。
      “它活得挺好,对吧?”
      你们活得挺好。
      那就好。
      瓷站在那里,月亮照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活得挺好。”他说,对着月光,对着废墟,对着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们都活得挺好。”
      十六
      后来有一天,瓷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
      “喂?”
      那边还是不说话。
      瓷等了很久。
      然后那边挂了。
      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回拨过去。
      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泛着浅浅的黄。
      蝉在叫。
      叫了一整个夏天。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加拿大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
      过了一会儿,加拿大回了一个字。
      “嗯。”
      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世上有太多话来不及说。
      有太多人来不及找。
      有太多夏天,过去了就回不来。
      但他还在这里。
      他们都还在这里。
      活着。
      十七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傍晚,瓷又去了天台。
      门锁着。他进不去。
      他就站在楼下,抬头看。
      天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块西瓜的瓤。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天黑下来,直到月亮升起来。
      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也躲这里啊?”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十八
      很多很多年后,有一个小孩问加拿大:
      “叔叔,店里那只橘猫为什么叫南瓜啊?”
      加拿大愣了一下。
      他看着趴在收银台上睡觉的南瓜,它已经很老了,老得不太动了。
      “因为,”他说,“有一个人给它起的名字。”
      “那个人呢?”
      加拿大没说话。
      小孩等了一会儿,又问:“他还会来吗?”
      加拿大低头,摸了摸南瓜的脑袋。南瓜醒了,抬头看他,眼睛里蒙蒙的。
      “不知道。”他说。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泛着浅浅的黄。
      蝉在叫。
      很远,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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