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鹤骨笛

3、深海石子 曲奇饼干

　　“别去了，陪陪我……”
　　季时秦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水汽浸过，尾端微微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蜷紧，不肯放他走。
　　岑泊因的心猛地一软，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趴在桌上、只露出半张苍白侧脸的少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只是放轻声音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样任由季时秦牵着，轻轻拉过椅子，在他桌旁侧着身坐下。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隐约的喧闹，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之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季时秦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岑泊因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手腕，指尖微微发痒，心底却一片安定。刚才还在慌乱紧张的心跳，此刻竟奇异地平稳下来，只剩下一种绵长又温柔的酸胀，一点点漫开。
　　季时秦似乎也放松了些，握着他的力道更轻，几乎只是虚虚地搭着，侧脸依旧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含糊不清。
　　“岑泊因……”
　　“嗯。”
　　“我有点难受。”
　　岑泊因指尖轻轻动了动，终是没忍住，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不肯吭声的小猫：“我知道。”
　　不用问原因，不用讲道理。你难受，我就陪着你。这就够了。
　　季时秦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收紧手指，将那一点温暖攥得更紧，像是抓住了这乱糟糟情绪里，唯一能抓住的安稳。而岑泊因就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牵着，耐心地陪着。
　　直到——
　　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姓张，样貌很好，在他们看来，她平时总笑眯眯的，但遇到正经事又特别严肃，生气还总爱摔粉笔，同学们背后都叫她“摔炮”。她刚从办公室来，手里还捏着一叠刚批改完的卷子，推开门时，一眼就撞见了教室里这格外安静的一幕。
　　季时秦还趴在桌上，手腕轻轻扣着岑泊因不放，侧脸埋在臂弯里，一副蔫蔫受委屈的模样。岑泊因侧身坐在旁边，眼神垂着，专注又温柔，周身都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纵容。
　　空气静得过分，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得不像话，完全不像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兄弟模样。
　　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嘴角先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才刚把季时秦叫出去训过话——物理小测又滑了几名，上课走神，作业敷衍，少年当时梗着脖子不吭声，眼底满是烦躁与低落，跟现在这副软乎乎依赖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轻咳一声，故意扬了扬手里的卷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哟，这是干什么呢？教室里光天化日的，凑这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在这儿谈恋爱呢。”
　　话落得随意，像是老师调侃学生那般自然，听不出半点恶意，只带着几分温和的促狭。
　　季时秦猛地一僵，耳尖瞬间红得更彻底，慌忙松开岑泊因的手腕，往桌肚里缩了缩，脑袋埋得更深，连话都不好意思接。岑泊因也迅速收回手，腰背微微挺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低声喊了句：“张老师。”
　　摔炮老师看着两人这不约而同的局促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也没再多问，只走上前将卷子放在讲台上，随手翻了两页：“行了，别蔫着了，刚刚话是有点重，但是你也要反思一下，下午物理课讲卷子，都精神点，别天天上物理课跟梦游一样。还有这卷子下午上课前让课代表发下去。没事我先走了。”
　　她语气自然，像是随口叮嘱，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
　　她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脚步慢慢放缓。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轻轻晃了晃——少年依赖的攥握，另一个人纵容的陪伴，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温柔。
　　她顿住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痕迹。
　　这也太……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脚步重新迈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氛围一下被打破，两个人都不免有些尴尬，季时秦坐起身，背挺得像小学生一样，说：“那个，你刚才要去干嘛来着，我跟你一起去吧。”
　　岑泊因有些好笑：“刚才拉着我不走，现在怎么又要跟着出去？”
　　季时秦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指尖局促地蹭了蹭校服裤侧边，目光飘向窗外，不敢直直对上岑泊因的眼睛。
　　刚才张老师那句半开玩笑的调侃还牢牢卡在脑子里，一回想，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我、我就是忽然有点饿了。”他找了个轻飘飘的借口，语气听起来底气不足，“一上午一点东西都没吃，还挨顿骂……西校区小卖部有没有曲奇饼干？上次阿珂从他们校区给我带过一次，味道还不错。”
　　阿珂原名关锦珂，是季时秦的发小，是除了岑泊因以外，他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在一个校区里，不过两人还总是一起玩。
　　岑泊因缓缓站起身，顺手拎起季时秦放在桌角的空水杯：“有，我见过。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走廊里已经没多少学生，大部分人吃完午饭在校园里闲逛，或是留在别处闲聊。阳光透过长廊一侧的玻璃窗切割出长条明暗，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边缘微微重叠。
　　一路下楼，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方才教室里张老师说的那句话，可尴尬像一层薄纱，轻飘飘笼在二人中间。
　　季时秦偷偷侧过头，飞快瞥一眼身侧的岑泊因——脊背挺直，眉眼清浅，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刚才任由他攥住手腕、温柔安抚他的人，只是一场错觉。
　　季时秦心底莫名涌上一点小小的失落。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藏在深海中的一粒石子那样微弱。
　　走到小卖部门口，冰凉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驱散了正午晒出来的燥热。岑泊因径直走向零食货架，弯腰在底层找出饼干。
　　季时秦靠在冰柜边看着他，看他的脊背，看他的侧脸。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唰地亮起来，先前低落颓丧的模样一扫而空，往前凑了两步：“今晚就能去你家了！Yes！你家游戏机还能玩吧？我上周看中一款新出的，但是我姐不让我买。”
　　收银员将零食打包好递过来，岑泊因接过塑料袋，淡淡应声：“能玩。不过作业要写完才能碰。”
　　季时秦当即垮下脸，垮得飞快，活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猫：“怎么还要写作业啊，好不容易不用被我姐看着，唉，怎么跟我姐一样呢……”
　　“下周就要周测。”岑泊因垂眸看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上次你的物理卷子，张老师刚刚才提醒过你。再说了，蔓蔓姐也是为你好。”
　　听见岑泊因说起那件的事，季时秦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
　　原本那时候他是打算扔个垃圾就和岑泊因一起去吃午饭的，可是垃圾刚离手，就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计时器！摔炮喊你去办公室一趟，快去吧，看着她心情不错，说不定要表扬你。”
　　季时秦听到表扬的时候还是有些惊喜的，惊喜的都忘记那时候是谁喊的他了，否则过后一定找他“算账”。
　　他最痛恨传递假情报的了。唉。
　　他踏进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就被里面凝重的氛围吓到了。
　　“季时秦。你其他学科是不是特别好。”摔炮——张老师没看他，依旧低着头批改着作业。
　　这是个双人办公室，是物化老师两个人的。化学老师就那样安详的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季时秦，轻轻眨了眨眼。
　　季时秦还没想好该怎么接摔炮的致命问题，摔炮就接着：“好到能让你不用继续学物理了？你看看你卷子，真是做的太好了。”
　　摔炮终于抬起了眼，看向季时秦。季时秦直冒冷汗，但他还是弱弱的开了口：“没……”
　　“没有？我看你特别有。物理你是怎么做到选择题就对一道的？还有大题，解题思路真是太清晰了，字迹真是美观到了极致。你说说，我怎么夸你合适。”
　　真是表扬啊……
　　季时秦低下头不说话，本想用沉默来结束这场对话，谁知摔炮还意犹未尽。
　　张老师把卷子往桌面轻轻一拍，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说说你这物理，作业乱写，小测一次比一次滑坡。再看看人家程价钰，虽然人家是新来的，我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但是那竞赛题，人家满分。还有人家那态度，那字体，你能不能学些。
　　我上次找你谈话，你点头答应好好调整，转头还是老样子，你让我怎么说你？嗯？”
　　季时秦指尖死死抠着校服下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一旁的化学老师看不下去，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劝了两句。
　　摔炮稍稍收敛了语气，却依旧严肃：“我不是非要揪着你骂。你的脑子很灵光，但凡肯分出一点心思在物理上，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分数。我不想等到下次月考，再看见一张满是红叉的卷子。知道了吧。
　　行了，回去吧。下午上课认真听，卷子好好订正，不懂的地方来找我或者找班里成绩好的——就程价钰吧，多问问。”
　　得到准许，季时秦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办公室，漫无目的地晃回教室。就看见岑泊因还在教室，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思绪被岑泊因的声音拉回现实。
　　“在想办公室的事？”
　　季时秦猛地回神，看见岑泊因拎着饼干，安静站在自己面前。他慌忙移开视线，含糊地哼了一声。
　　“别多想。”岑泊因递过来那袋曲奇，温声道，“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季时秦捏着包装袋，塑料外皮被指尖揉出褶皱。他小口咬了一块曲奇，思考了片刻:“程价钰你熟不熟？就那个开学交换来的。”
　　“有吗？”岑泊因疑惑。
　　季时秦：？
　　喂！开学两个星期了吧！
　　季时秦：“就最后一排，跟国宝坐一起那个，我前些天还看见你和他在说话，怎么可能不知道。”
　　“……”岑泊因略微思考，“他不是一直是我们班的？”
　　季时秦：？×100
　　喂！你的意思是说从高一到现在，原生班级的人你还没认识完！？
　　“嗯，我们还是走吧。”他哈哈一笑。
　　岑泊因的表情疑惑了一秒，随即恢复平静。
　　……
　　一个下午的课程过得飞快。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季时秦立刻收拾好书包，快步绕到前排，靠在岑泊因桌边，迫不及待：“走了走了，去你家！”
　　岑泊因慢慢合上练习册，起身和季时秦并肩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沿着街边慢慢走。街边早点铺已经换成了晚餐的摊贩，饭菜香气漫在空气里。季时秦和每个普通的放学时间一样一路叽叽喳喳，规划着今晚的安排，先写物理错题，再打游戏，还要蹭岑泊因家里的冰箱，找冷饮。
　　岑泊因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他想，时间会停止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