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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二人相遇 ...

  •   江览和那个男人的初见,定格在九月午后的图书馆门前。
      秋老虎赖着不肯走,阳光裹着夏末的余温,烫乎乎扑在脸上,晒得两颊浮着层淡红。空气软得发黏,混着路边香樟的清苦气,还有图书馆里漫出来的旧书页油墨味,慢悠悠在风里打旋。道旁的香樟长得蓊郁,层层枝叶把阳光割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灰色石阶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周遭静得很,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衬得周遭的安静愈发明显。
      江览刚从图书馆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书脊硬邦邦的,硌得小臂阵阵发麻,指尖也被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他垂着眼,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生怕怀里的书滑落,压根没留意到身前骤然伫立的身影,直到距离近得几乎要撞上,才猛地收住脚,慌忙抬眼。
      “抱歉——”
      脱口而出的歉意,在看清来人的刹那,生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面前站着个男人。
      身形格外挺拔,比周遭往来的学生高出大半个头,江览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一身全黑装束,黑色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褶皱,搭配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周身像裹着层化不开的冷意,和暖融融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浓暗的阴影里缓步走出,自带一股沉郁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锋利冷冽的俊朗。眉骨高挺,眼窝微微下陷,衬得双眸愈发深邃;鼻梁笔直利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半分笑意。出众的皮囊之下,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看人时一动不动,目光沉得发紧。宛如蛰伏在暗处的兽,静静锁定目标,没外露半分情绪,却无端让人心里发怵。
      但让江览瞬间僵在原地的,从不是这张惹眼的脸。
      是那双眼睛。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从脚底一路窜至头顶,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他笃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大学校园,也不是这些年辗转寄居的任何地方,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被他藏在记忆最深处,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时光里。这双眼睛,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幼时软糯清亮,后来渐渐变得空洞死寂,反反复复,折磨了他整整十一年。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怀里的书也跟着晃了晃。江览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眸,拼命想从混沌的记忆里翻出对应的画面,可脑子早乱作一团,那些深埋多年的往事一股脑涌出来,搅得他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正怔忡失神之际,男人忽然开了口。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精准地唤出他的名字。
      “江览。”
      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旧木头。不刺耳,却极有穿透力,一字一句,都沉沉砸在江览的心尖上。
      江览猛地回神,瞳孔微微一缩,满是错愕:“你认识我?”
      他在这所学校无亲无故,向来独来独往,从没见过气质这般特别的人。可对方不仅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看他的眼神更是复杂得让他读不懂,心里既困惑,又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分毫未移,牢牢锁着他的身影。那眼神太沉,也太烫,裹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藏着隐忍多年的执念,还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像在凝望一件遗失许久、终于寻回的珍宝,又像在盯着一个必须攥紧掌心、绝不能再放走的人。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江览心里的慌乱愈发浓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轻轻发颤:“你是——”
      这一次,男人没再沉默。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江遇。”
      这两个字一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江览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血液都像是骤然凝固。
      怀里的书再也抱不住,哗啦一声散落在青石板上。厚重的书本摊开,风一吹,书页哗哗作响,像是为这场隔了十一年的重逢,奏响一段慌乱又悲戚的前奏。
      江览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什……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这个名字,他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气轻轻呼唤,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失望,到后来,他都不敢轻易提及,怕一开口,就是满心的愧疚与蚀骨的疼。
      江遇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眼神依旧沉郁。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笃定得不容置疑:“江遇。”
      顿了顿,他看着江览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你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江览封尘多年的记忆。那些他刻意掩埋、却从未真正忘却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九岁那年的夏天,游乐园里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旋转木马慢悠悠转着,伴着叮叮咚咚的欢快音乐;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搅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甜香、爆米花的焦香,还有冰镇汽水的清凉气息。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清晰记起的,全家团聚的温暖时光。
      那天,江遇刚满五岁,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像黑葡萄般亮晶晶的,紧紧牵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奶声奶气地央求他买冰镇橘子水。江览心疼弟弟,把他领到游乐园门口的梧桐树下,一遍遍叮嘱他别乱跑,就在原地等着,自己转身跑去旁边的便利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转身,便是长达十一年的分离。
      他不是故意不回去的,从来都不是。
      从便利店出来,他攥着两瓶冰橘子水,满心欢喜地往梧桐树下跑。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伸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钻进鼻腔,意识迅速模糊。他拼命挣扎,却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最终彻底陷入黑暗。手里的橘子水摔落在地,玻璃瓶碎裂,甜腻的汁水很快被烈日蒸发得无影无踪。
      等他再次醒来,身处一辆颠簸破旧的货车里。四周漆黑一片,空气污浊闷浊,满是汗味与尘土味,身边围着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人——他遇上人贩子了。
      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被辗转卖到陌生的城市,关在狭小破旧的屋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稍有反抗,迎来的就是打骂与呵斥。他逃了无数次,也被抓回无数次,身上布满伤痕,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回去,回到那棵梧桐树下,弟弟还在等他。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趁着看守的人熟睡,偷偷逃了出去。一路乞讨,一路打听,折腾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回到熟悉的城市。
      他疯了一般冲向游乐园。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便利店依旧售卖着冰橘子水,可那个站在树下等他的小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遍了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喊得嗓子嘶哑,哭干了眼泪,也没能找到江遇。
      警察立了案,可人海茫茫,人贩子早已没了踪迹,没有任何线索,案子如同石沉大海。
      父母也疯了一般寻找。放下所有事情,跑遍全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寻人启事,日复一日,却始终一无所获。接连的打击与无尽的煎熬,彻底拖垮了这个家。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母亲扛不住丧夫失子的双重打击,精神彻底崩溃,被娘家接走,从此杳无音信。
      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后来,江览被远房亲戚收留,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小心翼翼地长大。他拼命读书,考上大学,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生活,可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从来没有一刻停歇。
      十一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江遇。每年放假,他都会去那棵梧桐树下站一会儿,去警察局打听消息,在网上发布寻人帖子,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他渐渐不敢再抱希望,甚至无数个深夜里崩溃痛哭。觉得是自己害了弟弟,毁了整个家,他这辈子,都不配得到救赎。
      可现在,他找了十一年、念了十一年、愧疚了十一年的弟弟,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团子,长成了挺拔冷硬的男人。可那双眼睛,还藏着他记忆里的模样。
      “江遇……”江览抖着声音念出这个名字,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真的是你?”
      他不敢相信,却又拼了命地盼着是真的。心里又喜又疼,矛盾的情绪疯狂撕扯,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遇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江览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愧疚、慌乱、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快步走上前,伸手紧紧抓住江遇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这十一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找我?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眼泪不停往下掉,落在江遇的黑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遇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带着温热的温度。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落在江览满是泪水的脸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抖得厉害的嘴唇,看着他哭到失控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他慢慢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弯曲,接住了江览滑落的一滴泪水。
      滚烫的泪珠落在微凉的掌心,江遇的指尖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你哭了。”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览愣了一下,慌忙抬手擦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我找了你好久……”他嗓子哑得厉害,满是疲惫与绝望,“我到处找你,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我找不到……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这些年的寻找与煎熬,像一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唯一的依靠,把所有的委屈与愧疚,毫无保留地全部倒了出来。
      江遇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擦眼泪,看着他浑身发抖。
      十一年了。
      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十一年。
      从五岁那年在梧桐树下,从白天等到黑夜;从被人贩子带走、受尽磨难,从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积攒力量,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览。
      他熬过了数不清的黑暗日子,扛过了无人知晓的苦楚,就为了这一天,站在哥哥的面前。
      “江遇,”江览抓着他的手腕,眼泪模糊了视线,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砸出来,“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哪儿长大的?谁照顾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他太想知道弟弟这些年的经历,太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可面对他的追问,江遇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览的脸,目光温柔而专注,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注意到他哭的时候,微微露出的小虎牙。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分都没变。
      看着看着,江遇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太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像冰雪初融,在他冷硬的脸上,漾开一丝微弱的暖意。江览一下子止住哭声,怔怔地望着他。
      “哥。”
      江遇轻轻喊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江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个字,他等了整整十一年。
      “你叫我什么?”江览不敢相信,声音抖着问道。
      “哥。”江遇又喊了一遍。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柔里裹着冷冽,缱绻中藏着偏执。
      江览读不懂那情绪,只觉得心底的不安再次涌上,后背微微发凉。他慢慢松开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这份莫名的压迫感。
      可他刚退一步,江遇就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你躲什么?”江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我没躲,我就是……”江览摇着头,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慌乱什么。
      明明是找了十一年的弟弟,本该满心欢喜,该抱着他痛哭,该说尽思念,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眼前的江遇,早就不是那个依赖他的小不点了。他冷漠、疏离,看他的眼神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亲近,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带着压迫,带着偏执,让他无端心慌。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又压抑的氛围,江览慌忙转移话题,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哽咽:“你吃饭了吗?”
      江遇挑了下眉,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看着他。
      “我请你吃饭,”江览说着,连忙弯腰捡地上的书,动作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补充,“学校门口有家家常菜馆,味道不错,咱们边吃边聊,你跟我说说这些年的事,好不好?”
      他只想找个地方,慢慢理清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慢慢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很快,他把散落的书全部捡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却发现江遇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怎么了?”江览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轻声问道。
      “你一直这样吗?”江遇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疏离。
      江览愣了愣,满脸茫然:“什么样?”
      “照顾别人。”江遇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说道,“捡东西,请吃饭,问过得好不好。你对谁都这样?”
      江览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没想过江遇会这么问。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哥哥,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些年的亏欠,他想一点点弥补,把所有的好都给弟弟。
      “不是……”江览低声解释,语气满是无措,“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对你好……”
      “十一年没见的弟弟。”
      江遇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冷水,从江览头顶浇到脚底,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喜悦与愧疚,浑身冰凉。
      是啊。
      十一年没见。
      他们彼此缺席了对方的整个青春,各自熬了十一年的黑暗与苦楚,早就不是当年亲密无间的兄弟。
      他凭什么一上来,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哥哥的身份自居,去照顾他,弥补他?
      他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对不起。”江览低下头,声音满是愧疚,眼眶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
      江遇打断他,缓步走上前,离他极近。
      近到江览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气息,两人的距离近得让人喘不过气。
      “哥。”江遇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我找了你很久。”
      江览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情绪在疯狂翻涌,像地下沉寂万年的岩浆,被死死压抑着,却随时都会喷薄而出,力量惊人。
      “我一直在找你。”江遇看着他,眼神坚定而偏执,“每一天。”
      江览的眼眶再次发热,心底的不安被愧疚与思念覆盖。他伸出手,想抱一抱这个失散十一年的弟弟,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可他的手刚碰到江遇的肩膀,就被猛地攥住了手腕。
      江遇的力气很大,大得近乎粗暴,指节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疼得江览皱起了眉。
      “江遇?”他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冰冷又复杂,藏着痛苦,藏着偏执,还有一种江览从未见过的绝望。
      这眼神,让江览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小时候,江遇养过一只小麻雀,精心照料了很久,视若珍宝。后来小鸟生病死了,江遇蹲在鸟笼前,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不哭不闹,就静静盯着。他走过去时,江遇抬头看他,就是这个眼神空洞,冰冷,像是心里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彻底死了,再也无法复原。
      “你……”江览的声音发紧,心里的恐惧再次涌上,“你怎么了?”
      沉默了良久,江遇慢慢松开手,脸上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又变回了之前冷冰冰的模样,没有任何表情。
      “没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走吧,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又冷硬,没有回头,径直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江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暖,只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悄悄爬上心头。那是一种面对熟悉又全然陌生之人的无措,是面对失而复得却仿佛带刺的至亲时的惶惑,十一年的思念在此刻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可他很快把这份恐惧压了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弟弟,是他找了十一年的亲人,他怎么能害怕呢?这些年他日夜期盼的就是这一刻,哪怕对方变了模样、变了性子,那份血脉相连的牵绊也从未断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不安,抱着怀里的书,快步追了上去,跟在江遇身后,一步步往前走。男人的步伐稳健而急促,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却又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刻意留给他追随的余地,又像是在宣告不容逾越的边界。
      江览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黑色背影,心里百感交集。阳光透过香樟的枝叶落在对方身上,却仿佛融不进那层周身的冷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江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牵着他衣角、软糯喊他哥哥的小孩子了。
      十一年的光阴,足以把一个懵懂孩童磨砺成这般深沉内敛的模样,足以在彼此之间划下一道看不见却厚重无比的鸿沟。他不知道这些年江遇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样冰冷偏执的眼神,才会在重逢时带着这般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知道,从这场隔了十一年的重逢开始,他平静的生活,会被彻底打破,人生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伤痛、隐忍与执念,会随着这场重逢一一浮出水面,将他牢牢裹挟其中,再也无法脱身。
      而走在前面的江遇,始终没有回头。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翻涌着江览未曾看见的汹涌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刻入骨髓的思念,有漫长岁月里独自煎熬的怨怼,更有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等了十一年,忍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哥哥。
      这十一年里,他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反复回想当年的场景,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死死攥着“哥哥”这两个字撑下去,他见过世间最不堪的恶意,尝过无人问津的苦楚,所有的坚持与隐忍,都只为了此刻站在江览面前。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再让哥哥离开自己,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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