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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裂 继承财产— ...

  •   十五岁的夏末,京市的燥热还没散尽,风裹着闷沉的热气扑在脸上,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层揭不开的薄纱。江遇被傅振霆亲自送到城郊那所私立高中,黑色轿车驶离市区繁华地带的那一刻,他心里便了然,自己又要踏入一座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满是疏离的围城。
      这是一所只对京市顶层世家子弟开放的学府,如同凭空矗立在城郊的象牙塔,牢牢盘踞在阶层的最顶端,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学费高得令人咋舌,抵得上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安稳生计,就连日常穿的校服,都是意大利进口的精纺面料,触感细腻挺括,针脚细密得找不到半分多余线头,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彰显着矜贵,与市面上的普通衣物有着天壤之别。这里的学生从不用为通勤发愁,校门口常年停着一排行驶平稳的豪车,司机身着熨烫平整的统一制服,安静站在车旁等候自家小主人,连校园周边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刺得人心口发紧。
      校园里的花坛被修剪得方方正正,四季绿植错落栽种,连叶片上都寻不到一粒尘埃,干净得近乎刻意,透着一股不真切的冰冷。长廊两侧挂着名家油画,装裱简约却精致,笔触间的韵味静静流淌,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木质画框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却怎么也暖不透周遭的清冷。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刻意与普通阶层划清界限,仿佛踏入这里的人,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与凡尘俗世毫无关联,连呼吸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底气。
      傅振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沉默,全程未曾说过一句话。黑色轿车在柏油马路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几乎没有声响,车厢内静得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气流缓缓流动,反倒让气氛愈发压抑,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江遇缩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脊背微微挺直,看似放松,实则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里,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情绪流露,没人能看透他心底藏着的思绪。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学校气派的欧式校门前,傅振霆才缓缓侧过身,冷硬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疏离,没有半分温情。他薄唇轻启,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江遇,没有丝毫铺垫:“别丢傅家的脸。”
      短短六个字,没有半句关心,没有一丝叮嘱,只有冰冷的命令和不容置喙的要求,像一块冰疙瘩,狠狠砸在江遇的心上,瞬间凉透了心底。
      江遇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一声没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像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微弱涟漪。他比谁都清楚,在傅振霆眼中,他从来不是需要呵护的孩子,更不是傅家的一份子,只是傅家对外维持体面的门面,一个不能出半点差错的附属品,一件装点家世的摆设。
      推开车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车厢里的压抑气息。江遇拎着简单的行李,不过一只小巧的行李箱,一步步走进这座奢华又陌生的校园。校园占地面积极广,通体是典雅的欧式建筑,红砖墙面历经岁月冲刷,依旧色泽鲜亮,没有半分斑驳痕迹;白色窗棂映着澄澈的天光,一尘不染,连玻璃都擦得透亮,能映出天边的云朵。蜿蜒的长廊上挂着一幅幅经典油画,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混着书本的墨香,清雅却疏离,终究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矜贵与冷漠。
      这里的学生向来泾渭分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圈子划分得极为清晰,从不轻易接纳外人。他们之中,有商贾巨富的儿子,有权贵世家的后代,个个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眉眼间尽是从容自得。而江遇,显然属于家世最顶尖的那一类——傅家是京市首富,这个消息早已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随之而来的另一件事,也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众人私下议论的谈资,无论江遇走到哪里,都能听见零星的碎语。
      傅家收养的这个孩子,自始至终,都没被这对夫妇放在心上。
      流言从何而起,江遇无从知晓,也无心去探寻。他从不想成为旁人议论的对象,可有些事,从来由不得他。入学第一周,他走在校园的任何角落,身后总能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音刻意压低,却偏偏清晰地传入耳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算剧痛,却带着绵延不绝的难受。
      “就是他吗?傅家养的那个外来孩子,听说在家的地位,还不如伺候的佣人。”
      “傅家有权有势,待他怎么会这么冷淡?好歹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血缘,也该有点情分吧。”
      “谁知道呢,有钱人向来心思深,精于算计。说不定收养他本就另有目的,不过是个摆在外头的摆设罢了。”
      这些话,江遇听得一字不落,字字都落在心底。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渐渐沁出薄汗,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可脚下的步伐没有半分停顿,脊背绷得笔直,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松柏,即便身处流言的风雨中,依旧挺直腰杆,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绝不露出半分脆弱。
      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境遇。
      九岁被傅家领养后,他便见惯了世间各色目光。同情、猎奇、鄙夷、怜悯,这些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层层缠在他身上,从最初的刺痛难过,到后来的麻木漠然,时光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起伏,只剩一颗被严严实实包裹的心,再也不愿向外界展露半分脆弱。他学会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用平静的外表,掩盖所有的不堪与委屈。
      傅家的宅邸大得像一座冰冷的宫殿,亭台楼阁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却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苏婉的冷眼,傅振霆的淡漠,佣人间偷偷摸摸的私语,还有那间终年阴冷潮湿、不见一丝阳光的地下室,构成了他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满是黑暗与冰冷,没有一丝光亮。相较之下,这所满是疏离的私立高中,反倒比傅家宅邸好上几分,至少在这里,不用时刻面对傅家夫妇的冷脸,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至少在这里,有图书馆。
      那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这片陌生冰冷的天地里,唯一能让他寻得安全感的地方。
      每天放学后,同学们或是结伴去参加聚会,或是坐车回到各自的家,校园渐渐变得空旷,唯有江遇,总是径直走向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的铃声响起,才默默离开。图书馆内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没人会注意到躲在角落的他,更没人会刻意议论他的身世。这里的安静,能包容他所有的沉默与孤独。他总会找一处靠窗的角落坐下,安静地看书、使用电脑,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无人管束,无人过问,不用迎合谁,不用讨好谁,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
      他像图书馆里一抹微不足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存在,不引人注目,却在这片安静的天地里,悄悄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出路,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方向。
      他对编程有着天生的敏锐,那些复杂的代码、缜密的逻辑,在旁人眼中枯燥难懂、头昏脑胀,在他看来却满是魅力,如同解锁一个个趣味谜题,能让他全身心投入,彻底忘却所有烦忧。他开始疯狂研读编程、网络攻防、系统渗透相关的书籍,逐字逐页地钻研,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直至夕阳西下,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书页上,他才恍然发觉,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他以匿名账号混迹国内外顶尖的技术论坛,凭借过人的天赋与刻苦的钻研,发布的帖子每每都会引发业内热议,无数人追问他的真实身份,有人重金想要结交,有人邀他合作共赢,他却一概置之不理,不回复,不露面,始终独来独往。
      他不需要朋友。在这个满是算计与疏离的世界里,他早已不信所谓的情谊,所谓的陪伴,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幌子,他不想再经历失望,更不愿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他只需要一样东西,足以安身立命、不再任人摆布的本事。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不用看旁人的脸色行事,强大到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再也不会被人随意丢弃。
      十六岁这年,江遇被关进地下室的次数,渐渐少了。
      并非养母苏婉心生怜悯、良心发现,她对他的厌恶,从未消减半分,只是傅振霆开始有意无意地带他接触傅家的产业事务,他有了别的用处,便不必再频繁承受地下室的苦楚。
      那天,傅振霆将他叫到书房,屋内依旧是冰冷的氛围,他看向江遇的眼神依旧淡漠,没有半分温度,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疏离,刻意与他划清界限:“别自作多情,我带你接触这些,不是心软,只是让你学着观摩,长长见识,别无他意。”
      江遇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听从安排。他从不奢望傅振霆会有半分温情,更清楚自己在傅家的位置,不多问、不多言,是他这些年学会的生存之道。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着傅振霆出入傅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列席各类商业会议,会见形形色色的商界人士。他总坐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远离主位,缄默不语,从不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细听成年人之间的周旋博弈、利益算计,默默记在心里,将每一个细节、每一段话术,都牢牢刻在脑海中。
      商业谈判里的唇枪舌剑,数字背后的利益纠葛,笑颜之下的暗藏心思,谁在逢迎拍马,谁在虚情欺瞒,谁在暗藏锋芒,他都看得透彻分明。他年纪尚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敏锐,傅振霆偶尔会突然发问,问题刁钻、直指核心,刻意考验他的反应与能力,他从不慌乱,回答简短凝练,却次次切中要害,精准点出关键,从无差错。
      傅振霆从不夸赞他,即便他的回答无可挑剔,尽显过人悟性,也只是淡淡颔首,便继续低头处理事务,仿佛方才的发问,不过是随手一试,毫不在意。
      可江遇清晰地察觉到,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全然的漠视与冰冷,多了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而非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十七岁,苏婉久病缠身,虽无性命之忧,却常年头痛难忍,药石罔效,遍访名医也找不到根治的方法。身体的病痛折磨着她,让她的性情愈发暴戾乖张、喜怒无常,一点小事便能触发她的怒火,家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让人喘不过气。江遇竭尽所能地避让,从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可同在一个屋檐下,终究无处可逃。
      她在客厅,他便绕道从后门走,绝不踏入客厅半步;她在花园散心,他便半步不进花园,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或是书房,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安安静静,不发一声,只求安稳度日,不被她找茬。
      可即便他如此小心翼翼,变故还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那天阳光正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明亮,驱散了屋内几分阴冷。苏婉独自走上楼梯,脚步缓慢,不知为何突然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重重砸在楼梯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听得人心头一紧。
      家中无人目睹经过,佣人闻声赶来时,她正跌坐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如纸,捂着额头,语气虚弱却带着怨怼,眼神扫过四周,只称自己头晕失足,不慎摔倒,没有提及旁人。彼时傅振霆在外地出差,不在家中,佣人慌忙将她扶回卧房,第一时间请来家庭医生诊治,所幸并无大碍,只是轻微擦伤,未伤筋骨,休养几日便可好转。
      江遇得知消息时,正在房间看书,书页摊在眼前,却没看进几个字。他心头微微一紧,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场意外,毕竟苏婉常年头痛,头晕失足也在情理之中,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可当晚,傅振霆连夜赶回,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刚进家门,便派人将江遇叫到了书房。
      书房内灯光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只亮着书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影映着傅振霆的脸,神色晦暗难辨。气氛压抑到了极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傅振霆端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在江遇的心上,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江遇身上,不言不语,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中:“苏婉说,是你推的她。”
      江遇微微一怔,瞳孔轻轻收缩,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指控,随即抬眸,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慌乱,语气清晰地反驳,没有丝毫犹豫:“我没有。”
      从下午到傍晚,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从未靠近过楼梯,更不可能推苏婉,这件事,他问心无愧,没有半分可辩驳的,也没有半分需要隐瞒的。
      傅振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审视与怀疑,没有半分信任,仿佛早已认定,此事就是他所为。
      江遇瞬间懂了他心中的考量。
      他是无依无靠的养子,没有血缘,没有根基,在傅家常年被厌弃,是众人眼中的外人,无关紧要;他屡次被傅振霆关进阴冷的地下室,本就不是傅家心中的“好孩子”,在夫妇二人眼里,他本就顽劣;他与苏婉素来不和,素有矛盾,平日处处避让,依旧挡不住她的厌恶,在旁人看来,他有足够的动机,有恰好的机会,更有顺理成章的嫌疑。
      在傅振霆心里,或许早已下意识地认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他的辩解,不过是狡辩而已。
      “我真的没有。”江遇再次重复,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望着傅振霆的眼睛,试图让他相信自己的清白,即便他清楚,这份信任,本就奢侈至极。
      傅振霆凝视了他许久,书房内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紧紧包裹,压得人喘不过气。最终,他缓缓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平淡得让人心慌:“出去吧。”
      江遇没有再多言,他知道多说无益,在傅振霆心中,他的话语本就毫无分量。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将屋内的压抑与冰冷,彻底隔绝在身后。
      那一夜,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莫须有的过错被关进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得以在自己的房间安睡。
      可江遇的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轻易过去。
      次日,苏婉突然改口,面对傅振霆的再次询问,她神色恍惚,只称自己头痛发作,头晕健忘,事发时意识模糊,记不清具体细节,无法确定是否有人推她,含糊其辞,不再咬定是江遇所为。
      这番说辞,看似含糊,实则是变相撇清了江遇的嫌疑,承认这只是一场意外。
      可江遇明白,从这一刻起,傅振霆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厌恶与漠视,而是更冰冷、更赤裸的审视,带着赤裸裸的算计与考量。他不再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养子、可有可无的外人,而是当成了有利用价值的工具,一枚可为傅家所用、接手产业的棋子。
      此后,傅振霆开始毫无保留地带他进入傅氏集团的核心会议,让他接触更多商圈权贵,处理各类更棘手、更核心的商业事务,手把手教他打理家业,刻意栽培,将他往傅家继承人的方向培养,再无半分保留。
      直至某天,傅振霆将他叫到书房,终于将心底的打算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直白得残酷。
      “我与你无血缘关系,这一点,你我都清楚。”傅振霆坐在主位,语气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半分委婉,“我打拼一辈子,创下这份家业,需要一个能稳稳接手傅家产业的人。”
      江遇抬眸,静静望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安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苏婉身体不济,多年无法生育,我毕生打拼的家业,偌大的傅氏集团,总得有人执掌,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更不能毁在那些不学无术、只会挥霍的纨绔子弟手里。”傅振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认可,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你聪慧沉稳,悟性极高,做事冷静有章法,心思缜密,远比那些世家子弟可靠,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遇沉默不语,既不应声,也不拒绝。
      他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傅振霆向来无利不起早,他的栽培,从来都带着条件,从来都不是无偿的。
      果然,傅振霆话锋一转,目光瞬间锐利如刃,直直刺向江遇,语气冰冷强势,没有半分温情:“但你记住,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地位、权力、财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傅振霆赐予的。我随时可以给你,也随时可以尽数收回,让你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回到从前的日子。”
      江遇缓缓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我明白。”
      他早就清楚,傅家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所拥有的,不过是傅振霆的施舍,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傅振霆见状,示意他退下。
      江遇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书房门口,行至门边时,忽然驻足,缓缓回头,看着书桌后的傅振霆,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了多年的期许:“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要我了,把我送回福利院?”
      这个问题,他藏了很多年,从九岁被领养那天起,便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福利院的日子清苦,吃不饱穿不暖,却没有这般冰冷的算计,没有这般如履薄冰的煎熬,不用时刻看人脸色,不用时刻担心被丢弃。
      傅振霆微顿,握笔的手轻轻一顿,沉默了数秒,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随即沉声道,语气毫无犹豫:“没有。”
      江遇颔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期待,轻轻带上房门,将书房内的压抑与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可他比谁都清楚,傅振霆在撒谎。
      这对夫妇,万事以利益为标尺,心中只有算计与得失,对他从没有半分真情,没有半分怜悯。有用时,便留在身边悉心栽培,给几分体面;无用时,便会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毫不留情。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看惯了这般凉薄,看透了人心冷漠,再也不会被这些虚假的话语欺骗。
      所以他必须永远保有价值,必须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傅振霆不敢轻易舍弃,强大到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再任人摆布,不再做旁人手中的棋子。他要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十八岁这年,江遇收到了海外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并非他主动申请,而是校方破格直录。他在网络安全领域展现的惊人实力,早已惊动业内顶尖圈层,那所世界闻名的学府,正是看中他的天赋与成就,特意抛出橄榄枝,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是他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傅振霆拿起通知书,随意扫了一眼,烫金的校徽与文字,彰显着这份通知的含金量,是足以让傅家增光的荣誉。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半分夸赞,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语气依旧是命令般的冷淡:“去。”
      没有叮嘱,没有不舍,没有半分关心,只有命令,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遇毫无犹豫,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依旧是一只小行李箱,远赴重洋,踏上异国土地,离开了这座让他压抑了九年的城市,逃离了傅家这座冰冷的牢笼。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四年里,他深耕专业学识,不断提升自身能力,在网络安全领域斩获一项又一项骄人的成就,成为业内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他悄悄拓展人脉,结识各行各业的精英,磨砺心性与手腕,褪去少年青涩,愈发沉稳内敛,处变不惊;他进入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实习,参与多个机密级别的项目,凭借出色的能力,获得业内举足轻重人物的赏识,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脉与资源。
      可无论走多远,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无论身处多繁华的异国他乡,他的心底始终记挂一件事,从未有片刻忘却,那是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信念,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找哥哥。
      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九岁那年的分离,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心底,从未磨灭,每每想起,都满心酸涩。他动用所有可用的人脉,凭借顶尖的技术手段,穷尽一切资源,在茫茫人海中一点点搜寻,一点点排查,四年如一日,从未放弃,从未停歇。
      他只记得,哥哥叫江览。
      长他一岁。
      笑起来时,会露出一颗浅浅的虎牙,温柔干净,如冬日暖阳。小时候,他的鞋带松了,哥哥总会蹲下身,耐心地为他系好,指尖的温度温暖柔软,那句温柔的叮嘱,是他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深深刻在心底,从未忘记。
      四年时光,无数个日夜的寻找,无数次的失望与坚持,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在数据库里,寻到了那抹熟悉的踪迹,那是他找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江览,京市重点大学经济学院学子,彼时已顺利升入研究生阶段,专业成绩常年稳居学院前三,容貌清俊,性格温和,是校内公认的校草,深受师生喜爱,过得安稳又优秀。
      江遇坐在电脑前,指尖微微颤抖,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缓缓点开资料后附的照片,目光紧紧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少年立在大学图书馆门前,阳光轻洒在脸颊上,温暖明亮,嘴角上扬,笑容干净澄澈,眉眼温柔,那颗标志性的浅虎牙,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一点都没变。
      那一刻,江遇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许久,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积压多年的思念、委屈、孤独,瞬间翻涌而上,却被他死死忍住。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下这张照片,设为电脑桌面、手机壁纸、平板屏保,所有能更换的地方,全都换成哥哥的面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
      看着照片里哥哥温暖的笑容,那些被压抑的思念,再也藏不住,瞬间涌满心房。
      而后,他毫无迟疑,立刻订下回国的机票,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回到京市,想见到那个找了九年的人。
      飞机升空,冲破云层,穿梭在万米高空,脚下是连绵无际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江遇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往事翻涌不息,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无比。
      他想起九岁那年,游乐园里暖阳正好,哥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温柔而坚定,那句“别动,哥哥帮你系鞋带”,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温暖了他整个童年;想起那场漫长绝望的分离,他哭着喊哥哥,却只能看着哥哥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人海,那是他一生的痛。
      他想起傅家地下室里,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湿,墙壁上被自己指甲抠出的深深痕迹,还有那扇小窗里,漏进的一方狭小昏暗的天空,那是他曾经唯一能看见的外界,是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想起在傅家如履薄冰的岁月,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房间角落,一遍遍在心底描摹哥哥的模样,靠着那点微弱的念想,撑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晚,熬过一次又一次苦难。
      他想起如今,自己二十二岁,熬过了九年黑暗,九年隐忍,九年孤独,终于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拥有了安身立命的能力,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孩。
      而傅振霆与苏婉,早在两年前,葬身于一场车祸。
      那场车祸,发生在京市郊外的盘山公路,车辆失控坠崖,现场惨烈,警方调查后,判定为意外事故,毫无破绽,无人疑心,成了京市商界的一桩憾事。
      只有江遇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
      从他懂事,看清傅家夫妇的凉薄,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算计时,他便清楚,自己终有一天,要摆脱这一切,为九年的苦难画上句号,彻底逃离傅家的掌控。
      飞机缓缓降落,抵达京市国际机场时,窗外已是夜幕沉沉,灯火璀璨,京市的夜景繁华依旧,陌生又熟悉。
      江遇拎着行李,走出航站楼,晚风拂面,带着京市独有的烟火气息,温柔亲切,是他思念多年的味道。他坐进早已等候的车内,毫无犹豫,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
      不是傅家老宅,那座冰冷的宫殿,他再也不想回去,那是他的噩梦,再也不愿触碰;也不是自己名下的豪华公寓,那只是一处住所,并非心中的归宿。
      而是那所承载他所有执念,藏着他唯一光亮的重点大学,那里有他找了九年的人,有他此生唯一的牵挂。
      车辆穿行在京市的夜色中,窗外的霓虹次第掠过,流光溢彩,晕开一片流动的光海,繁华而温暖。
      江遇望着窗外,目光温柔,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无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坐在车里,被傅振霆带回傅家,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心底满是惶恐不安,对未来充满迷茫。
      那时的他,缩在车厢角落,渺小无助,一遍遍在心底问: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
      现在,不必再等了。
      他来了。
      九年黑暗,九年隐忍,九年孤独。
      他终于,走出无边黑夜,走向了属于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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