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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处生长 偷学代码, ...

  •   被关在地下室的第三个月,江遇才慢慢发觉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却成了他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能攥住的活气。
      傅家别墅地基下的这间地下室,是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阴暗逼仄,潮气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终年见不到一点像样的太阳,唯一与外界连着的,只有墙上一扇焊死的小窗。锈迹爬满老旧窗框,玻璃蒙着厚厚的尘土,像一只半阖着的眼,漠然地望着底下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窗下是后院少有人踏足的空地,荒草乱蓬蓬地长着,偶尔有佣人经过,脚步隔着厚重的墙与土层闷闷地传进来,是这密闭空间里,为数不多带着人气的声响。
      白日里尚且有这点零星动静,一入夜,便什么都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泥土的腥气与墙壁返潮的冷意,在空旷的房间里打转,掠过墙角蔓延的霉斑,掠过冰凉的水泥地,最后缠上他单薄的身子,一点一点抽走他身上仅存的暖意。
      刚开始江遇只当这扇窗是个没用的摆设,是囚禁他的牢笼上,一道多余的装饰。直到某个记不清年月的午后,他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薄床垫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上飘,才猛然发现——这扇窗的高度,恰好能让他看见一小片天。
      只有巴掌那么大,方方正正,被窗框切得整整齐齐。
      却是他目之所及,唯一能触碰到的外界。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盯着那片天发呆。
      清晨是蒙着灰的白,像洗旧了的粗布,黯淡浑浊,没半点亮堂。正午偶尔有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停留不过片刻,便缓缓移走,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傍晚天色一点点沉成深蓝,再被夜色彻底吞没,直到整个空间被无边的黑填满,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钟表,没有日历,连时间概念都模糊不清,却能靠着天色的明暗变换,大致分辨时辰,看着日升月落,数着一天又一天无声淌过的日子。
      地下室的灯开关在门外,控制权从来不在他手里。平日里苏婉把他丢进来,总会利落关灯上锁,留他一人在彻底的黑暗里自生自灭。只有她气急败坏或是疏忽大意时,那盏悬在天花板角落的昏黄灯泡才会亮着。光线微弱得可怜,在黑暗里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晕,可对久居黑暗的江遇来说,已足够看清四周一切——剥落的墙皮、发霉的墙角、冰冷的铁门,还有自己瘦得凸起的关节。
      便是借着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江遇开始看书。
      书是他偷带下来的。
      每次被短暂放出地下室,他都会趁人不备,从傅家宽敞的书房里抽一本,紧紧攥在衣兜里,掌心沁出冷汗,心跳快得发慌。他不敢多拿,一次只带一本,藏得妥帖,等再被关进来时,便顺利带到地下。看完一本,再寻机会换一本,像只在绝境里囤积食粮的小兽,在无边深渊里,为自己找一点精神寄托。
      傅家书房藏书极多,有浅显的故事书、图文并茂的科普册,也有不少封面厚重、字句晦涩的专业书籍。他从不挑剔,看得懂便细细读,看不懂便慢慢翻,一页页记在心里。那些文字,是他对抗漫长黑夜的唯一武器,是暗无天日的囚禁里,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偷读里,某天,他在一本破旧的科普书上,撞见了几个陌生的词。
      电脑、网络、程序、代码、黑客。
      大半都不懂,意思模糊得像团雾,可“黑客”里那个“黑”字,却瞬间撞进心底,让他想起地下室终年不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他最熟悉的颜色,冰冷、压抑,日夜与他相伴。
      后来在另一本科技常识书里,他看到了解释:黑客,是精通计算机技术的人,可进入他人电脑系统,获取信息,掌控权限。
      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他只看懂了两个字。
      进入。
      他缓缓抬眼,越过昏暗的光线,望向那扇紧锁的铁门。铁门冰冷坚硬,像一道天堑,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他无数次想推开它,无数次在梦里走出这里,可每次醒来,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要是能进入那扇门,能出去,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念头只一闪,快得抓不住。
      却像一颗种子,落进干裂的土地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悄悄扎了根。
      九岁那年,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江遇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忍耐。
      忍黑暗,忍冷清,忍饥饿,忍寒意,忍身上不时浮现的淤青钝痛,忍所有人都不把他当人看的日子。苏婉的冷眼、佣人的漠视、傅振霆的视而不见,像无数把软刀,日复一日割在他心上。他学着把所有委屈、恐惧、难受都咽下去,不哭闹,不辩解,不反抗,把自己磨成一块沉默坚硬的石头。
      不哭,不闹,不声张。
      因为他清楚,在这里,眼泪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招来更刻薄的嘲讽,更残酷的责罚。
      十岁,他学会了第二件事——观察。
      像只警惕的小兽,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留意周遭一切,把所有细碎细节都刻进心底。
      他观察苏婉,记着她什么时候心绪稍缓,什么时候一点就炸;记着她说话的语调、皱眉的弧度、抬手的动作,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都藏着可能降临的惩罚。他观察傅振霆,记着他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外出;记着他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模样,记着他永远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这别墅里所有阴暗苦楚,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观察佣人,记着她们打扫的规律、休息的间隙、进出的时辰;记着她们看向自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同情与忌惮,以及最终选择视而不见的冷漠。
      他甚至观察这座房子。
      门锁的型号、铁门的厚度、门缝的宽窄、小窗的高度、墙壁哪里松动哪里坚实。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像记书上的字句一般,一字不落。
      观察,是他自保的方式。
      也是他为自己,悄悄铺就的一条看不见的路。
      十一岁,江遇第一次真正触碰电脑。
      傅家的电脑摆在书房显眼处,配置精良,功能齐全,却贴着一道冰冷的禁令——不准他碰。苏婉不止一次厉声呵斥,书房是禁区,电脑更是禁地,敢越雷池一步,便要受重罚。
      他只能等。
      等傅振霆外出,等苏婉离开,等整座别墅陷入短暂的安静,才敢像一道影子般,悄悄溜进书房。踮着脚按下开机键,听着机器启动的细微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不敢久留。
      每次只待十几二十分钟,学会一点便立刻关机,擦净键盘鼠标上的痕迹,归位一切,再悄声退出,全程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人发现,换来新一轮的囚禁。
      就在这一次次短暂又紧张的摸索里,他学会了打字,学会了上网,学会了基础操作。鼠标的移动、键盘的敲击、页面的跳转,于他而言,都是一扇扇全新的门。
      后来,他在书架深处,翻出了傅振霆的一堆书。
      商业、金融、管理、投资、地产。
      一本本厚重晦涩,构筑着他从未触及的世界。
      他读这些书,起初并非为了求知,也无关未来,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傅振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知道,这个坐拥豪宅巨富,却对一个孩子的苦难视而不见的男人,究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慢慢读下去,他才知晓。
      傅振霆是京市首富。
      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地产、能源、金融、科技,哪里有利可图,便伸向哪里。手握滔天财富,地位显赫,受人仰望,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可知道得越多,江遇的心就越凉。
      这般有权有势、站在云端的人,依旧能心安理得地把一个孩子关在阴冷地下室,任由他被虐待、被忽视、被折磨。
      财富与地位,半分仁慈都未曾带来。
      十二岁那年,地下室墙上的刻痕,早已超过一千道。
      那是他记日子的方式。每熬过一天,便用尖锐石片在墙上划一道,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爬满了半面墙。
      可到了十二岁,他不再刻了。
      因为他忽然懂了,数日子毫无意义。
      没人在乎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没人在乎他熬过多少日夜,没人在乎他是生是死。刻痕再多,也换不来一丝关心,反倒像个笑话,一遍遍提醒他的孤独与卑微。
      他只记得一个冰冷的事实。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近乎两百天都在地下室度过。
      囚禁从无规律,全凭苏婉心情。有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是她无端的怒火,有时甚至没有缘由。有时一关数日,有时断断续续,时关时放,他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被随意丢弃。
      而无数次囚禁里,最长的一次,是整整十四天。
      起因小得可笑。
      不过是他没忍住,顶了苏婉一句。
      那天苏婉心绪极差,看他处处不顺眼,骂得难听至极,字字句句都像针往心里扎。长久压抑的委屈与愤懑冲破克制,年幼的江遇没忍住,低声回了嘴。
      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苏婉愣了瞬,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孩子敢反抗,随即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行啊,长大了,敢跟我顶嘴了。”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他的刑。
      当晚,他就被扔进地下室,铁门哐当一声落锁,清脆声响,斩断了所有指望。
      第一天,门外死寂,无人过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无人送水,无人送饭,更无人在意他是否还活着。
      第五天,江遇发起了高烧。
      浑身又烫又冷,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骨缝里都泛着酸痛,四肢发软,控制不住地发抖,意识昏沉,眼前阵阵发黑。他缩在薄床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喘息,听着自己微弱急促的心跳。
      可门外,始终一片寂静。
      没有半点声响,没有半分动静。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在黑暗里慢慢走向消亡。
      他一动不动,固执地望着那扇小窗。
      天亮,天黑。
      天亮,又天黑。
      混沌之中,他数了整整十四次日月交替。
      第十五天,天边刚泛起微光,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铁门被推开。
      苏婉站在门口,衣着精致,妆容规整,与这阴暗肮脏的地下室格格不入。她捂着鼻子,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嫌恶。
      “什么味儿。”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关切,只有掩不住的厌烦。
      她唤来佣人,把虚弱得近乎昏迷的江遇拖出去,随便找了家庭医生打针喂药,便又将他丢在一旁,不闻不问。
      自始至终,苏婉没来看过他一眼。
      傅振霆也从未露面。
      那一次,躺在床上渐渐清醒的江遇,彻底想明白了。
      就算他死在地下室,他们也不会在乎。
      不会愧疚,不会后悔,不会难过。
      他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尘埃。
      想通的那一刻,江遇心底最后一丝对傅家的期盼,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刺骨的清醒。
      他只能靠自己。
      他只能自己活下去。
      十三岁,江遇开始真正上网。
      不是为了游戏,不是为了消遣,不为任何娱乐。
      他上网,只为学习。
      编程、代码、网络安全、系统原理、服务器知识……网上能找到的一切相关内容,他都拼力学。英语不好,便抱着字典逐词查阅;看不懂的代码,便反复研读推演,直至理清逻辑;复杂的技术原理,便记在心里,反复琢磨,不眠不休。
      他在网上偶然找到一个小众论坛,里面聚集着一□□流计算机与黑客技术的人。
      江遇从不注册,从不发言,从不露面。
      他只是个沉默的看客。
      翻看每一个帖子,记下每一种思路,吸收每一种方法,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像块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一切有用的知识。他藏在屏幕之后,藏在数据流里,把所有天赋、锋芒与不甘,都敛进眼底的沉静之中。
      他没有自己的电脑,只能偷偷使用傅家书房的机器。每一次操作都谨小慎微,清理所有痕迹,删除全部记录,绝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每一次使用,都像走在细钢丝上,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即便条件如此苛刻,他依旧进步神速。
      快得超乎常人想象。
      论坛里常有人分享网站漏洞与突破方法,江遇只看一遍,便能在心里完整推演流程,偶尔还能想到更精妙、更隐蔽的方式。
      但他从不说。
      不炫耀,不张扬,不冒头。
      只看,只学,只记。
      把所有光芒,都压进黑暗里。
      十四岁那年,江遇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系统。
      只是个普通论坛的后台,防护不算严密。他抱着试试的心态,用自学的技术一步步试探,本没抱多大希望。
      可几分钟后,他成功了。
      当屏幕上跳出常人无法触及的后台数据,当权限提示亮起,江遇的心脏猛地一跳。
      剧烈、清晰,充满力量。
      若说世间所有束缚,都是一扇扇锁死的门。
      那这一次,他亲手,打开了其中一扇。
      当晚,他又因一件小事,被苏婉关进地下室。
      依旧是冰冷铁门,依旧是潮湿空气,依旧是那扇只能看见小片天空的小窗。
      一切都与往日无数个日夜别无二致。
      可这一次,江遇躺在薄床垫上,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们以为,把他关在这地下牢笼,锁住他的身体,限制他的自由,便能困住他。
      他们以为,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漠视他的存在,磨灭他的意志,便能让他永远屈服于黑暗。
      可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看不见的网线世界里,他早已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那些地方,无边无际。
      他们管不着,也拦不住。
      他的身体被困在地下室,可灵魂,早已借着代码与技术,飞向了自由之地。
      黑暗依旧笼罩,囚禁未曾结束。
      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忍耐的孩子。
      他在暗处生根,在绝境发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生长。
      终有一日,这株从黑暗里长出的幼苗,会冲破所有枷锁,长成无人能撼动的参天大树。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里,走出这栋让他拥有无数伤痕和黑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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