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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足 惩罚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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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宅邸大得超乎江遇的想象。即便用“骇人”二字来形容它,也道不尽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一种疏离又矜贵的恢弘,是他在福利院九年里,从未见过,也从未敢奢望的光景。
他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第一次跨过傅家雕花铁艺大门,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小腿不受控制地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座深宅的寂静。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居所,是影视剧里才有的豪门宅院,冷硬、规整,高贵得拒人千里。
玄关往里,是空旷得近乎冷清的客厅。挑高的空间让屋子显得格外开阔,四面墙面贴着素雅的大理石纹壁纸,没有多余陈设,干净得近乎冷漠。江遇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若是轻唤一声,声音会在偌大的空间里荡开,格格不入,又格外突兀。
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切割精致的水晶坠子层层叠叠,垂落半人多高。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坠子上,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江遇连忙眯起眼,不敢多看。脚下地板光洁得像一面冰凉的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他瘦小的身影,还有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浅浅灰尘。
他只轻轻迈了一步,两道淡淡的灰印便刺眼地留在地上。江遇心头一紧,慌忙想收回脚,一旁穿制服的家政阿姨已经提着拖把快步走来。她动作利落,面无多余神色,拖把轻轻一擦,那两道属于江遇的痕迹便消失了,仿佛他从未来过。
苏婉站在客厅另一侧的沙发旁,身姿优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摸不透的疏远。她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真皮沙发,声音轻柔:“坐吧。”
说完,她转身从边几上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水晶果盘里草莓鲜红、提子翠绿,苹果块方整鲜亮,诱人得很。可江遇只是僵直地站着,半步不敢动。他像一只误入华丽牢笼的小兽,浑身紧绷,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了这里的规矩。
苏婉见他这样,也不多劝,自顾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着。指尖轻捻,姿态从容,与局促不安的江遇形成刺眼的对比。
傅振霆不在家。阿姨见他目光四处探寻,压低声音告诉他,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归期不定。
江遇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鞋尖,再也不敢四处打量。这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精致得让他心慌,每一寸空气,都安静得让他喘不过气。
夜幕悄无声息落下。墨色云层盖住整片天空,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落地窗漫出来,却暖不进江遇心底的凉。
他被安排住在二楼朝南的卧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江遇又一次怔住。这间卧室,比他在福利院住的集体宿舍大上好几倍。地上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欧式大床,米白色床品蓬松柔软,触感细腻。
江遇小心翼翼躺上去,身体立刻陷进绵软的床垫里,像落进一团温暖却无根的棉絮。可这份从未有过的舒适,只让他更加不安。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石膏灯座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哥哥。
哥哥的眉眼,哥哥的笑,哥哥把仅有的馒头分他一半的样子,哥哥在福利院院子里牵着他的手,说会永远护着他的样子。
江遇嘴角轻轻勾起一点笑意,心里默默想:要是哥哥知道,我现在睡在这么软、这么大的床上,一定会瞪圆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吧。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就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空落。
哥哥不知道。
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遇被一对陌生夫妇领养,住进了大得吓人的房子,睡上了柔软的床,更不知道,此刻的江遇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数不清的不安和想念。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餐厅,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烤面包的焦香。这是江遇到傅家后的第一顿正式早餐,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振霆。
男人坐在长餐桌最前端的主位,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家居服,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指尖轻翻,神情淡漠,眉眼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面前骨瓷杯里的黑咖啡冒着热气,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更添几分疏离。
江遇攥着衣角,怯生生走进餐厅,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傅振霆像是察觉到他,缓缓抬了抬眼,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只停留一瞬,便又垂眸看报,全程一言不发,连一丝多余表情都没有。
那一眼,冷得像寒冬的风,刮得江遇心头一紧。
苏婉坐在傅振霆身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连忙招手让江遇坐到身旁,一边柔声说“快坐下吃饭”,一边不停往他碗里夹菜——煎得金黄的鸡蛋、温热的牛奶、爽口的时蔬,很快堆成一小碗。
江遇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咀嚼都放得极轻。
吃到一半,一直沉默的傅振霆忽然开口。
他声音低沉,带着磨砂纸擦过旧木的沙哑厚重,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几岁?”
江遇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他猛地抬头,撞上傅振霆淡漠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九岁。”
“上学?”傅振霆语气依旧平淡。
“上了,二年级。”江遇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手心全是冷汗。
傅振霆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之后再没说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报纸上。
江遇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轻轻落了下去。
他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想:这样的日子,应该能安稳过下去了吧。
有大房子住,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就算傅振霆和苏婉都不爱说话,至少他们不会打骂他,不会像福利院那个凶神恶煞的管理员一样,对他呼来喝去。
比起从前颠沛流离、处处受冷眼的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
那时的江遇,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安身之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可他终究是错了。
人性的凉薄,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
到傅家的第一周,苏婉对他始终客气得体。会对他笑,会轻声问住得习不习惯,会叮嘱阿姨做他合口的饭菜,会在他不小心犯错时,温柔提醒一句。那时候江遇甚至隐隐觉得,苏婉是可以亲近的人。
但这份和气,只维持了一周。
第二周开始,苏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倦怠与不耐,眉眼间总透着一副懒得理会旁人的神情。她不再主动跟江遇说话,不再过问他的起居,就算迎面碰上,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仿佛他只是家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江遇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变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沉默寡言,尽量缩在自己房间里,不出声、不露面,生怕自己的存在,让苏婉更厌烦。
可就算他再谨慎,意外还是来了。
第三周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苏婉在客厅看书,阿姨端来一杯鲜榨果汁,放在江遇面前的小茶几上。江遇渴了很久,伸手去拿玻璃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心里一慌,手就抖了一下。
大半杯金黄的果汁瞬间泼洒出来,顺着光滑的实木桌面流淌,浸湿了桌角精致的蕾丝桌布,在深色木面上留下一片刺眼的水痕。
江遇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
他抬头看向苏婉,女人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神里的不耐与厌恶,毫不掩饰。
“怎么这么笨手笨脚?”
她声音不大,没有嘶吼,却像一根细冰针,扎进江遇的耳朵,扎进他脆弱的心里。语气里的嫌弃与鄙夷,半点不遮掩。
江遇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抵到胸口,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发白,嘴里不停小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苏婉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冷冷转头,喊来家政阿姨,指着桌上的水痕淡淡吩咐“擦干净”,便重新拿起书,侧脸冷硬,再也没看江遇一眼。
那种无视,比责骂更让人心寒。
江遇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把自己裹进厚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很暖,却暖不热他冰凉的身体,更暖不透心底的委屈。
他忽然无比、无比想念哥哥。
想念哥哥温暖的怀抱,想念哥哥温柔的声音,想念哥哥处处护着他的样子。
如果哥哥在这里,一定不会骂他笨手笨脚,不会对他冷眼相待。哥哥一定会先拿纸巾擦干净桌子,再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摸他的头,柔声说:“没事的,小遇,下次小心就好,不怪你。”
可哥哥不在。
哥哥从来都不在。
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满室寂静,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冰冷,压抑,没有一点温度。
转眼,江遇到傅家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傅家那些繁多严苛、近乎苛刻的规矩,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像刻进骨子里的咒语。
早上七点必须准时起床,不许赖床;八点必须到餐厅吃饭,不许迟到;不许在客厅跑跳打闹,不许大声说话;家里各处精致贵重的摆件,连碰都不能碰,靠近都提心吊胆;走路要轻,说话要轻,连呼吸都要轻,仿佛重一分,就会惊扰这座房子里的一切。
规矩太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江遇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拼命缩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少动、少言、少出现,把自己缩成一只生怕被踩死的蝼蚁,卑微,渺小,毫无存在感。
可他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记性再好,也总有忘记规矩、放松警惕的时候。
一个寻常的下午,家里格外安静。苏婉出门了,傅振霆没回来,阿姨在厨房忙碌。江遇在房间里闷得难受,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打开了角落里的电视。
他把音量调到最低,几乎贴在屏幕上,看着动画片里的画面,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他看得太入神,连玄关传来开门声都没听见。
等他猛然回过神,一股冰冷的气息已经将他笼罩。
江遇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停止流动。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傅振霆淡漠冰冷的脸。
男人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让江遇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疼,半晌才挤出一句生硬的问候:“叔、叔叔好。”
傅振霆低头看着他,目光扫过亮着的电视屏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让你看的?”
江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没有人告诉过他电视能看,也从没有人说过不能看。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他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任何自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做一件小事都要瞻前顾后。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傅振霆没有等他解释,仿佛他的沉默就是答案。男人缓缓转头,看向从厨房探出头的阿姨,语气淡漠地吩咐:“关了。以后早上不准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责骂,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啪”的一声。
电视瞬间黑屏,客厅重归死寂。
江遇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心冰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低着头,不敢看傅振霆的眼睛。
而傅振霆只是淡淡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一个余光都没给他,径直上了二楼,仿佛他只是客厅里一件不起眼的摆件。
当晚苏婉回家,听说了下午的事。
她走进江遇的房间,没有骂他,没有凶他,只是站在床边,冷冷丢下一句:“以后安分点,先生不喜欢吵。”
语气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
江遇用力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满心后怕。
他以为,被禁止看电视、被警告安分,已经是最倒霉、最可怕的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小心一点、再听话一点,就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个家里。
可他再一次,错得彻底。
人性的恶,一旦撕开一道口子,便会肆无忌惮地蔓延,再也收不回去。
那是江遇到傅家的第四十三天。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院子里的花草长势正好。江遇在房间里闷得难受,征得阿姨同意后,到院子里透气。他小心翼翼走在石板路上,不敢碰身边的一草一木,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可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脚下的石板长了些青苔,有些滑,江遇脚下一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跌了一步。慌乱中,他的脚无意识踩在了身旁一株花苗上。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株刚发芽的新品种花卉,苏婉前不久特意从国外买回来,宝贝得不得了。每天清晨,她都会亲自蹲在院子里浇水、施肥、修剪,视若珍宝,连家里阿姨都不许随便碰。
此刻,那株娇嫩的花苗,已经被江遇一脚踩断,翠绿的茎秆折成两段,鲜嫩的花苞垂下来,没了生机。
江遇吓得脸色惨白,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冷透。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尖利的女声从身后炸响。
苏婉像一阵狂风从屋里冲出来,精致的妆容下,满是狰狞与暴怒。她快步跑到花苗前,看到断成两截的花枝,脸色难看到发青。
“你知道这花多少钱吗?!”
她尖声嘶吼,声音完全变调,刺耳尖锐,再也没有平日半分温柔优雅,像一头发怒的野兽,眼神凶狠地盯着江遇。
江遇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打滑了……”
“不是故意的?”
苏婉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刺耳阴冷,带着浓浓的鄙夷与厌恶:“你怎么回事,这么不小心?毛手毛脚的,就不能细心一点吗?!”
江遇听不懂她这些刻薄话,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心机,什么刻意。他只知道,苏婉现在很凶,凶得他浑身发抖,凶得他想哭,却不敢哭。
他缩着肩膀,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知什么时候,傅振霆站在了别墅门口,斜倚着门框。
他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暴怒的苏婉,看着瑟瑟发抖的江遇,看着地上折断的花苗,神情淡漠,眼神平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仿佛被踩断的,不是他妻子视若珍宝的花;仿佛眼前这个发抖的孩子,不是他亲手领养的。
“振霆!”
苏婉转头看向傅振霆,声音瞬间带上委屈与娇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看看!这就是你领回来的好儿子!整天闯祸,笨手笨脚,心术不正!”
她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可傅振霆依旧沉默,只是淡淡看着,没有安慰,没有质问,没有评判。
江遇不记得那场风波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从那天起,这座宅子里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苏婉看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客气也消失了,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厌弃。而傅振霆,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家里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都与他无关。
从那天起,江遇在这座华丽宅邸里的日子,越发难熬。
有时是因为做错了事——打翻水杯,走路声音太重,吃饭不小心发出声响。有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苏婉心情不好,看他不顺眼,便随手一推,把他关进那间不见光的小屋里。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是傅家宅邸最偏僻的角落,一扇紧闭的旧木门后面。
推开门,是一段向下的窄石阶,通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台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阴冷,常年不见阳光。角落里扔着一张破旧床垫,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墙上高处开了一扇极小的窗,玻璃蒙着厚灰,透进来的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里阴冷,潮湿,黑暗,死寂。
是这座华丽宅邸里,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
也是江遇待得最久的地方。
第一次被带进那间小屋时,他怕极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把外面所有的光和温暖都隔绝在外。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裹住他,伸手不见五指,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寂静里格外粗重。
他摸索着蹭到墙角,冰凉的墙壁贴着后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支撑。他蹲下身,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起福利院老师说过,害怕的时候数数,数到一百就会勇敢。于是他带着哭腔,在黑暗里小声数起来。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门没有开。
他咬着牙继续数。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他一直数,数到了一千。
身后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后来他数乱了,数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再也数不下去。恐惧和想念像藤蔓缠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对着漆黑一片的前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委屈地喊:
“哥哥……你在哪儿啊……”
“哥哥……我好怕……”
“哥哥……你来接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微弱地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木门终于再次打开。一道微弱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苏婉平静无波的脸。她站在门口,神情淡然,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淡淡说了句“出来吃饭”,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遇发了高烧。额头有些烫,浑身不舒服,没有力气,意识昏昏沉沉。阿姨给他喂了退烧药,扶他躺下盖好被子。他昏昏沉沉睡去,可脑子里全是地下室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墙壁,绝望的恐惧。
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样的日子,后来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多到他已经记不清每一次被关进去的原因,只记得木门关上的声音,记得被黑暗吞没的窒息感,记得潮湿的霉味和冰冷的墙壁。
他也渐渐不像最初那样害怕了。不再哭,不再闹,不再去触碰那扇不可能打开的门了。他学会在黑暗里静静睁着眼,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安静地回想。想哥哥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在满世界找他,是不是知道,他在这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偶尔,在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黑暗里,他会对着空气轻轻低语,语气轻柔,仿佛哥哥就坐在身边听着。
“哥,我又进来了。”
“哥,这里好冷,没有被子。”
“哥,他们又骂我了。”
“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没有回答。
从来都没有。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轻轻回荡。
有一次,他在角落里捡到一块尖锐的碎石。石头棱角锋利,划在水泥墙上,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江遇握着碎石,在面前的墙上,一道一道轻轻划着。
每被关进来一次,就划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墙上的刻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墙底一直延伸到高处。
划了许多道后,江遇忽然停了手。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福利院的画面。旧床底下斑驳的墙面上,那二十三道浅浅的刻痕。那个和他一样被遗弃的男孩,坐在床底摸着刻痕,小声对他说:“我妈说会来接我,她说过的,到现在还没来。”还有那时的自己,拍着男孩的肩膀认真安慰:“别难过,你妈妈一定会来接你的,一定会的。我哥哥也会来接我,我们都会回家的。”
那时候的他,坚信哥哥一定会来,坚信自己一定能等到。坚信所有等待,都会有结果。
可如今,墙上的刻痕越来越多,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哥哥,还是没有来。
可江遇还在等。
在地下室的黑暗里等。
在透窗而过的冷风里等。
在数不尽的失望里,在无边的委屈里,在无人看见的泪水里。
一直等。
他始终相信,哥哥一定会来。
一定会穿过人海,穿过黑暗,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
哪怕希望,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也愿意,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