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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殿起风雷 谢明漪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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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漪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近正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有一瞬间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时。
前世她在冷宫睡了十年,那里的帐顶永远是灰扑扑的,连绣纹都看不清。每逢阴雨天,屋顶还会漏雨,她就缩在角落,听着水滴砸在陶盆里的声音,一夜一夜地熬。
如今这顶帐子是母亲留下的,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丝线虽已泛旧,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她伸手抚了抚那绣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郡主醒了?”青棠掀开帐子,脸上带着笑,“裴将军已经回去了,让奴婢转告郡主,他下午再来。”
谢明漪坐起身,接过帕子拭面:“他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青棠想了想,“就是站在门口往里头望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就走了。”
往里头望了一眼。
谢明漪垂下眼睫,嘴角却微微扬起。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那道沉默的身影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府门,越过照壁,越过重重院落,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郡主,”青棠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压低声音道,“今早外头传了些话,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听说陆家昨夜连夜召集了好几位御史,今早联名上了折子,参裴将军‘私调兵马、意图不轨’。”青棠神色紧张,“还说……还说郡主拒婚是受他胁迫,要请太后彻查。”
谢明漪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整理衣襟:“参他的罪名,只有这两条?”
“还说他戍边三年,贪污军饷,克扣粮草。”青棠越说越小声,“奴婢听府里老家人说,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裴将军在边关出了名的清廉,打仗还冲在最前头,怎么可能——”
“我知道。”谢明漪打断她,声音平静,“陆家要参他,不在乎罪名真假,只在乎罪名够不够重。”
青棠急了:“那怎么办?裴将军会不会有事?”
谢明漪没有回答。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如水。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沉浸在即将嫁给陆执的喜悦里,对这些事充耳不闻。后来她才知道,陆家参裴砚的那些折子,每一条都写进了诏狱的案卷里。裴砚被押解回京那天,她正与陆执在城外踏青,远远看见一队囚车从官道上驶过,还笑着对陆执说:“不知是谁这么倒霉,得罪了太后。”
陆执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年头,不识时务的人多,死几个也不稀奇。”
她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对。
如今想来,那队囚车里,就有裴砚。
“青棠,”她忽然开口,“替我梳个庄重些的发髻。再把那套石青色的袄裙找出来。”
青棠一愣:“郡主要出门?”
“不出门。”谢明漪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等人来接。”
未时三刻,圣旨到了。
“奉太后懿旨,宣定国公谢珩之女谢明漪、宣威将军裴砚,即刻入宫觐见。”传旨太监站在花厅正中,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郡主,请吧。裴将军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谢明漪端坐不动,手中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郡主这一身就很得体。”太监目光在她石青色袄裙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太后急着见您,怕是不便耽搁。”
谢明漪抬眸看他,忽然笑了:“公公今日倒是比昨日更急。怎么,怕我去晚了,陆家的折子就参不倒裴砚?”
太监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郡主说笑了,太后只是例行问话,何来参倒一说。”
“那就好。”谢明漪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
出了府门,巷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谢明漪正要上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望去,只见裴砚骑在那匹玄色马上,正沿着长街疾驰而来。到了近前,他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
“我来接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明漪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知道。”
“那你还来?”
“答应过你的事,就要做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说过,会护着你。”
谢明漪望着他,心头那块松动了两世的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好。”她说,“那走吧。”
她没有上轿,而是接过青棠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并肩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那顶青呢小轿被远远甩下,抬轿的太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宫门在望时,谢明漪忽然开口:“陆家参你的折子,你都知道了?”
“知道。”
“他们说你私调兵马,意图不轨。”
“嗯。”
“还说你贪污军饷,克扣粮草。”
“嗯。”
“你不辩驳?”
裴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辩了有用?”
谢明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确实没用。太后要的不是真相,是你的命。”
“那你来做什么?”他问。
“来给你作证。”她迎上他的目光,“顺便让有些人看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们捏在手心里。”
裴砚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不必为我冒险。”
“不是为你。”谢明漪说,“是为我自己。”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前世我躲在他身后,看着他替我死。这一世,换我来。”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问“前世”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她为什么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太和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谢明漪远远望去,只见二十几个官员分列两侧,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殿门大敞,里头隐约传来争执声。
“定国公之女谢明漪、宣威将军裴砚觐见——”太监拖长的嗓音在殿前回荡。
谢明漪迈步跨进殿门,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正中的陆执。
他穿着一身素白袍子,发髻微乱,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哀戚,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谢明漪移开目光,看向高座上的太后。
太后今日穿着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落进谢明漪眼里,却像淬了毒的刀。
“臣女谢明漪,叩见太后。”
“臣裴砚,叩见太后。”
两人并肩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都起来吧。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执:“陆公子,你上的折子,说裴将军私调兵马,可有证据?”
陆执抬起头,眼眶红得恰到好处:“回太后,臣有证据。昨夜裴砚调了三百亲兵驻守城西,臣的人亲眼所见。京城重地,外将私调兵马入城,此乃大不敬之罪,臣恳请太后彻查!”
太后点点头,看向裴砚:“裴将军,你怎么说?”
裴砚垂眸,语气平淡:“臣确实调了三百亲兵,但不是私调。臣昨夜接到密报,有人欲对定国公府不利,这才带兵守了一夜。今早已撤,并未惊扰百姓。”
“密报?”陆执冷笑,“什么密报?谁给你的密报?裴将军,你若拿不出证据,就是信口开河!”
裴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明漪忽然上前一步:“太后,臣女可以作证。”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陆执脸色微变,急声道:“太后,谢郡主与裴砚交好,她的证词不可信!”
“交好?”谢明漪转头看他,目光淡淡的,“陆公子,你倒是说说,我与裴将军如何交好?我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他送过我什么东西?我给他写过什么信?”
陆执一噎,竟答不上来。
谢明漪冷笑:“你答不出,我来替你答。我与裴将军,统共见过五次面,都是在定国公府。他来找我父亲禀报军务,我与他擦肩而过,连句话都没说过。昨夜他守在我府外,我隔着院墙看了他一眼,今日他接我入宫,我与他说了不到十句话。这叫交好?”
陆执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憋出一句:“那你为何替他作证?”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谢明漪转向太后,声音清朗,“昨夜臣女拒婚后,确实有人欲对臣女不利。臣女回府途中,有人拦车送信,那封信臣女虽然没接,但送信的人,是陆府的。”
满殿哗然。
陆执猛地站起身:“你胡说!我何时让人给你送信?”
“昨夜酉时三刻,府门外。”谢明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送信的是个青衣小厮,自称奉你之命。你若不信,可以把他叫来对质。”
陆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太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她看着陆执,声音仍旧温和,却带了一丝凉意:“陆公子,她说的可是真的?”
“太后明鉴!”陆执扑通一声跪下,“臣确实让人送过信,但那是因为臣心系郡主,想与她解释清楚误会,绝无加害之意!”
“解释误会?”谢明漪轻笑一声,“陆公子,你我有何误会?是我拒婚伤了你的颜面,还是你与表妹的私情被我撞破?”
陆执脸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谢明漪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双手呈上,“太后,这是臣女今早收到的东西,请太后过目。”
太后身边的太监接过笺纸,双手呈到她面前。太后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娟秀,落款是一个“婉”字。内容无非是些儿女情长的话,但其中一句却格外刺眼——“待你娶了谢家女,得了定国公府兵权,你我便可长相厮守”。
太后看完,把信递给身边的女官:“给陆公子看看,可是他的笔迹?”
陆执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这……这是诬陷!”他声音发颤,“太后,这信是假的!臣从未写过这种话!”
“是不是假的,叫那位表妹来一问便知。”谢明漪淡淡道,“陆公子的表妹姓柳,闺名一个婉字,自幼养在陆府,与陆公子青梅竹马。陆夫人曾有意为二人定亲,但因柳氏门第太低,这才作罢。这些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太后一查便知。”
陆执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太后忽然笑了。
“好啊,好一出戏。”她看着谢明漪,目光深不见底,“你既然早有证据,为何昨日不拿出来?”
“回太后,臣女昨日才收到这封信。”谢明漪垂眸,语气恭顺,“送信的人没有留名,臣女也不知是谁。本想私下查证,但今日陆公子既然参了裴将军,臣女只好当众呈上,以免太后被小人蒙蔽。”
“小人”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在陆执脸上。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此事哀家会查清楚。”
陆执还想再说,却被太后一个眼神止住。他咬着牙站起身,恨恨地看了谢明漪一眼,转身往外走。
谢明漪与裴砚并肩退出殿门。
走到殿外,裴砚忽然低声问:“那信,是真的?”
谢明漪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假的。”
裴砚微微一怔。
“我让人仿的。”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风,“但那些话是真的。他那个表妹,前世他确实是娶了,就在娶我之后半年。那女人还来冷宫看过我,亲口告诉我,他们从小就定了终身。”
裴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被人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谢明漪望着前方的宫道,目光平静,“因为那封信的笔迹,是我让一个与柳婉相熟的绣娘写的。她从前帮柳婉描过花样,最熟悉她的字。就算太后找人对质,柳婉也不敢认——她若认了,就是承认与陆执有私情,陆家第一个饶不了她。”
裴砚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早就料到了?”他问。
“料到了。”谢明漪点点头,“从昨夜他让人送信开始,我就知道今天这一场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让他们看看,我谢明漪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你方才在殿上,为什么不辩?”
裴砚沉默了一瞬,才道:“辩了无用,不如不说。”
“那我要是不替你作证呢?”
“那就不辩。”
谢明漪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头又酸又软。
这个人,前世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可以辩驳,却偏偏一句话都不说。他是不是觉得,说了也没人信?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人会站在他这边?
“裴砚。”她忽然唤他。
“嗯?”
“以后,我替你辩。”
裴砚脚步一顿,抬眸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常年冷硬的面孔,此刻竟有了一丝柔和。他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宫道尽头,陆执站在槐树下,面色铁青。
见他们走来,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谢明漪,你够狠。”
谢明漪脚步不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执跟上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太后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让她当众下不来台,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
谢明漪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那张脸,她前世看了十几年,从痴迷到麻木,从麻木到憎恨。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陆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你自己。那封信虽然是假的,但你与柳婉的事,是真的吧?你说,太后查清楚之后,会怎么处置你?”
陆执脸色骤变。
谢明漪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对了,有句话忘了告诉你。你那个表妹,昨夜已经出城了。你猜,她去了哪里?”
陆执瞳孔猛缩,下意识看向宫门方向。
谢明漪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裴砚默默跟上,始终落后半步。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踏碎了午后的寂静。
谢明漪策马而行,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郁气。
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把那些人欠她的,都拿回来。
而身边这个人,她会好好守着。
守着,护着,再也不让他孤零零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