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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潮涌重门 马蹄踏过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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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长安街,谢明漪策马在前,裴砚落后半步跟着。
日头西斜,长街两旁的小贩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插着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谢明漪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给她买过一串,那时候她还小,举着糖葫芦满院子跑,母亲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跑,别摔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八岁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买过糖葫芦。
“想吃了?”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明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糖葫芦看了太久。她摇摇头:“没有,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裴砚没再问,只是看了那老汉一眼,记下了他离开的方向。
两人继续前行,拐过街角,定国公府的匾额已经在望。谢明漪正要勒马,忽然瞥见府门外的槐树下停着一顶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有人。”裴砚的声音低而短促,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谢明漪眯眼看了看那轿子的样式——青绸轿帷,寻常式样,没有任何标识。但抬轿的四个轿夫,个个身姿挺拔,步伐整齐,一看就是练家子。
“不急。”她轻声道,“先看看是谁。”
两人放缓马速,不紧不慢地靠近。到了府门前,那轿帘忽然掀开一角,里头探出一张脸来。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精明。她看见谢明漪,连忙下了轿,盈盈一拜:“可是谢郡主当面?”
谢明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奴婢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贱名阿蘅。”女子恭顺地低着头,“奉太后之命,给郡主送些东西。”
太后?
谢明漪心头微动。今日在殿上,太后虽然放了他们走,但那目光她看得分明——那绝不是善罢甘休的目光。如今刚出宫门,就派人来“送东西”,只怕来者不善。
“什么东西?”她问。
阿蘅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呈上:“是太后的一点心意,贺郡主及笄之喜。”
谢明漪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那盒子,忽然问:“太后可还有话交代?”
阿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垂下:“太后说,郡主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这盒子里头的东西,郡主看了便知。”
谢明漪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盒子。
阿蘅见她收了,又是一拜:“那奴婢告退。”
说完,她转身上轿,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快步消失在街角。
谢明漪捧着那盒子,没有急着打开。她翻身下马,往府里走,裴砚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
进了府门,谢明漪忽然停步,回头看他:“你不回去?”
“送你进去。”他说。
“已经送到门口了。”
“送到院子里。”
谢明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怕这盒子里有机关,伤了我?”
裴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
谢明漪不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里走。穿过照壁,绕过回廊,进了正院,她才在廊下站定,捧着那盒子端详起来。
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与母亲留下的那顶帐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她心头一跳,手指微微发颤。
“我来开。”裴砚上前一步,伸手要接。
谢明漪拦住他:“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
里头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正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之物,母亲去世后便不知所踪的那支玉簪。
谢明漪握着盒子的手猛地收紧。
“怎么了?”裴砚察觉她神色不对。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的声音发紧,“母亲死后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哪个下人偷了去,没想到……”
没想到是在太后手里。
不,不对。母亲的东西,怎么会在太后手里?除非——
除非当年母亲死后,太后的人搜过定国公府。
谢明漪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冷。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太后把知情人一个个杀干净,所有证据都被销毁。可她没想到,太后连母亲的遗物都不放过。
“她这是在警告我。”谢明漪合上盒盖,声音恢复了平静,“告诉我,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多。”
裴砚看着她,忽然问:“怕吗?”
“不怕。”谢明漪抬起头,目光清冷,“她若只是想吓我,就不会只送一支簪子。她是在等我低头。”
“那你低头吗?”
“不低。”她把盒子递给一旁的青棠,“收起来,和母亲的牌位放在一起。”
青棠接过盒子,眼眶有些发红,应声去了。
谢明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问:“裴砚,你说太后想要什么?”
裴砚沉默了一瞬,才道:“她想要的东西,四十年前就拿到了。”
“那她现在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永远不会够。”裴砚的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权势,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收不住。她坐了四十年后位,把持朝政三十年,废过三个皇帝,杀过无数老臣。你以为她会满足吗?”
谢明漪沉默。
“她不会。”裴砚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她想要的,是这江山永远在她手里。谁挡她的路,她就杀谁。你父亲挡过,死了很多人。我父亲也挡过,也死了。如今你又挡在她面前,她不会放过你。”
谢明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那就让她来。我不怕。”
裴砚望着她,良久,忽然问:“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谢明漪心头一震。
她当然知道。太后说是战死沙场,父亲说是被陆家构陷而死,可具体经过,她从不知道。
“十八年前,北狄来犯,我父亲率军迎战。”裴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一战本来必胜,可粮草在半路被人截了,军情也泄露了。北狄人提前设伏,三万大军,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我父亲身中十七箭,仍杀出重围,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京城,要告发那个出卖他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
“可他刚进城门,就被陆家的人拦住了。他们说他通敌叛国,说他打了败仗丢尽了南梁的脸,说他没资格见先帝。我父亲浑身是血,跪在城门口喊冤,喊了三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谢明漪攥紧了袖中的手。
“后来呢?”
“后来太后下了懿旨,赐他毒酒。”裴砚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没有泪,只有沉沉的暗涌,“那杯毒酒,是陆执的父亲亲自端去的。他端到我父亲面前,笑着说:‘裴将军,喝了吧,喝了就解脱了。’”
谢明漪喉间发涩,竟说不出话来。
“我父亲喝了。”裴砚的声音低下去,“喝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报仇,活着。’”
谢明漪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父亲说的话——母亲也是被太后害死的,也是死得不明不白。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上。
“那你呢?”她问,“你听他的话了吗?”
裴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听了十八年。可今日在殿上,看着你站出来替我说话,我忽然不想听了。”
谢明漪抬眸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沉静如旧,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父亲让你活着,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她说,“他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窝囊地活着。”
裴砚微微一怔。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谢明漪笑了笑,眼底却带着涩意,“他说让我别管那些事,他来处理。可我不想再躲在他身后了。前世我躲了一辈子,躲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前世”两个字又冒了出来,裴砚这次终于没忍住:“你总说前世,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明漪看着他,忽然问:“你信人有来生吗?”
裴砚沉默。
“我以前不信。”谢明漪转过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可现在我信了。因为我就是从来的那个人。”
她把自己前世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冷宫十年,郁郁而终。陆执的负心,父亲的冤死。还有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裴砚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问:“那你回来,是为了报仇?”
“是,也不全是。”谢明漪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报仇是要报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错过那些该珍惜的人。”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他。
裴砚迎上她的目光,忽然问:“你说的该珍惜的人,包括我?”
谢明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在暮色里一闪而过,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夜色降临,裴砚终于告辞离去。
谢明漪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没有动。
青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小声道:“郡主,晚膳备好了。”
“嗯。”谢明漪应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青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郡主,您方才和裴将军说了什么?奴婢远远瞧着,您好像……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青棠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就是看起来没那么累了。”
谢明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走吧,用膳。”她转身往正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明日一早,让人去查查那个阿蘅。太后身边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露脸。”
“是。”
“还有,”谢明漪沉吟片刻,“让人盯着陆府。今日我当众打了陆执的脸,陆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谢明漪交代完,这才放心往正厅走去。
可她刚迈进门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门房的老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郡主!不好了!”老吴脸色发白,“出大事了!”
谢明漪心头一紧:“什么事?”
“柳家……柳家那个姑娘,死了!”
柳家姑娘——柳婉?
谢明漪脑海中轰然一声,脸色骤变。
“怎么死的?”
“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外十里亭!”老吴声音发颤,“身上还带着一封信,说是……说是郡主您逼死她的!”
青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谢明漪。
谢明漪站在原地,面色苍白,目光却冷得像结了冰。
她明白了。
太后送簪子,不是警告。
是下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