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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箭出深宫 马车辘辘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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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谢明漪掀开帘角,那匹玄色的马始终跟在后方,不近不远,恰在视线可及之处。
青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抿嘴笑了笑:“裴将军倒是个实在人,送人送到府门口,连句话都不多说。”
“他向来如此。”谢明漪放下帘子,语气平淡。
“郡主怎么知道?”青棠眨眨眼,“您从前不是说他是个闷葫芦,见了就绕道走吗?”
谢明漪微微一怔。
前世她对裴砚的印象,确实止于“闷葫芦”三个字。他是父亲麾下的年轻将领,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官至三品。可每次他来定国公府禀报军务,她都避而不见——要么是急着去赴陆执的约,要么是嫌他身上血腥气太重。偶尔在廊下撞见,她也只是淡淡点个头,便擦肩而过。
他从未来扰过她,她也从未留意过他。
如今想来,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可曾停下脚步,多看过她一眼?
“郡主?”青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谢明漪回过神,正要开口,马车忽然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声。
“怎么了?”
“回郡主,有人拦车。”车夫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是陆府的人。”
谢明漪眸光一冷。她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站着一个青衣小厮,看打扮确实是陆府的下人。那小厮见她露面,连忙躬身行礼:“谢郡主恕罪,小的奉公子之命,给您送一封信。”
他说着,双手捧上一封洒金笺。
青棠正要接,谢明漪抬手拦住。她看着那小厮,目光淡淡的:“陆执让你送信,就没让你带句话?”
小厮神色微僵,随即赔笑道:“公子说,郡主看了信便知。”
“我不看。”谢明漪放下车帘,“回去告诉他,有什么话,朝堂上说。私下递信,不合规矩。”
“郡主——”小厮急了,上前一步,却被车夫拦住。
谢明漪不再理他,只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青棠偷偷掀帘往后看,见那小厮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手里那封信捏得皱成一团。
“郡主,”青棠小声问,“您真不看看?万一他写了什么要紧事呢?”
“他要说的,无非是那些话。”谢明漪靠进引枕,闭目养神,“什么自幼相识情深义重,什么拒婚之事他不计较,什么愿与我重归于好。翻来覆去,听了两世,早就腻了。”
青棠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停下,谢明漪刚跨进门,就见管家急匆匆迎上来。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说是从昨夜等到现在,急得不得了。”
谢明漪脚步一顿。
父亲。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还在北疆平乱,根本不在京中。她接到赐婚旨意后,欢天喜地地给他写信报喜,他却迟迟没有回音。等她再见到他,已是半年后——他被押解回京,满身是血,关在囚车里从她面前经过。
她追着囚车跑了三条街,喊破了嗓子,他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郡主?”管家见她发愣,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谢明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我这就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谢明漪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那个背对着门站立的身影。
定国公谢珩,年过四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正对着墙上悬挂的舆图出神。
“父亲。”谢明漪唤了一声。
谢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过来,让我看看。”
谢明漪走上前,被他握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手掌粗糙,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茧子,力道却极轻,像怕碰坏了她。
“听说你昨夜在太后面前拒婚了?”他问。
“是。”
“听说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陆执携青梅私逃?”
“是。”
“听说今早你被太后召进宫,裴砚那小子带了三百亲兵守在城西?”
“是。”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这才是我谢家的女儿。”
谢明漪一愣,抬眸看他,却见他眼中满是欣慰,没有半分责备。
“父亲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拒了太后赐婚?”谢珩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我本来就不想让你嫁进陆家。那陆执看着一表人才,实则心术不正。你母亲在的时候说过,陆家的人,面上越温和,心里越狠。”
谢明漪心头一震。
母亲。
她前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母亲在她八岁那年病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可她那时候太小,一句也没记住。后来她问过父亲多次,父亲只是摇头,说“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如今想来,母亲或许早就知道什么。
“父亲,”她斟酌着开口,“母亲当年……和陆家有仇?”
谢珩脸色微变,目光忽然变得幽深。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只是想弄清楚。”谢明漪迎上他的目光,“太后今日召我入宫,提到了裴砚的父亲。她说裴邺是被陆家构陷而死。女儿在想,母亲当年,会不会也……”
“够了。”谢珩打断她,声音低沉,“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父亲!”
“我说了,不是你该管的。”谢珩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僵,“你还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
谢明漪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前世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让她管。结果呢?她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陆家把他害死,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了。
“父亲不说,女儿也会去查。”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坚定,“母亲是我娘,陆家害她,我若不替她讨回公道,枉为人女。”
谢珩猛地转身,目光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陆家害她?”
谢明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良久,谢珩颓然坐回椅上,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罢了,罢了……你长大了,瞒不住了。”
他放下手,看向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苍凉:“你母亲,确实是被陆家害死的。不只是她,还有裴砚的父亲,还有当年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许多老将,都是被陆家一步步害死的。而陆家背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太后。”
谢明漪心头剧震。
她猜到了太后不简单,却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是死在她手上。
“当年你母亲发现了太后的秘密。”谢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后本是北狄公主,四十年前以和亲之名潜入南梁,实则是为了窃取军情,帮北狄灭我南梁。先帝被她蒙蔽,立她为后,还让她生下皇子。你母亲偶然得知此事,还没来得及告发,就被她灭了口。”
谢明漪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那父亲为何不揭发她?”
“揭发?”谢珩苦笑,“我有证据吗?你母亲死后,太后把知情人一个个杀干净,所有证据都被销毁。我空口无凭,拿什么告她?这些年我拼命打仗,立功无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手握重兵,能护住你,也能找机会替你母亲报仇。”
他看向谢明漪,眼中满是心疼:“可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冲动,怕你步你母亲后尘。明漪,太后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看她脸色行事。你今日拒婚,已经打了她的脸,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明漪沉默片刻,忽然问:“裴砚知道吗?”
“他知道。”谢珩点头,“他父亲死前留下遗言,把真相告诉了他。这些年他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一个机会。昨夜他调兵守城西,就是在防太后对你下手。”
谢明漪脑海中闪过那道沉默的身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守的不是城西,守的是她。
前世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是不是也是为了救她?
“父亲,”她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女儿不怕。她要斗,女儿奉陪到底。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也不会让母亲的仇就这么算了。”
谢珩望着她,眼中泪光闪动,半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你像你母亲,又比她更坚强。她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谢明漪穿过回廊,正要往后院去,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喧哗。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隐约是有人在争吵。
“怎么回事?”她问守在廊下的丫鬟。
丫鬟脸色有些慌张:“回郡主,是陆府的人。他们在门外闹,说要见郡主,被裴将军的人拦下了。”
裴将军?
谢明漪眉头微蹙,提起裙摆快步往前院走去。
到了府门口,眼前的场景让她脚步一顿。
门外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旁站着十来个陆府家丁,为首的是个中年管家,正涨红着脸与人对峙。而挡住他们的,是一排玄甲士兵,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士兵后方,裴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管家,一言不发。
“裴将军,”管家压着火气,“卑职奉陆夫人之命来接谢郡主过府一叙,这是内宅女眷的私事,您一个外将插手,不合适吧?”
裴砚垂眸看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太后有旨,定国公府戒严三日,任何人不得出入。”
“戒严?”管家一愣,“卑职怎么没听说?”
“现在听说了。”裴砚说完,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再理他。
管家气得脸都青了,正要再开口,忽然看见谢明漪出现在门内,连忙堆起笑脸:“谢郡主!您来得正好,夫人请您过府,说有要事相商。”
谢明漪站在门槛内,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忽然笑了。
“陆夫人请我?”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为了商量我与陆公子的婚事吗?”
管家眼睛一亮:“正是正是!夫人说了,昨日的事都是误会,她想亲自与郡主解释清楚——”
“不必了。”谢明漪打断他,“我说过的话,从无更改。陆公子才高八斗,风姿卓然,我配不上。请夫人另寻良配吧。”
管家脸色僵住,还要再说,谢明漪已经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马上的裴砚。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甲染成暗金色。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旧,仿佛刚才那些争执、那些嘲讽,都不值一提。
“你今晚还守在这里?”她问。
“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不用守的时候。”
谢明漪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两世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好。”她说,“那你守吧。”
她转身进了府门,身后传来陆府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夜深了,谢明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想着父亲说的话,想着母亲的死,想着太后那张慈祥面具后的真面目。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很规律,像巡逻的士兵。
她踮起脚往外看,隐约看见一道人影站在府门外的槐树下,一动不动。
裴砚。
他竟真的守到现在。
谢明漪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问他:前世你也是这样守着我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为陆执哭为陆执笑的日子里,你是不是也这样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直到月光偏移,直到更鼓敲过三响。
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动过。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传闻:裴砚死后,有人在他贴身衣襟里发现一枚玉佩,那玉佩是定国公府的样式,据说是早年谢老将军赏的。可此刻她忽然怀疑,那枚玉佩,或许根本不是赏的。
是他自己藏的。
藏了一辈子,藏到死。
谢明漪收回目光,轻轻关上了窗。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窗纸泛起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她推开门,对守在廊下的青棠说:“去告诉裴将军,让他回去歇着。就说……就说我今日不出门,让他不必守了。”
青棠愣了愣,应声去了。
谢明漪站在廊下,看着青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守到死了。
这一世,换她来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