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凉竹亭

45、唱片 陈鱼醒

　　陈鱼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脑子里先是空的，然后慢慢被填满。
　　昨天的事情，慢慢浮现在脑海，他想到了那句话。
　　“给你点的。”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手机在旁边，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早上八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微信，群聊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是昨晚何枫发的“。”。
　　他又点开那个黑色头像，对话框里还是昨晚的对话——他发的“蓝莓山药挺好吃的”，那个人回的“给你点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心脏跳得有点快，这种感觉他并不难受，但也说不上来。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枕头有点凉。他想起那个人说“给你点的”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手机？是不是也想了很久才打出来？还是随手打的…就像说“嗯”一样随便？
　　他不知道。
　　他猜不到那个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群聊。
　　段阳：早啊家人们！！！考完了！！！今天不用上学了！！！
　　【DuanYang_：但我怎么还是七点就醒了生物钟有毒吧？】
　　【篮球巨星：我也是。】
　　【何枫：。】
　　【DuanYang_：@何枫你能不能别发句号了。】
　　【何枫：…】
　　【DuanYang_：…】
　　【篮球巨星：你们在比谁点少吗？】
　　陈鱼看着屏幕，没说话。
　　【DuanYang_：小裴呢小裴起了吗 @H】
　　【DuanYang_：@H @H @H】
　　【H：嗯。】
　　【DuanYang_：！！小裴！！】
　　【DuanYang_：今天干嘛去。】
　　【H：不知道。】
　　【DuanYang_：又是不知道！！】
　　【篮球巨星：你第一天认识他？】

　　陈鱼盯着那个“不知道”，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DuanYang_：那出来玩啊，反正也没事。】
　　【篮球巨星：行啊，去哪儿？】
　　【DuanYang_：我想去网吧或者是玩蹦极？问问小裴吧。@H】
　　【H：随便。】
　　【DuanYang_：……我问了个寂寞。】

　　群里还在约，但没人问他。
　　他应该说话的，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会主动说“我也去”。
　　以前是怕被拒绝，后来是习惯了不说。
　　他想了想，打字。
　　【鱼大仙：我也想去玩。】
　　刚发出去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群里安静了两秒。
　　【DuanYang_：！！鱼大仙！！】
　　【DuanYang_：那就都出来！！】
　　【DuanYang_：小裴？@H】
　　【H：嗯。】
　　然后就没消息了。
　　陈鱼盯着屏幕，划拉了两下，没有人再说话，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他看了一眼窗外，树枝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冬天了。
　　他搓了搓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蓝色的厚卫衣，又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
　　他又看了看，感觉少了点什么。
　　嗯？围巾呢？他翻了翻抽屉，找出那条白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呼了一口气，白雾散在镜子上，他用手抹掉，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
　　【H：十点，学校门口。】
　　是在群里发的，陈鱼看着那行字。
　　十点，学校门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从这里走过去二十分钟，刚好。
　　他把手机装口袋里，走到门口。
　　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围巾是不是围得太高了？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又看了看。还是围上去吧，外面冷。
　　他又拉上。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坐在餐桌前，她今天没看电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听见声音，抬起头。
　　“出去？”
　　陈鱼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手机。
　　“和谁？”
　　“同学。”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白色卫衣看到黑色棉服，又看到围巾。
　　“中午回来吗？”
　　陈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以前她从来不问，因为他也从来不出去。
　　“可能不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母亲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钱够吗？”
　　“够了。”
　　“早点回来。”
　　“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在空气里，十一月底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学校的方向走。

　　街上人不多，周六早上，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偶尔有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更冷了。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想走太慢，太慢了会迟到，太快了会早到，早到了就要站在那里等，站在那里等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九点五十五。
　　他站在路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透明袋子。粉色的小猫发箍还在。
　　他昨天放在口袋里的，忘了拿出来。他的手指碰了碰铃铛，很轻的一声叮。
　　他想起那个人戴上发箍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头顶粉色小猫发箍，铃铛垂在额前，安安静静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等很久了？”
　　他抬头，那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深色卫衣，头发还是翘着一撮，和平时一样。
　　他走得很快，但看起来不着急。
　　陈鱼摇头：“没有，刚到。”
　　裴海明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蓝色卫衣看到白色围巾，又看到棉服。
　　“走吧。”裴海明说。
　　陈鱼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冷风从正面吹过来，陈鱼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散在两个人之间。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鱼发现裴海明走在他左边。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不记得了，好像从某一天开始，这个人就总是在他左边，他也没问过为什么。
　　裴海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陈鱼抬头看，是一家很小的唱片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胶唱片，海报已经褪色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进去看看。”裴海明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
　　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陈鱼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四面墙上都挂着唱片，按字母排列，中间有几张试听台，放着耳机。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的味道，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光线是暖黄色的，很暗，但很舒服。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陈鱼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店。
　　他很少买唱片，母亲说想听什么自己弹就行了，不用花钱买别人弹的。
　　裴海明已经往里走了，他在架子前面停下来，拿了一张，转身递给陈鱼。
　　陈鱼接过来，封面是一架钢琴，黑白的，很简单。
　　他翻了翻，是德彪西。
　　他不认识这个版本，但曲目他知道，月光：阿拉伯风格曲。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他看着封面，没说话。
　　“听过吗？”裴海明问。
　　“嗯。”陈鱼点头，“弹过。”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弹过就弹过，说出来干什么。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拿起那张唱片，走到试听台前，把耳机递过来。
　　“听听。”
　　陈鱼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裴海明，又看了一眼耳机，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接过耳机，戴上。
　　裴海明把唱片放上去，唱针落下的声音沙沙响了一下，然后音乐出来了。
　　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水在流。
　　是《月光》。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弹过这首曲子，很多次。
　　在琴房里，在比赛上，在母亲面前。
　　但他从来没这样听过——站在一家旧唱片店里，戴着耳机，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说“听听”。
　　他闭上眼睛，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琴键上，升腾，降落，盘旋。
　　他想起姥姥家的院子，夏天的晚上，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他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想。
　　后来他就不怎么弹琴了，不是不想弹，是弹的时候，没有人听。
　　他睁开眼睛，摘下耳机。
　　裴海明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淡，和平时一样。
　　“怎么样？”裴海明问。
　　陈鱼点了点头：“好听。”
　　裴海明把唱片拿起来，走到柜台前，老板抬起头。
　　“要了。”
　　陈鱼愣了一下，他看着裴海明付钱，接过袋子，转身走回来。
　　“拿着。”裴海明把袋子递给他。
　　陈鱼没接：“给我的？”
　　裴海明看着他，没说话。
　　陈鱼伸手接过来，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一张唱片。
　　他低头看着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我不要？那是假的。
　　他攥着袋子，手指收紧了一点。

　　“裴海明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裴海明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陈鱼后知后觉跟上去。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里的唱片袋子在风里晃了晃。
　　他走在裴海明右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走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买这个干嘛？”
　　裴海明想了想，“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陈鱼低头看着袋子。
　　随便买一张唱片，然后给他？他不信。
　　但后面想问的话，他也问不出口。
　　“我弹过这首。”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裴海明没说话，脚步慢了一点，扭头看他。
　　“学了多久了？”他问。
　　“很久。小时候学的。”
　　“现在还弹吗？”
　　陈鱼犹豫了一下。“不怎么弹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弹了，裴海明也没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冷风吹过来，陈鱼把手缩进袖子里。
　　裴海明走在他的左边，他一直走在他左边。
　　风从左边吹过来，那个人挡着。
　　陈鱼低下头盯着地面。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裴海明停下来。
　　“喝吗？”
　　陈鱼抬头看了一眼。
　　店面不大，玻璃上蒙着水雾，里面透出暖光。
　　陈鱼点了点头，“嗯。”
　　裴海明伸手推开门，没有立刻松手。
　　他手臂微抬，手掌稳稳撑在门框的玻璃边上，把门固定住。
　　动作很淡，像随手一带，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提醒。
　　但陈鱼一眼就看出来——
　　他是在等后面的人过去。
　　陈鱼低头，快步从他臂下走进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直到陈鱼完全进门，裴海明才缓缓收回手，把门轻轻带上。

　　店里很暖和。
　　裴海明看了一眼菜单，转头问陈鱼：“喝什么？”
　　陈鱼想了想，“蓝莓。”
　　他说完就愣了一下，又是蓝莓，他是不是只会说蓝莓了。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陈鱼觉得他好像在笑。
　　“两杯蓝莓果茶，热的。”裴海明对店员说。
　　店员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不长，店里飘着淡淡的果香和暖气。
　　陈鱼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儿，他看着墙上的菜单，又看着地上的瓷砖，又看着自己手里的唱片袋子。
　　他心里还在纠结刚才那句蓝莓。
　　反反复复，永远是这一个口味，会不会很单调，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裴海明就站在他身侧，没说话，也没玩手机。

　　店员把两杯蓝莓果茶递过来。
　　杯身冒着淡淡的热气，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海明伸手，先抽了两根吸管，拆开一根，
　　指尖很稳，轻轻插进一杯里，插到底，又往上微微提了一点，刚好合适。
　　整套动作很轻，很自然，也没半点刻意。
　　做完才把杯子递到陈鱼面前。
　　陈鱼指尖微微一顿，伸手接住。
　　两人的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很快分开。
　　裴海明又拆开自己那根，慢慢插好，低头抿了一小口。
　　眉头没皱，也没表现出不喜甜，就很平常地喝着。
　　陈鱼低头吸了一小口。
　　蓝莓的清甜混着暖意，一路暖到胸口。
　　他偷偷看了一眼裴海明手里那杯。
　　想到之前段阳总闹着让裴海明尝点别的，他都懒得理。
　　说太甜，太腻，没必要。

　　可今天，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只是因为陈鱼说——蓝莓。
　　他就直接要了两杯。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裴海明一眼。
　　对方正低头喝了一小口，神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好像陪他喝同一种口味，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凉。
　　裴海明先走出去，伸手推开玻璃门，手掌撑在玻璃框上。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手臂微微收了一点，把门挡得更稳，刻意留出足够宽的位置。
　　是明明白白、在等他。
　　陈鱼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
　　又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味和混着一点淡淡的蓝莓香。
　　那一刻他忽然很确定：
　　裴海明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却什么都为你做了。

　　出来后，陈鱼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DuanYang_：你们到了吗？我和张泽找好饭店了。】
　　他忘了，群里约的是十点，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他看了一眼裴海明。
　　裴海明也在看手机，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H：有点事，你们先玩。】
　　【DuanYang_：？？？小裴你不来了？？？】
　　【H：晚点。】
　　【DuanYang_：行吧，那你快点，张泽刚点了三盘肉了，我也拦不住。】
　　【H：嗯。】
　　陈鱼看着屏幕，抬头看了看裴海明。
　　后者表情很平淡，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点事？什么事？是唱片店的事吗？还是买奶茶的事？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去找他们吗？”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不急。”
　　陈鱼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杯子里的热气冒上来，扑在脸上，温温的。
　　他想起刚才在唱片店，那个人说“听听”，想起那个人把袋子递给他，说“拿着”，想起那个人说“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
　　他不信，但他不敢问为什么。
　　两个人喝完奶茶，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裴海明看了一眼手机。
　　“走吧，他们在商场。”
　　陈鱼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商场的方向走，陈鱼走在裴海明右边，唱片袋子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风还是冷的，但他没那么冷了。
　　不知道是因为奶茶，还是因为别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裴海明看着前方，步子不紧不慢。
　　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他也戴了围巾，深灰色的，绕了一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陈鱼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你为什么……”他开口，又停住。
　　裴海明转头看他。
　　陈鱼低着头，发现鞋带松开了。
　　“你为什么……”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弯下腰，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裴海明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
　　陈鱼跟上去。
　　他没问出口，但他知道答案，那个人不会说“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也不会说“因为我就是想给你”。
　　那个人只会说“随便”或者“不知道”。
　　但他买了，这就够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冷风吹过来，陈鱼缩了缩脖子。
　　裴海明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陈鱼没说话，但他走得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