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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去听 商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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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里很暖和。
陈鱼跟在裴海明后面往里走。
周末的商场人不少,到处是说话声和脚步声,混着背景音乐,嗡嗡的。
段阳说他们在四楼的火锅店。
两个人上了电梯,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陈鱼看着楼层数字,手指攥着唱片袋子,攥得有点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昨天才见过,明明群里每天都在说话,但他就是觉得——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
段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梯口,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他举起手,嘴巴已经张开了——
“小裴!!!陈鱼!!!这儿!!!”
整个火锅店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陈鱼尴尬的浑身不自在,裴海明倒是没什么反应,步子都没变,慢悠悠地走过去。
段阳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像个主持人。
“你们怎么才来!张泽已经吃了三盘肉了!”
张泽坐在对面,筷子还夹着一片毛肚,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三盘半。”
“你看他!!”段阳指着张泽,一脸痛心疾首,“说好了等我一起吃的呢?”
张泽慢悠悠地开口:“我可没说。”
段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泽抬头瞧了瞧段阳给他倒了一杯水:“行了行了,喝水喝水。”
裴海明坐下来,陈鱼坐在他旁边,段阳这才注意到陈鱼手里的袋子。
“诶,你买了什么?”
陈鱼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唱片袋子。
“……唱片。”
“唱片?”段阳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听这个?”
陈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很少听唱片,这张也不是他自己买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买的。”裴海明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
段阳看看裴海明,又看看陈鱼,又看看那个袋子。
他的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哦。”他说,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得很大口,好像被噎了一下。
张泽抬起头,看了段阳一眼,又看了裴海明一眼,拿起菜单递过来:“裴哥,你们再点些吧。”
裴海明接过菜单,转手递给陈鱼,“看看想吃什么。”
陈鱼接过来,翻了翻。
菜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进去。他还在想刚才那一秒的安静。
段阳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蓝莓山药。”他说,声音很轻。
段阳在旁边噗了一声,又忍住了。
“你这么喜欢蓝莓。”
陈鱼低下头,盯着菜单。
段阳又说:“行行行,蓝莓山药就蓝莓山药。”
他伸手把菜单拿过去,在上面勾了一笔,“还要什么?”
陈鱼摇了摇头。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把菜单拿过来,翻了两页,指了一个,“这个。”
段阳凑过去看。
“肥牛?你不是不爱吃肥牛吗?”
裴海明没理他,段阳耸了耸肩,又勾了一笔。
菜端上来的时候,陈鱼才发现裴海明点的肥牛是放在他这边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裴海明。那个人正在涮肉,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鱼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着,有点烫。
他想起昨天在海底捞,那个人涮了一片肉放进他碗里,也是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片。
吃到一半的时候,段阳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元旦是不是要报名那个什么音乐会?”顿了顿,“我记得昨晚我问林晓了”
低头拿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噢,对,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
“陈鱼,你不是会弹钢琴吗?”段阳说。
陈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段阳说过自己会弹钢琴。
“你怎么知道?”他问。
段阳眨了眨眼,““林晓翻高一入学填表的表了,特长那一栏你写的钢琴。”
陈鱼低下头,他忘了,开学的时候填过一张表,特长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
写了之后又觉得没什么用,谁会关心这个。
“你可以报啊!”段阳说,“钢琴独奏,多有面子。”
陈鱼摇了摇头。“我不行。”
“怎么不行?”
陈鱼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弹钢琴,但他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过。比赛不算,比赛是比赛,台下坐的是评委,是打分的人,不是……不是听他弹琴的人。
“他不想。”裴海明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段阳看了看裴海明,又看了看陈鱼,点了点头,“哦,那算了。那咱们班还能出什么节目?让何枫再穿一次女仆装?”
段阳嘿嘿笑了,话题被岔开了,但陈鱼知道裴海明看了他一眼。
吃完的时候,段阳非要拍照。
他把所有人拉到一起,举起手机,嘴里喊着“一二三”。
陈鱼站在最边上,不知道该怎么笑。他平时很少拍照,也不知道自己在照片里是什么样子。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裴海明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咔嚓。
段阳看了看照片,皱了皱眉。“小裴你能不能笑一个?”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段阳缩了缩脖子。“算了算了,这样也挺好,挺酷的。”
他转过头看陈鱼,“陈鱼你也是,笑一个嘛。”
陈鱼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笑,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行了。”裴海明说。
段阳看了看裴海明,又看了看陈鱼,把手机收起来,“行行行,走了走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风比早上更大更冷了,陈鱼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段阳在前面打嗝,被张泽推着往前走,手里还拎着一袋打包的肉。
“陈鱼,你怎么回去?”段阳问。
“司机来接。”陈鱼说。
段阳回头喊了一声“周一见”,被张泽拉走了。
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陈鱼和裴海明。
陈鱼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唱片袋子。他看了一眼手机,司机还有十分钟到。他把手机收起来,他想起昨天也是这样,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谁也没说话。
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今天他手里多了一张唱片,口袋里多了一个小猫发箍,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元旦。”裴海明开口了。
陈鱼抬头看他。
“音乐会。”裴海明说。他看着陈鱼,路灯落在他眼睛里,一小点,亮亮的。“你想报吗?”
陈鱼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裴海明没说话,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淡,和平时一样。但陈鱼觉得他在等。
“我怕。”陈鱼说。
他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没去系。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凉的。裴海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鱼听见他说:“怕什么?”
陈鱼张了张嘴。怕弹不好,怕没人听,怕坐在台上,下面没有人真正在听,怕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知道。”他说。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来。
裴海明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报,我去听。”
陈鱼抬起头,看着裴海明。
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他说“我去听”。
“真的?”陈鱼问。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裴海明没说话,看着他。
陈鱼低下头。
鞋带还是松的,他弯下腰,系好。
站起来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鱼,走了。”
陈鱼点了点头。
他看了裴海明一眼,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我再想想”,想说“你真的会来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裴海明。”他叫了他的名字……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在教室里叫“裴海明”,在微信里叫“H”,在心里叫“那个人”,他很少这样叫出来。
裴海明看着他。
“我再想想。”陈鱼说。
裴海明点了点头。
陈鱼转身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路灯落在他身上。
陈鱼看见他好像笑了,还来不及仔细看,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盯着手里的唱片袋子,德彪西,月光。那个人说“你要是报,我去听”。
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边缘。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H:到家说一声。】
陈鱼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到家的时候,母亲不在,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亮着一小盏。
陈鱼换了鞋,走进房间,把唱片放在书桌上。他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又拿起来,放在书架上。
最后他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裴海明发的那条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
【鱼大仙:到了。】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H:嗯。】
他看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猫发箍。叮。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块白,落在地板上。
他想,要不要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报的话,台下会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我去听”,那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说了就会来。
或许不说也会来,他总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
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