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lztera

44、给你点的 店里很热闹

　　店里很热闹，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空气里是辣椒和香油的味道，混着牛肉和虾滑的香气。
　　段阳要了一个大桌，几人人坐下来。他坐在最中间，双手撑在桌上，像个主持人。
　　“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何枫拿过菜单，翻到肉那一页，开始勾。他的笔动得很快，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段阳凑过去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你点这么多？”
　　何枫头也不抬，笔尖还在往下移：“你说随便点的。”
　　段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张泽在旁边笑，林晓也笑了。
　　陈鱼坐在裴海明旁边，低头看菜单。他不知道点什么。他很少吃火锅，也从来没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他翻了翻，目光停在“蓝莓山药”上。他愣了一下。
　　段阳探头过来：“陈鱼，你点什么？”
　　陈鱼张了张嘴：“……蓝莓山药。”
　　段阳眨了眨眼：“蓝莓？你又点蓝莓？”
　　陈鱼的耳朵开始烫。他低下头，没说话。
　　段阳笑了，在菜单上勾了一笔：“行！蓝莓山药！”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段阳非要吃辣锅。红油翻滚着，辣椒浮在上面，热气扑过来。他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就红了。
　　“不辣！”他说，眼泪已经开始往外冒。
　　何枫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吃了。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辣。”
　　段阳瞪大眼睛：“你不辣？”
　　何枫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辣。”
　　段阳不信，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三秒后，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
　　何枫嘴角翘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张泽在旁边笑：“他是湖南人。”
　　段阳愣住了，水杯还举在嘴边：“你怎么不早说？”
　　何枫慢悠悠地开口，把筷子伸进锅里：“你也没问。”
　　陈鱼坐在裴海明旁边，安静地吃东西。他夹了一块山药，蘸了蓝莓酱，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很假的甜，是淡淡的，和那天吃到的蓝莓一样。他想起那盒蓝莓。想起那个人说“嗯”。想起那个人说“甜的”。他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裴海明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他涮了一片肉，在锅里等了十几秒，捞出来，放进陈鱼碗里。
　　陈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又抬头看裴海明。裴海明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涮下一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鱼把肉放进嘴里。嚼着。有点咸，有点烫。但他的喉咙有点堵。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段阳看见了，眼睛一亮：“小裴！我也要！”
　　裴海明没理他。
　　段阳不死心，把碗推到裴海明面前：“小裴！我也要！”
　　裴海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段阳缩了缩脖子，把碗拉回来，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我自己涮。”
　　何枫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你没手吗？”
　　段阳瞪他一眼：“你闭嘴！你吃你的！”
　　何枫又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几个人站在店门口，有人要打车，有人要坐公交。段阳喝多了可乐，打了一路嗝，被张泽推着往前走。他的嗝声很响，一下一下的，像青蛙叫。何枫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段阳又打了一个嗝，瞪他一眼：“不能！”
　　张泽笑了，推着他往前走。
　　“陈鱼，你怎么回去？”林晓问。
　　陈鱼愣了一下：“……司机来接我。”
　　林晓点了点头，跟几个女生走了。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段阳回头喊：“明天见！”然后被张泽拉走了。
　　店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陈鱼和裴海明。
　　陈鱼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司机说还有十分钟到。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裴海明。
　　裴海明也看着他。路灯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陈鱼问。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裴海明看着他：“考完了。”
　　陈鱼愣了一下。对，考完了。不用复习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边，他没去系。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
　　“那……明天干嘛？”
　　裴海明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一小点，亮亮的。
　　“随便。”他说。
　　陈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和平时一样。但里面有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有。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鞋带还是松的。他弯下腰，系好。站起来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陈鱼，走了。”
　　陈鱼点了点头。他看了裴海明一眼。想说点什么。想说“明天见”。想说“谢谢你”。想说“那片肉挺好吃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还是那么长。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越来越远。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滑过车窗。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段阳被辣得灌水，眼泪都出来了。想起何枫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盘肉，还说“一般”。想起裴海明涮了一片肉，放进他碗里。那片肉是羊肉，他记得。有点膻，但蘸了麻酱之后就好多了。他想起谷子店里，那个人把小猫发箍戴在头上。一米八九的个子，冷着一张脸，粉色小猫发箍。铃铛垂在额前，叮。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透明袋子。粉色的小猫发箍还在。他握了握，又松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轻的笑了笑。

　　晚上，陈鱼躺在床上。他把那个透明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粉色的小猫发箍在里面安安静静的，铃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今天的对话。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他发了一条。
　　【鱼大仙：今天的蓝莓山药挺好吃的。】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H：嗯。】
　　又嗯。他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条。
　　【鱼大仙：你也觉得好吃吗？】
　　等了一会儿。
　　【H：没吃。】
　　陈鱼愣了一下。没吃？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鱼大仙：那你为什么点？】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等了一会儿。
　　【H：给你点的。】
　　陈鱼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他点的。他想起菜单上的“蓝莓山药”。他想起自己说“蓝莓山药”，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他想起段阳说“你又点蓝莓”。他想起裴海明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点了。因为给他点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耳朵。更烫了。他缩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想起谷子店里，那个人把小猫发箍戴在头上。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裴海明。冷着脸，头发翘着，头顶粉色小猫发箍。铃铛垂在额前，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名字叫“只有我知道”。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片肉。想起那个人说“你点的”。想起那个蓝色的小鱼发箍。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明天。明天还能见到那个人。还能一起随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