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凉竹亭

43、发箍 下午是英语

　　下午是英语和理综。
　　英语听力的时候，他戴着耳机，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他盯着试卷，笔尖跟着录音移动。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挪，从桌角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墙上。
　　理综最后一道题做完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卷子。满的是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人说“还行”。还行。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
　　下课铃还没响。他坐在座位上，等着。

　　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
　　“考完了！”
　　“解放了！”
　　“海底捞！海底捞！海底捞！”
　　有人把卷子往天上一扔，纸页散开，落在桌上、地上、旁边人的头上。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压力都吐出来了。
　　段阳从座位上蹦起来，卷毛一颠一颠的，跑到裴海明面前：“小裴！海底捞！今天就去！”
　　裴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段阳不怕了，继续叨叨：“你答应过的！考完试就去！不许反悔！”
　　裴海明没说话。
　　段阳转头看陈鱼：“陈鱼你也去！张泽你也去！何枫你也去！”
　　何枫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塞进笔袋里，拉好拉链：“我又没被请。”
　　段阳瞪他一眼：“我请你！行了吧！”
　　何枫想了想，把笔袋放进书包里：“那我要吃两盘肉。”
　　段阳咬牙：“行！”
　　何枫又想了想，把书包拉好：“还要吃虾滑。”
　　段阳深吸一口气：“行！”
　　何枫还要开口，段阳举手投降：“你闭嘴！再说我就不请了！”
　　何枫把嘴闭上了，嘴角翘了一下。
　　陈鱼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们闹。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海明。裴海明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海底捞就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
　　段阳走在最前面，像带队的导游，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快点快点！晚了没位置了！”
　　张泽在后面笑：“你预约了吗？”
　　段阳脚步一顿，愣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惊恐：“……没有。”
　　张泽笑了。
　　段阳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你也没提醒我！”
　　张泽耸耸肩，把手插进口袋里：“我以为你记得。”
　　段阳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了一会儿，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然后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还有位置！走走走！”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快点！别磨蹭！”
　　几个人跟在后面，笑声在傍晚的风里飘出去很远。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陈鱼走在最后面，裴海明走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但陈鱼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一点。

　　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陈鱼的脚步慢了下来。
　　巷口有一家小店，橱窗里摆满了亮闪闪的东西。徽章，立牌，挂件，发箍，各种各样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看见一个小猫发箍，粉色的，耳朵尖尖的，中间还有一个小铃铛。旁边是一个狐狸发箍，橘红色的，尾巴蓬蓬的。还有小丑的帽子，彩色的，顶上有几个小球。
　　他放慢了脚步，眼睛盯着橱窗里那些小东西。
　　他从来没进去过这种店。小时候想要，不敢说。后来长大了，更不敢说了。这些东西好像不属于他。但他还是想看。
　　他走得越来越慢，快要停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开口了。
　　“进去看看。”
　　陈鱼愣了一下，转过头。裴海明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已经往店门口拐了。
　　陈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裴海明已经推开门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段阳在后面喊：“诶？小裴你去哪儿？”
　　裴海明没回头。陈鱼赶紧跟上去。段阳也跟上来，探头往店里一看，眼睛亮了：“谷子店！走走走！”
　　他一把拉住张泽的胳膊，把他往里拽。张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你慢点——”
　　何枫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进去。林晓和几个女生也跟进来了，小声说着什么，笑声轻轻的。
　　店里不大，但东西很多。
　　四面墙上都挂着货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徽章、立牌、挂件。中间的玻璃柜里放着发箍、帽子、小玩偶。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那些小东西亮闪闪的，像藏宝洞。
　　段阳一进去就直奔小丑帽子。那是一顶彩色的帽子，尖尖的，顶上挂着几个彩色的小球，晃来晃去。他拿起来，往自己头上戴了一下，照了照镜子，又摘下来。
　　“不好看，”他说，转头看张泽，“你戴。”
　　张泽还没反应过来，段阳已经把帽子扣在他头上了。彩色的尖顶歪到一边，小球挂在额前，晃来晃去。
　　张泽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摘。段阳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摘！好看！”
　　张泽瞪他一眼：“好看什么！”
　　段阳笑得直拍大腿：“好看！真的好看！像马戏团出来的！”
　　张泽追着他打。段阳绕着货架跑，卷毛一颠一颠的，边跑边笑：“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张泽停下脚步，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他的脸黑了，但嘴角动了一下。段阳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
　　陈鱼没跟他们跑。
　　他站在玻璃柜前，盯着那个小猫发箍。
　　粉色的，耳朵尖尖的，里面有白色的绒毛。中间有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叮响。他看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发箍。指尖碰到铃铛，发出很轻的一声“叮”。他缩回手，看了看四周。段阳和张泽在闹，何枫在看徽章，林晓和几个女生在另一排货架前小声说话。没人注意他。
　　他又伸手，把发箍拿起来。很轻。毛绒绒的，摸上去软软的。他拿着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他把发箍举到面前，对着光看了看。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没人。他又看了看另一边。没人。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发箍。粉色的。耳朵尖尖的。有铃铛。他喜欢。但他不好意思。他怕别人看见。怕别人说幼稚。怕别人笑。
　　他深吸一口气，把发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铃铛，又响了一声。叮。他把手缩回来，准备转身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那个发箍。
　　陈鱼愣住了。他转头。裴海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小猫发箍。他看了看发箍，又看了看陈鱼。然后他把发箍戴在自己头上。
　　陈鱼瞪大了眼睛。
　　一米八九的身高，校服敞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头上戴着一个粉色的小猫发箍。耳朵尖尖的，铃铛垂在额前，轻轻晃了一下，叮。
　　陈鱼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海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陈鱼回过神，声音有点抖：“你……你照照镜子。”
　　裴海明转头看向旁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冷着一张脸，头发翘着一撮，头上顶着一个粉色小猫发箍。铃铛垂在额前，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没摘。
　　陈鱼偷偷摸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来。他的手有点抖。他对准裴海明，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有点响。陈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海明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陈鱼觉得，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但他没说。
　　陈鱼低下头，耳朵开始烫。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裴海明把发箍摘下来，递给他。“拿着。”
　　陈鱼愣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发箍还是温的，有那个人的体温。铃铛晃了一下，叮。
　　“这个，我要了。”陈鱼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发箍递给店员。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个很好看。你自己戴吗？”
　　陈鱼摇了摇头：“……送人的。”他的声音更轻了。
　　店员笑了，帮他装好。袋子是透明的，粉色的小猫发箍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接过袋子，转身要走。裴海明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东西。一个蓝色的小鱼发箍。鱼鳍是透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把袋子递给店员。
　　陈鱼愣住了：“你买这个干嘛？”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店员笑了：“这个也好看。你自己戴吗？”
　　裴海明没说话。他把袋子接过来，放进书包里。
　　陈鱼看着他的书包，脑子里一片空白。小鱼发箍。他买小鱼发箍。他想起自己的名字。陈鱼。他想起那个人说“你点的”。他想起那盒蓝莓。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
　　段阳从货架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丑帽子，追着张泽跑。张泽已经躲到另一排货架后面了，但段阳还是找到了他，把帽子扣在他头上。
　　“你戴一次！”段阳喊。
　　张泽伸手去摘。段阳按住他的手：“戴一次！就一次！”
　　张泽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脸更黑了。段阳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行了行了，”段阳说，把帽子摘下来，“我买了。送你了。”
　　张泽瞪他一眼：“我不要。”
　　段阳已经把帽子递给店员了：“要的要的。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张泽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段阳又跑到货架前，拿起一个狐狸发箍，橘红色的，尾巴蓬蓬的。他戴在自己头上，照了照镜子：“好看吗？”
　　何枫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像黄鼠狼。”
　　段阳瞪他一眼：“你闭嘴！你懂什么！”他又照了照镜子，自我感觉良好，“买了！”
　　一群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
　　段阳把狐狸发箍戴在头上，尾巴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张泽手里拎着小丑帽子的袋子，脸还是黑的，但没扔掉。何枫什么都没买，但手里多了一包从便利店买的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陈鱼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透明袋子。粉色的小猫发箍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走得很慢。
　　裴海明走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陈鱼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书包里，装着那个蓝色的小鱼发箍。鱼鳍是透明的亮片，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那个人说“你点的”。他想起那个人戴上小猫发箍的样子。一米八九的身高，冷着一张脸，头上顶着一个粉色小猫发箍。铃铛垂在额前，叮。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袋子。耳朵还是烫的。但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很轻，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