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凉竹亭

40、甜的 下午，

　　下午，段阳真的拎了一大袋奶茶回来。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他。他一步一步走，像走红毯一样，昂着头，手里的袋子晃来晃去。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义父回来了！”
　　“义父辛苦了！”
　　“义父万岁！”
　　段阳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陈鱼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人围上去，又散开。有人拿到了奶茶，有人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在讨论哪个口味好喝。
　　段阳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看了看标签，走到陈鱼面前。
　　“蓝莓的。”
　　陈鱼接过来。杯子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蓝莓”。
　　他握了握杯子，没喝。
　　段阳又拿了一杯，走到裴海明面前。
　　“小裴，你的。随便。”
　　裴海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角。没喝。也没说谢谢。
　　但段阳不在意。他已经跑回去发剩下的奶茶了。
　　下午第一节课，陈鱼从厕所回来，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桌角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一颗一颗深紫色的果实。蓝莓。圆滚滚的，表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有人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小声聊天。没有人看他。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盯着那盒蓝莓。谁放的？
　　他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没有纸条。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他把盒子放回桌角，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看他。他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该问谁。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走到段阳旁边。
　　段阳正在吃薯片，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过来，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鱼把盒子举起来：“这个……你放的？”
　　段阳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摇摇头：“不是啊。怎么了？”
　　陈鱼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或者说，段阳撒谎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撒谎的时候会笑，会挤眉弄眼，会藏不住。
　　“没什么。”陈鱼把盒子收回来。
　　他又走到何枫旁边。何止正在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抬头看见陈鱼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蓝莓？你买的？”
　　“不是。不知道谁放的。”
　　何枫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陈鱼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看见张泽在门口，张泽正在嚼薯片，看见他手里的盒子，眼睛亮了一下：“蓝莓？给我一个。”
　　“你知道谁放的？”
　　张泽摇摇头，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有点酸。”然后又拿了一颗。
　　陈鱼没再问。他走回座位，把盒子放在桌角。
　　下午第二节课，他一直在看那盒蓝莓。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深紫色的，圆滚滚的。他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想起自己说“蓝莓”。想起段阳问“奶茶有蓝莓味的吗”。想起何枫说“有”。他想起裴海明。想起他听见自己说“蓝莓”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裴海明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陈鱼收回目光，盯着那盒蓝莓。
　　会是他吗？他不知道。他不敢问。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很假的甜，是淡淡的，像夏天的风吹过树梢。他又拿了一颗。还是甜的。
　　放学的时候，陈鱼收拾好书包。他把那盒蓝莓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海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鱼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秒。他想问。想问那盒蓝莓是不是他放的。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裴海明说。
　　陈鱼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越来越远。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他想起那盒蓝莓。想起那颗放进嘴里的，甜的。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差点。
　　晚上，陈鱼躺在床上。他拿出那盒蓝莓，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落在上面，深紫色的，表皮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今天的对话。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鱼大仙：今天谢谢。】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H：？】
　　陈鱼看着那个问号，愣了两秒。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鱼大仙：蓝莓。】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等了一会儿。
　　【H：嗯。】
　　就一个字。陈鱼盯着那个“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鱼大仙：是你吗？】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跳更快了。
　　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H：嗯。】
　　陈鱼看着那两个字，愣住了。是他。真的是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堵。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鱼大仙：甜的。】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H：嗯。】
　　又嗯。他看着那个嗯，笑了。很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床头柜上那盒蓝莓。台灯的光落在上面，深紫色的，亮亮的。他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还是甜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DuanYang_：今天的奶茶好喝吗！】
　　【篮球巨星：还行。】
　　【何枫：一般。】
　　【DuanYang_：你闭嘴！你喝了两杯！】
　　【何枫：那是因为你买多了。】
　　【DuanYang_：……】
　　【李静：谢谢段阳。】
　　【林晓：+1】
　　【何枫：蓝莓那杯谁喝了？还挺好喝的。】
　　【DuanYang_：陈鱼！他点的蓝莓！】
　　【何枫：哦——】
　　陈鱼盯着那条“哦——”，总觉得后面还有什么话没说。但他没问。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盒蓝莓。
　　他想起今天下午。想起那颗放进嘴里的蓝莓。想起那个人说“嗯”。想起那个人说“甜的”。
　　床头柜上那盒蓝莓，在台灯的光里，深紫色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