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凉竹亭

41、不会 日子一天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21，18，15，12……
　　那行粉笔字是王永彰每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写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还要退后两步看一看，好像在确认数字有没有写歪。旁边那个小人还在，举着“加油”的牌子，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和段阳的卷毛一模一样。
　　陈鱼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数字。然后他会低下头，拿出课本，翻开。笔握在手里，等着上课铃响。但他会偷偷往后看一眼。裴海明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空的。
　　段阳就没这么淡定了。他每天看见那个数字都要哀嚎一遍：“又少了一天！我还没复习完！”
　　何枫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塞了一片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你根本就没开始。”
　　段阳瞪他一眼，卷毛跟着晃了晃：“我在用心灵感受知识！”
　　何枫把薯片递到他面前：“感受完了吗？感受完了帮我做道题。”
　　段阳没接，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死了。”
　　何枫又塞了一片薯片，嚼了两下：“你去年也这么说。”
　　“今年不一样！”段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知世界末日了，“今年是真的！”
　　陈鱼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这些题他都会。他做了太多遍了。但他还是做。因为不做题的时候，他会想别的事。
　　比如那个人。比如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如那个人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从题目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一下，又移回去。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他也不敢问。

　　放学后，图书馆成了七班小分队的固定据点。
　　每天下午六点，陈鱼都会在校门口等那辆黑色的车。司机已经习惯了——他不再问“今天不用等吗”，只是点点头，把车开走。陈鱼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图书馆走。
　　裴海明已经在门口了。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书包拎在手里，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课本的一角。他的头发有一撮还是翘着的，和早上一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鱼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门。陈鱼跟上去。
　　阅览室在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闷闷的。陈鱼走在前面，裴海明跟在后面。楼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慢打拍子。陈鱼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紧不慢，和他的一样。
　　靠窗的角落已经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
　　段阳每次来都要说：“这位置是我发现的，你们得感谢我。”
　　何枫就在旁边接：“你发现什么了？你发现的是薯片货架。”
　　段阳瞪他一眼，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薯片袋子跟着飞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何枫问。
　　“还会睡觉。”段阳理直气壮。
　　林晓也来了。她坐在旁边的桌子，带着几个女生安安静静地写题。她做题的时候很认真，笔握得低，字写得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段阳又在吃薯片，就摇摇头，继续写。
　　陈鱼坐在裴海明对面，把课本翻开。他做题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抬头。但他知道裴海明在看他。不是一直看，是偶尔。他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回去。像是不确定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鱼没抬头。他把公式写在纸上，推过去。裴海明低头看一眼，继续写。
　　他们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段阳今天做了一道题。不是陈鱼教的那道，是他自己做的。他做完之后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做出来了！”
　　旁边有人抬头瞪他。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我自己做出来的！没人教我！”
　　何枫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对了。”
　　段阳更得意了，把本子举到张泽面前：“你看！我做的！”张泽看了一眼，笑了笑：“不错。”段阳又把本子举到林晓面前，林晓推了推眼镜：“过程少了一步，但答案对。”
　　段阳不在乎。他把本子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就说嘛，我是天赋型选手。之前不学是不想学，不是学不会。”
　　何枫慢悠悠地开口：“你做了一道题。”
　　段阳瞪他一眼：“一道也是题！你一道都没做！”
　　何枫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陈鱼低头做题。他做完了一页，翻过去。对面那个人还在写。他的笔动得很慢，但没停。陈鱼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他以前不会皱眉的。他以前只会趴着睡觉。
　　陈鱼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下午第一节课前，陈鱼去接水。走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靠着墙聊天。他低着头，往饮水机的方向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论坛上有人在讨论。
　　【图书馆那个是谁？天天跟陈鱼一起的？】
　　【裴海明啊，你不认识？】
　　【裴海明？他怎么跟陈鱼混一起了？】
　　【谁知道呢，可能学霸辅导功课吧。】
　　【辅导功课？裴海明？他会学习？】
　　陈鱼盯着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他想起裴海明做题的样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写得很认真。他想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有点乱，墨迹深浅不一，但答案是对的。他想起那个人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动了一下，写下一个数字。
　　他会学习。他在学。他每天都来图书馆。他每天都坐在对面。他每天都写到闭馆。
　　陈鱼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咽下去，把杯盖拧紧。
　　陈鱼没说话。他攥紧了水杯。
　　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水杯放在桌上。他盯着水杯，一动不动。脑子里是论坛上的那句话——“他会学习？”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第二节课，陈鱼趴在桌上。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粉笔在黑板上咔嚓咔嚓响，那些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脑子里只有那几句话。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桌面是凉的，贴着脸颊，有一点点潮。他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下课铃响了。他没动。还趴着。周围的人开始动，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喊声，混成一片。那些声音很近，但他觉得很远。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段阳的。段阳的脚步声是蹦的，一颠一颠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裴海明站在他座位旁边，低头看着他。他逆着光，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正看着他。
　　陈鱼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海明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陈鱼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桌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论坛帖子还在那页。“他会学习？”四个字停在中间。
　　裴海明看了一眼。很短。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陈鱼。
　　“我走了。”他说。
　　陈鱼愣了一下。“……去哪？”
　　裴海明没回答。他转身走了。不紧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陈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的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和平时一样。但陈鱼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放学的时候，陈鱼收拾好书包，往门口走。他走得比平时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又把笔袋塞进去，又把水杯塞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把水杯拿出来，放在桌角。他又拿起来，塞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了。司机站在车门边，看见他，点了点头。陈鱼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海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路灯还没亮，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他的人一样安静。
　　陈鱼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
　　“不懂的问我。”
　　裴海明看着他。
　　“好。”他说。
　　陈鱼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鱼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别人说什么，关他什么事。但他就是难受。

　　晚上，陈鱼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昨天的对话。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他发了一条。
　　【鱼大仙：你今天看见了吗？】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等了一会儿。
　　【H：嗯。】
　　就一个字。陈鱼盯着那个“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鱼大仙：他们说的……你别在意。】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H：不会。】
　　陈鱼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不会。那个人说不会。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堵。他又打了一条。
　　【鱼大仙：你做题其实挺好的。】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H：嗯。】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裴海明低头看他手机的那一眼，想起他说“不会”，想起他说“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DuanYang_：倒计时10天！！！我要死了！！！】
　　【篮球巨星：你每年都这么说。】
　　【DuanYang_：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真的！我第一章还没看完！】
　　【何枫：你去年也这么说。】
　　【DuanYang_: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
　　【DuanYang_：你闭嘴！你薯片吃完了吗？】
　　【何枫：吃完了。】
　　【DuanYang_：那你还在这干嘛？去复习啊！】
　　【何枫：你不也没复习。】
　　【DuanYang_：我在等奇迹。】
　　【李静：奇迹不会来的。】
　　【DuanYang_：……你们能不能鼓励我一下？】
　　【林晓：加油。】
　　【DuanYang_：还是林晓好！】
　　【林晓：加完油去复习。】
　　段阳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陈鱼看着那几条消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