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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随便 段阳又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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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阳又转头看裴海明:“小裴,你呢?”
裴海明抬起头,看了段阳一眼,说了句“随便”,又低下头看手机。
段阳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怎么每次都随便。奶茶随便,吃饭随便——你是不是对什么都随便?”
陈鱼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他不知道裴海明刚才有没有听见他说“蓝莓”。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
不知道段阳跟裴海明说了点什么,把头扭到右边,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轻轻的,后来越抖越厉害,像有人在他身上安了个震动器。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但脸已经裂开了,眼睛弯成两条缝,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
陈鱼偷偷往后瞥了一眼。裴海明还低着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隔壁桌的赵鹏伍探过头来,一脸好奇:“段哥,你笑什么呢?”
段阳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哭丧脸。他的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下压,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是要哭,但眼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声音里带着颤,像真的受了委屈:“被土财主威胁了,呜呜呜。”
赵鹏伍一听,眼睛瞪大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哪行!”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过来,“段哥,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阳眼睛一亮,也凑过去。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像在密谋什么大事。
“但讲无妨。”段阳说,声音压得比赵鹏伍还低。
赵鹏伍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段哥,现在可是21世纪新中国啊!咱们已经不是老农民了!报警抓他!”
他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双手按在胸口,眼睛微闭,表情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含情脉脉地唱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几排听见。他的声音有点沙,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但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永彰站在讲台上,本来听见后面的动静不想管的。孩子们激动是常有的事情,他见的多了。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教室,准备继续讲他的考前动员。
但突然听见国歌,他的表情有点不理解。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头微微侧过去,准备扭头看看是哪个兔崽子。他的脖子转得很慢,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他在看。
段阳的雷达突然响了。他猛地坐直,后背绷得像一根弦,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用手肘撞了一下赵鹏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打断他唱歌。
“赵鹏伍!”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疯了?”
赵鹏伍唱到一半,被他吓了一跳,声音卡在嗓子里。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又是你?”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是升旗时间吗?”
全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哒哒的,越来越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越来越响。
赵鹏伍是真被吓到了。他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唱到“奴隶们”时的口型。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段阳看着他跳起来的样子,心里默默为他点了根香。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比课本还干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赵鹏伍身上扫过,又从段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永彰身上。那目光不算凶,但赵鹏伍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的裤腿在轻轻晃动,膝盖弯着,像是随时准备坐下,又不敢坐。
王永彰的头扭到一半,突然听见周主任的声音,身体顿了顿。他的脖子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保温杯还端在手里,水还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过了两秒,他轻轻扭过来,下定决心保住学生。
刚扭过来,就看见赵鹏伍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滑出去半尺,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脸红得像番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身侧晃了两下,最后垂下来,贴住裤缝。
王永彰:“……”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把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段阳的卷毛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周主任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赵鹏伍的心跳上。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赵鹏伍又抖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一瞬,又压下去。
“赵鹏伍,”周主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歌是这么用的?”
赵鹏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求助地看向段阳。段阳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比王永彰还像老师。
赵鹏伍又看向王永彰。王永彰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发现。
赵鹏伍绝望了。他低下头,声音比蚊子还小:“……不是。”
周主任看了他三秒。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赵鹏伍的腿从抖变成不抖,又从不抖变成抖。他又看了一眼段阳。段阳坐得更直了,后背像绑了钢板,卷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不为例。”周主任拿起文件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赵鹏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滑回去半尺。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还在轻轻抖。不是刚才那种抖,是后怕的抖。
段阳也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头看他,小声说:“兄弟,你命真大。”
赵鹏伍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从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眼白上有一小片红血丝:“段哥,你害我。”
段阳嘿嘿笑,卷毛跟着晃了晃:“我可没让你唱歌。”
赵鹏伍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你也没拦我。”
段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拦。他又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赵鹏伍的背:“下次我拦。”
赵鹏伍没说话。过了两秒,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闷在胳膊底下的笑,气音很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何枫在旁边转着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又从无名指转回来。他慢悠悠地开口:“赵鹏伍,你这觉悟,适合当班长。”
赵鹏伍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带着笑过的余韵:“滚。”
何枫把笔接住,放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