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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慢长大 时间像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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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江青西七岁了,上了小学。徐至比他大两个月,按理说应该上二年级,但因为之前在福利院没有正经上过学,基础比较薄弱,江父江母商量之后,决定让他也和江青西一起上一年级,同班同桌,互相照应。
“这样也好,”江父说,“徐至聪明,很快就能跟上。而且和青西一个班,他能适应得快一点。”
江母看了他一眼:“你是怕青西在学校没人管吧?”
江父咳了一声,没有否认。
开学第一天,江青西背着新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哥,你坐这儿!”
徐至默默地坐过去,把书包放好,把文具整整齐齐地摆出来——铅笔三支,橡皮一块,尺子一把,全部按照长度排列好,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江青西的书包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铅笔和橡皮混在一起,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奥特曼玩具。
“你的书包怎么跟你的脑子一样乱?”徐至面无表情地说。
“我的脑子不乱!”江青西抗议。
“那你的书包为什么这么乱?”
“因为……因为我的脑子太活跃了,没空管书包。”
“……歪理。”
“嘿嘿。”
同桌的女生叫苏小晚,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文静。她好奇地看着徐至和江青西,小声问:“你们是兄弟吗?”
“对!”江青西抢着回答,“他是我哥!”
“你们长得不像啊。”苏小晚歪着头说。
“不像吗?”江青西看了看徐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挺像的啊。你看,我们都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
“谁不是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苏小晚被逗笑了。
“那就是了嘛!”
徐至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年级的日子对江青西来说如鱼得水。他性格外向,话多胆子大,上课积极举手发言——虽然经常答非所问——下课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是班里的开心果。
对徐至来说,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不爱说话,不爱表现,上课的时候安静地听讲,下课的时候安静地看书。他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但如果有人来找他,他也不会拒绝,只是回应得简短而礼貌。
“徐至,你要不要一起玩?”
“不用了。”
“徐至,这道题怎么做?”
“我教你。”
“徐至,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这种性格在小学里并不受欢迎。孩子们喜欢热闹的、会玩会闹的同伴,一个安静得近乎沉默的男孩,很容易被忽略,也很容易被排挤。
但江青西的存在,像一道屏障,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徐至是哑巴吗?他为什么总不说话?”
说这话的是班里的一个男生,叫赵磊,长得壮壮的,是班里的孩子王,性格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
江青西当时就炸了:“你才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
“我又没说你,我说徐至呢!”赵磊不服气。
“徐至是我哥!你说他就是说我!”
“你怎么什么都管啊?他是你哥又不是你儿子!”
“你——”
“江青西。”徐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淡淡的,“别吵了。”
“可是他说你——”
“他没说错。”徐至走过来,平静地看了赵磊一眼,“我不是哑巴,我只是不爱说话。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磊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一句“没问题”,转身走了。
江青西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哥,你为什么不让我骂他?”
“骂他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但是解气啊!”
“……你的逻辑真的很清奇。”
“什么叫清奇?”
“就是……很奇怪的意思。”
“奇怪吗?我觉得很正常啊。谁欺负我哥,我就跟谁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徐至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弟弟,永远用最直接、最简单、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保护着他。不会权衡利弊,不会考虑后果,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他的世界里只有一条准则——谁动我哥,我跟谁拼命。
这种纯粹得近乎鲁莽的守护,让徐至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心疼。
因为他知道,江青西为了他,承受了很多不该由他来承受的东西。
比如,有些家长会在背后议论:“江家那个领来的孩子,听说是个孤儿,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比如,有些同学会当面问他:“你又不是江青西的亲哥,他干嘛对你那么好?”
比如,每次填表格的时候,“家庭成员”那一栏,他永远只能写“养子”两个字。
这些事,江青西不知道,因为徐至从来不让他知道。
徐至把这些东西全部吞进肚子里,消化掉,然后转过身,对江青西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走吧,回家了。”
“好嘞!哥,今天吃什么?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回家问你妈。”
“我妈做的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妈听到会打你的。”
“没事,有你护着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护着你了?”
“你每次都护着我啊。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护着我。”
徐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江青西歪着头想了想,“你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看着我,对不对?你在看着有没有人欺负我。如果有人欺负我,你就会站出来。但是你没有说出来,所以别人不知道你在护着我。但是我知道。”
徐至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是你弟弟啊。”江青西理所当然地说,“弟弟当然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徐至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江青西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哥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徐至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想让江青西看到。
二年级的时候,徐至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
他本来就很聪明,只是之前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一旦跟上了进度,他的学习能力就展现出来了——语文课上,他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数学课上,他是全班第一个完成习题的人;美术课上,他画的画被贴在走廊的展示栏里。
“徐至同学非常优秀,”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不仅是成绩好,更重要的是他的学习态度和习惯。他是全班最自律的学生。”
江父江母坐在台下,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但江母的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心疼。她知道,徐至的自律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福利院里养成的生存本能——只有足够好、足够乖、足够不惹麻烦,才能被留下来。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了,但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徐至,”有一天晚上,江母坐在他的床边,轻声说,“你不用每次都考第一名。”
徐至愣住了。
“你不用每次作业都写得最好,不用每次都被老师表扬。”江母摸了摸他的头,“你可以犯错,可以考不好,可以偷懒,可以发脾气。你是孩子,不是大人。”
徐至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
“我……习惯了。”他小声说。
“我知道。”江母的声音很温柔,“但是你可以慢慢改。不需要一下子改过来,慢慢来。好不好?”
徐至点了点头,但江母知道,他没有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他做不到。
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改掉的。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他们都有的是时间。
三年级的某一天,江青西在学校里学了一首新歌,回家之后在客厅里唱个不停。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他唱得极其投入,但调子跑得离谱,跑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江父从书房探出头来,表情痛苦;江母在厨房里手一抖,又放多了盐。
只有徐至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哥,我唱得好不好?”江青西唱完之后,满脸期待地问。
“不好。”徐至面无表情。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你骗人!我明明唱得很好!我们老师说我声音很好听!”
“老师是在安慰你。”
“那你安慰我一下嘛!”
“不要。”
“哥——”
“别叫了。”
“你安慰我一下,我就不叫了。”
“……你唱得还行。”
“真的吗?!”江青西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你鼓掌!”
徐至叹了口气,敷衍地拍了拍手。
江青西满意了,又开始了下一首歌。徐至坐在沙发上,听着那跑调跑到外太空的歌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江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地笑了。
她转身对江父说:“你看徐至,他在笑了。”
“嗯。”江父也笑了。
“刚来的时候,他连笑都不会。现在他会笑了。”
“是啊。”
“我们的儿子,干得不错。”
“……你是在夸青西还是在夸你自己?”
“我是在夸我们的家庭教育。”
“哦,那是我教得好。”
“你?你连他的奥特曼卡片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我教会了他写日记。”
“他写的都是什么‘我哥今天笑了三次’、‘我哥今天摸了我的头’、‘我哥今天叫我弟弟了’——这叫什么日记?”
“这叫真情实感。”
“……行吧,你赢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各自忙去了。
客厅里,江青西还在唱。
“哥,下一首我唱《童年》好不好?”
“随便。”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跑调依旧。
但徐至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