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是我的了 徐至来到江 ...
-
徐至来到江家的第一个月,江青西完成了从“独生子女”到“有哥哥的人”的全面转型。
这个转型体现在方方面面。
首先是语言系统。江青西的每一句话里,“我”字都被替换成了“我和我哥”。吃饭的时候说“我和我哥今天中午吃了红烧肉”,虽然红烧肉是他一个人吃的,徐至只吃了青菜;出去玩的时候说“我和我哥要去公园了”,虽然徐至并不想去,是被他硬拽着走的;连上厕所都要说“我去上厕所了,我哥在门口等我”,虽然他哥并没有在门口等。
其次是生活习惯。以前江青西早上赖床,江母要叫三遍才能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现在不需要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徐至准时起床,叠好被子,洗漱完毕,然后站在江青西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不说话,不喊叫,不掀被子,只是安静地站着。
但江青西每次都像被安装了雷达一样,在徐至站了大约三十秒之后自动醒来,揉着眼睛嘟囔:“哥,你起来了?”
“嗯。”
“那我也起来。”
然后就真的爬起来了,速度快得让江母目瞪口呆。
“你是怎么做到的?”江母私下问徐至。
徐至想了想,说:“我什么都没做。”
江母不信,但观察了几天之后发现,徐至确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但江青西就像一朵向日葵,会自动朝着徐至的方向转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兄控晚期”,江母想。
再次是社交模式。以前江青西的朋友圈里只有林小胖和幼儿园的几个同学,现在他的朋友圈里多了一个人,并且这个人迅速成为了所有话题的中心。
“小胖你知道吗,我哥今天教我折了一种新的纸飞机,能飞三米远!”
“小胖你吃不吃煎蛋?我哥煎的蛋可好吃了!比我家楼下早餐店的还好吃!”
“小胖你看这本书,《小王子》,我哥在看,我也要看。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是我哥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
林小胖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你能不能不要三句话不离你哥?”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不能。”江青西干脆利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有哥,现在有了。”
“那我呢?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
“你是啊,”江青西想了想,“但是哥是哥,朋友是朋友,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朋友会吵架,会绝交,会和好。但是哥不会。哥就是哥,永远都是。”
林小胖被这套逻辑绕晕了,但他隐约觉得江青西说得有道理。因为他也有哥哥,他知道那种感觉——朋友可以换,但哥哥只有一个。
于是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江青西的肩膀:“行吧,那你好好对你哥。别把他气走了。”
“才不会!”江青西瞪大眼睛,“我对他可好了!”
他对徐至确实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江母都开始吃醋了。
那天江母买了一盒草莓,洗干净放在果盘里。江青西最喜欢吃草莓,以前看到草莓就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上去。但那天他走到果盘前,拿起一颗最大的草莓,转身递给了徐至。
“哥,你先吃。”
徐至愣了一下,接过草莓,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江青西又拿起一颗,递给江母:“妈,你吃。”
江母受宠若惊地接过草莓,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到江青西说:“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然后他把果盘端走了。
江母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
“他以前从来不会先给我吃的。”她对江父说。
“现在也不会,”江父翻了一页报纸,“他是先给了徐至,然后顺手给了你。你在他心里已经排第二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
江母把报纸从江父手里抽走,江父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但江父说的确实是事实。在江青西心里,徐至的地位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攀升。不仅仅是草莓的分配权,还有所有东西的分配权——最好吃的、最好玩的、最好看的,统统都是徐至的。
“你不觉得你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吗?”江父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江母。
江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反而觉得……青西在补偿他。”
“补偿?”
“嗯。青西虽然小,但他能感觉到——徐至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苦。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所以他只能用现在来补偿。把所有好的都给徐至,好像这样就能把徐至以前缺失的都补回来一样。”
江父放下报纸,认真地看着江母。
“我们的儿子,”江母的眼眶微微泛红,“比我们想象中要善良得多。”
江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也不知道像谁。”
“像你啊。”江母说。
“是吗?”
“嗯。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爱情,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江父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江母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所有的深情,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你,想把所有亏欠你的都补回来,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
徐至来到江家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江青西在院子里和几个邻居小孩一起玩。徐至没有参与,他坐在台阶上看书——这是他的常态,安静地待在江青西附近,像一颗卫星绕着行星转。
“江青西,那个就是你从孤儿院领来的哥哥?”一个叫浩浩的男孩问,声音不小,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是我哥!”江青西纠正,“不是领来的,就是我哥!”
“可是他不是你亲哥啊,”浩浩说,“我妈说了,他是孤儿,没人要的,你们家好心才收留他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徐至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江青西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瞪着浩浩,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啊,”浩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嘴硬,“他本来就是孤儿——”
“你才是孤儿!你全家都是孤儿!”江青西冲上去,一把推在浩浩的肩膀上。
浩浩比他高半个头,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但没有摔倒。他站稳之后也火了,反手推了江青西一把:“你干嘛!我说错了吗!”
“你再说一遍!”江青西像一只炸毛的小猫,龇牙咧嘴地扑上去,和浩浩扭打在一起。
两个六岁的孩子打成一团,拳头乱挥,腿脚乱蹬,完全没有章法,但充满了原始的愤怒。其他的小孩在旁边起哄的起哄,尖叫的尖叫,场面一片混乱。
徐至放下书,站起来。
他没有冲上去拉架,也没有喊叫。他只是走到两个人旁边,蹲下来,安静地看着他们。
“江青西。”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江青西听到了。他立刻松开揪着浩浩衣领的手,转过头来。
“哥!他骂你!”江青西的脸上被挠了一道红印子,鼻子里也流了一点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一团熊熊的怒火。
“我知道。”徐至说,“过来。”
“可是——”
“过来。”
江青西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瞪了浩浩一眼,然后乖乖地走到徐至面前。
徐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他永远随身带着纸巾,这是福利院里养成的习惯,因为没有人会给你擦眼泪,你必须自己准备好——轻轻地帮江青西擦掉鼻血。
“疼不疼?”他问。
“不疼。”江青西倔强地说,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他的哥哥被人骂了,他拼命地想保护他,但他太小了,打不过别人。
徐至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浩浩。
浩浩还在揉被江青西揪痛的脖子,看到徐至走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徐至比他高了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根竹竿,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然而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浩浩,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不知道为什么,浩浩觉得那潭死水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说我是孤儿,没错。”徐至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说没人要我,也没错。”
浩浩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自己承认。
“但是,”徐至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
“有人要我了。”徐至说,“他现在就站在我身后。他为了你一句话,跟你打了一架。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哥哥?”
浩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徐至淡淡地说,“请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你不喜欢我可以,但不要说我是没人要的。”
他说完,转身拉起江青西的手,走回了院子里。
身后一片安静。
江青西被徐至拉着走,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哥,”他抽噎着说,“对不起,我打不过他。”
“你为什么要打架?”徐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因为他骂你!”
“他骂我,是他的事。你打架,受伤的是你自己。”
“可是我不能让别人骂你!”
“为什么?”
“因为……”江青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徐至,“因为你是我的哥哥。谁骂你,我就跟谁拼命。”
徐至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脸上挂着泪痕和血痕、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的男孩,他说“你是我的哥哥”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写进物理定律里的一条真理。
徐至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堵墙——那堵用三年孤儿院生活、无数次失望、无数个独自哭泣的夜晚砌起来的墙——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有倒塌,但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从缝里照进来了。
“江青西。”徐至叫了他的全名。
“嗯?”
“以后不要为了我跟人打架。”
“可是——”
“没有可是。”徐至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受伤了,我会心疼。”
江青西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开心。
“哥,你说你会心疼我?”他抽噎着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别问了。”
“你说嘛!你是不是心疼我?”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我受伤了你心疼!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我耳朵可好使了!”
“闭嘴,回家洗脸。”
“你先说你心疼我!”
“不说。”
“说嘛——”
“不。”
“那我就不回去洗脸!”
“……行,我心疼。”
“嘿嘿嘿嘿嘿——”
江青西破涕为笑,笑得满脸泪痕和血痕混在一起,像一只小花猫。他蹦蹦跳跳地跟在徐至后面,嘴里念叨着“我哥心疼我”、“我哥说我受伤了他会心疼”、“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徐至走在前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段话。
“今天浩浩说哥哥是没人要的孤儿,我很生气,跟他打了一架。我输了,鼻子流血了,但是哥哥给我擦血了,还说他心疼我。我觉得打架很值得。哥哥说他心疼我!他心疼我!他心疼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写着“哥”,在另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笑脸,写着“我”。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他又想了想,在两个小人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屋顶,写着“家”。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日记本,钻进被窝,一把抱住正在看书的徐至的胳膊。
“哥。”
“嗯。”
“你是我的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我的哥哥了。谁也抢不走。浩浩抢不走,孤儿院抢不走,谁都抢不走。”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江青西的脑袋。
“嗯,”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是你的了。”
江青西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胳膊,闭上眼睛,三秒钟之内就睡着了。
徐至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福利院的时候,周院长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徐至啊,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有人来领你的。”
他当时不信。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领走,又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送进来。他学会了不抱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痛。
但江青西来了。
那个穿着奥特曼T恤、头发乱蓬蓬的、话多得像个停不下来的收音机的男孩,在一群孩子里一眼就看中了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就要你”。
他说“我就要你”的时候,语气那么坚定,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情。
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乖巧懂事,只是因为你——就是你。
徐至轻轻地动了动胳膊,没有抽出来,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青西抱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江青西毛茸茸的头顶。
“弟弟,”他无声地说,“谢谢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他在福利院那幅画里画的一样。
但这一次,月亮下面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小人。
月亮下面,有两个小人。
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