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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凑合用吧   徐至来 ...

  •   徐至来到江家的第一天,江青西就把自己的房间贡献了出来。

      “你睡我的床!我睡地上!”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不用……”徐至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比他想象中大了三倍的房间。墙上贴着奥特曼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漫画书和玩具,地上散落着积木和拼图,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龙卷风席卷过的玩具店。

      “没事!我经常睡地上!可舒服了!”江青西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然后往上一躺,打了个滚,像一只在泥巴里打滚的小猪,“你看!”

      徐至沉默地看着他,然后默默地走过去,把被子从地上拉起来。

      “我睡地上。”他说。

      “不行!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徐至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是……被领养的。”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江青西从地上坐起来,歪着头看着徐至,然后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被领养的,你是我哥。”

      徐至的睫毛又颤了。

      “哥就是哥,”江青西继续说,“不是客人。客人是要走的,你不用走。你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一起玩。你要是走了,我就哭,哭到你把耳朵震聋为止。”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徐至低下头,抱紧了手里的被子。

      “……你睡床吧。”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

      “不要!”

      “那我也不睡。”

      “为什么?”

      “因为你睡地上,我就不睡。”

      江青西瞪大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那我们一起睡床?床很大,够我们两个人睡!”

      徐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男孩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江青西翻来覆去,像一条扭来扭去的毛毛虫,而徐至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哥,你睡了吗?”江青西小声问。

      “没有。”

      “你睡不着吗?”

      “嗯。”

      “我也睡不着!”江青西翻了个身,面朝徐至,“那我们聊天吧!”

      “……”

      “哥,你以前住的孤儿院是什么样的?”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

      “那好玩吗?”

      “不好玩。”

      “为什么?”

      “因为……”徐至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你知道,你随时可能会被送走。你不知道下一个被送走的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你只能等。”

      江青西安静了。

      他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徐至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江青西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哥,你不用等了。”

      “你到了,就到这里了。”

      “我不会把你送走的。谁要送你走,我就跟他拼命。”

      徐至的眼眶猛地热了。

      他咬住嘴唇,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敢让江青西看到自己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你真的很吵。”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嘴角是翘着的。

      “嘿嘿。”江青西傻笑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哥,晚安。”

      “……晚安。”

      “哥。”

      “嗯?”

      “我以后就叫你哥哥了,行吗?”

      “行。”

      “哥哥。”

      “……嗯。”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闭嘴,睡觉。”

      “好嘞。”

      三秒钟后,江青西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

      徐至慢慢地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散发着草莓味洗发水气息的男孩。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张,口水流到了枕头上,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徐至的腿上。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徐至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半夜跑掉一样。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青西露在外面的脚。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弟弟。”

      第二天早上,江青西是被一阵香味香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得整整齐齐,是叠得一丝不苟,棱角分明,像豆腐块一样。江青西从来没见过自己家的被子能叠成这样,他爸叠的被子像一坨发酵失败的面团,他妈叠的被子像一卷没卷好的春饼。

      他踩着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看到徐至正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拿着锅铲在煎鸡蛋。

      一个六岁的、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站在凳子上,认真地、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的鸡蛋。旁边的灶台上摆着两个已经煎好的蛋,金黄色的,圆圆的,边缘微微焦脆,看起来比江母煎的还要好看。

      江母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表情复杂——那是一种“我的厨房主权被一个六岁孩子侵占了但我居然挑不出毛病”的微妙表情。

      “哥!”江青西瞬间清醒了,冲进厨房,“你在干嘛?”

      “做早饭。”徐至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蛋。

      “你会做饭?!”

      “只会煎蛋。”

      “好厉害!”江青西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妈煎的蛋每次都碎,她说是因为锅不好,但是我爸说是她技术不好,然后他们就会吵架,吵完又一起去买新锅,买回来还是碎……”

      “江青西,”江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煎的蛋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就是……碎嘛。”江青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江母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徐至说:“徐至,你不用做这些。你是孩子,不是保姆。”

      徐至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从凳子上跳下来,低着头说:“我想……做点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江母听懂了。

      在福利院里,每个孩子都需要“表现好”才能被喜欢。帮忙做事、不添麻烦、乖乖听话——这是他们学到的生存法则。徐至不是想讨好谁,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用“有用”来换取“被留下”。

      江母蹲下来,平视着徐至的眼睛。

      “徐至,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很认真,“你来到这个家,不需要做任何事来换取什么。你不需要煎蛋、不需要叠被子、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徐至小声问。

      “做你自己。”江母说,“开心的自己、不开心的自己、想说话的自己、不想说话的自己。都可以。”

      徐至捧着盘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青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跑过来,从盘子里拿起一个煎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喊,“哥你煎的蛋太好吃了!比我妈煎的好吃一万倍!”

      “江青西!!!”江母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我说的是实话嘛!”江青西一边嚼一边跑,油渍沾了一脸,“哥你快来,我带你去看我的奥特曼!”

      他拽着徐至的手就跑,留下江母站在厨房门口,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江父从书房出来,闻了闻空气里的香味,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煎蛋。

      “徐至煎的?”他问。

      “嗯。”

      “比你好。”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江母面无表情地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客厅里,江青西正在给徐至展示他的全部家当。

      “这个是迪迦,这个是戴拿,这个是盖亚——不对,盖亚昨天被我摔坏了头,用胶水粘了一下,你看这里,有点歪,但是他还是很帅的!这个是哥莫拉,这个是巴尔坦星人,这个是——

      “等等,”徐至难得主动开口,“奥特曼不是打怪兽的吗?你为什么连怪兽也有?”

      “因为怪兽也很可怜啊。”江青西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哥莫拉,它其实是在睡觉被人吵醒了,才发脾气的。它又没做错什么。巴尔坦星人更可怜,它们的星球被毁掉了,它们只是想找个新家而已。奥特曼把它们打死了,我觉得奥特曼才是坏人。”

      徐至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哥莫拉玩具、一脸认真地给怪兽辩护的男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这个昨天才见面、今天就喊了他一百遍“哥哥”的孩子——他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他会在孤儿院里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幅画,会在一群孩子里选择最安静的那一个,会觉得怪兽也有苦衷,值得同情。

      他选择了徐至。

      不是因为他最优秀、最健康、最好养,而是因为他最安静、最不起眼、最需要被人看到。

      徐至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这回事。

      “哥!”江青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想不想玩?”

      “玩什么?”

      “我们玩奥特曼打怪兽!你当奥特曼,我当怪兽!”

      “为什么我当奥特曼?”

      “因为你是哥哥啊!奥特曼都是哥哥!”江青西说得天经地义,“你看迪迦,他就像个大哥哥一样,保护大家。你也保护我,好不好?”

      徐至看着江青西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

      于是两个人在地板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江青西扮演的哥莫拉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怪叫声,而徐至扮演的迪迦奥特曼——说实话,他演得不太好,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摆奥特曼的经典姿势,也不知道光线技能该怎么发射。

      但他很认真。

      他认真地举起手臂,认真地喊了一声“迪迦——”,认真地“发射”了一道看不见的光线。

      江青西配合得极其到位,惨叫一声,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舌头伸出来,眼睛翻白,演技浮夸到了极点。

      “我死了。”他说。

      “……”

      “哥你赢了!你真厉害!”江青西从地上弹起来,啪啪鼓掌。

      “是你放水了。”徐至说。

      “什么叫放水?”

      “就是你故意输的。”

      “我没有!”江青西矢口否认,但心虚的眼神出卖了他。

      徐至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这个弟弟,真的很吵、很闹、很浮夸、很戏精。但他也很暖、很真、很善良、很可爱。

      徐至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上午十点,隔壁的林小胖来串门了。

      林小胖大名叫林晓天,因为长得圆滚滚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胖。他和江青西同岁,同班,家住隔壁,从小一起长大,属于那种三天不见会想、见了面三分钟就会打起来的交情。

      “江青西!”林小胖人未到声先到,圆滚滚的身体从门口挤进来,“我妈说你家领了一个哥哥?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坐在沙发上的徐至身上。

      徐至安静地坐着,手里又捧着那本《小王子》,听到声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林小胖。

      林小胖凑过去,绕着徐至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新买的玩具。

      “他好瘦啊。”林小胖直言不讳,“比我哥瘦多了。我哥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闭嘴!”江青西护犊子地挡在徐至面前,“瘦怎么了?瘦就不可以是哥哥了吗?”

      “不是,我就是说……”林小胖挠了挠头,“他会骑自行车吗?”

      “不会。”

      “会打架吗?”

      “不会。”

      “那他会什么?”

      “他会煎蛋!”江青西骄傲地说,“煎得可好吃了!”

      林小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那是一种“你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台号称功能强大的新机器结果发现它只能煮泡面”的表情。

      “就……只会煎蛋?”他小心翼翼地问。

      “还会看书。”徐至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还会画画。还会折纸飞机。”

      江青西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会折纸飞机?”

      “嗯。”徐至从书架上撕了一张纸——那是江父的学术论文草稿,后来江父发现后心痛了整整一周——手指翻飞,一分钟不到,一架纸飞机就折好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一掷。

      纸飞机飞出去了。

      它不是直线飞的,而是先向上攀升,然后在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圆弧,绕了一圈,又飞回来,稳稳地落在江青西的掌心里。

      江青西呆住了。

      “哇——”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捧着纸飞机像捧着稀世珍宝,“哥你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比林小胖他哥厉害多了!林大胖只会骑自行车,他连纸飞机都不会折!对不对小胖?”

      林小胖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迅速合上,不服气地说:“我哥……我哥会做饭!会做红烧肉!”

      “我哥也会煎蛋!”

      “煎蛋算什么!红烧肉才是大菜!”

      “煎蛋是基本功!连蛋都不会煎的人没资格说别人!”

      “你——”

      “你——”

      两个六岁的孩子面对面站着,鼻子快怼到一起了,像两只炸毛的小公鸡。

      徐至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忽然伸出手,把江青西往后拉了一步。

      “别吵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江青西立刻闭了嘴,乖乖地站在徐至身边,还示威性地朝林小胖扬了扬下巴。

      林小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青西——这个平时谁的话都不听、连他妈都管不住的江青西,居然被一个刚来一天的哥哥一句话就搞定了?

      “你……你变了。”林小胖控诉道。

      “我没变!”江青西理直气壮,“我就是有了一个哥哥而已!”

      林小胖气鼓鼓地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回去让我哥也给我折一个会转弯的纸飞机!”

      “你哥不会!”江青西在他身后喊。

      “我哥什么都会!”

      “他不会!”

      “他会!”

      “他不会!”

      两个人的喊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最后以林小胖的一声“哼”和江青西的一声“哈”结束。

      江青西得意洋洋地回到客厅,发现徐至正在看他。

      “怎么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徐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你和小胖……是好朋友?”

      “算是吧。”江青西一屁股坐在徐至旁边,“他是我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个人吧,除了爱炫耀他哥哥之外,其实挺好的。他不小心眼,我上次把他最心爱的奥特曼卡片弄折了,他哭了一天,第二天就原谅我了。”

      徐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青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凑过去,歪着头看徐至的脸:“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

      “有!你肯定不高兴了!你的眉毛皱了一下!”

      “……我没有皱眉。”

      “你有!你看,又皱了一下!”

      徐至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确实没有不高兴,他只是……不太习惯。不习惯有人这么在意他的情绪,不习惯有人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那么多信息,不习惯有人会因为他皱了一下眉毛就紧张兮兮地凑过来问“你怎么了”。

      在福利院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安静的孩子是否皱眉。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徐至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想,”他顿了顿,“你朋友那么多,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哥不够好。”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从来不是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在福利院里,他把所有的想法都藏在心里,藏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把壳缩到最里面的蜗牛。

      但在这个弟弟面前,那些想法好像会自动跑出来,不受控制。

      江青西听了这句话,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他双手叉腰,站在徐至面前,居高临下——虽然他的身高比徐至矮了半个头,所以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一字一顿地说:

      “徐至,你给我听好了。”

      他叫了全名,这在江青西的语言体系里意味着“我要说很重要的事了”。

      “你是我哥,不是因为我没有人玩才要你的。我是因为想要一个哥哥才去孤儿院的,而我在那么多人里面一眼就看中了你。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哥哥!”

      徐至眨了眨眼:“命中注定?”

      “对!就是我爸说的那个什么……缘什么……”

      “缘分?”

      “对对对!缘分!”江青西一拍大腿,“你看,那么多人,我偏偏选了你,你也偏偏愿意跟我回来,这不就是缘分吗?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你要是觉得不够好,那就是在说我眼光不好。我眼光很好的!我爸说我挑奥特曼卡片的时候眼光最好了,每次都能挑到限量版!”

      徐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江青西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来——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而是真正的、有声音的笑。

      很短,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的一声脆响,转瞬即逝,但清脆悦耳。

      江青西呆住了。

      “哥,你笑起来真好听。”他呆呆地说。

      徐至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闭嘴。”

      “我说真的!你再笑一个呗!”

      “不笑。”

      “就一个!就一个小小的!”

      “不。”

      “哥——”

      “闭嘴,看书。”

      “哦。”

      江青西乖乖地闭上嘴,但没有去看书。他趴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徐至翻书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徐至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而瘦削,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青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哥,”他又开口了,“你之前说八岁的不好领,是什么意思?”

      徐至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字面意思。”他说。

      “为什么?”

      “因为……大人去孤儿院领养孩子,都喜欢领小的。越小越好。婴儿最受欢迎,然后是一两岁的,三四岁的也有人要。但到了五六岁,就难了。七八岁以上的,基本没人要。”

      徐至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小的不记事,”他继续说,“养大了跟你亲。大的已经有记忆了,记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记得孤儿院的日子,大人怕养不熟。而且大的有自己的性格了,不好改。”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我在福利院待了三年。三年里,来了很多对夫妻,他们都想要小的。有个弟弟,才一岁,被领走了。有个妹妹,两岁,也被领走了。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哥哥,他十岁了,一直没人要。”

      “后来呢?”江青西小声问。

      “后来他长大了,十八岁,离开福利院,自己去外面生活了。”

      徐至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但江青西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泛白。

      “所以,”徐至抬起头,看着江青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江青西还看不太懂的东西,“谢谢你选了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发颤。

      他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江青西的眼睛,说出了这三个字。

      江青西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被领回来的是徐至,明明应该难过的是徐至,可他这个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的人,却想哭。

      “你不用谢我。”他用力地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好,所以我才选你的。”

      徐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从那个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的小草,变成了一朵在阳光下舒展花瓣的花。

      江青西看呆了。

      “哥,你真的应该多笑笑。”他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比我妈还好看。”

      “你妈听到这句话会打你的。”

      “没事,她打不疼。”

      “……你真的很欠打。”

      “嘿嘿。”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虽然他才六岁,但江母已经教他写日记了,说是要从小培养写作能力。

      他写的是:

      “今天我和哥哥一起玩了,他很瘦,不会骑车不会打架,但是会煎蛋会折纸飞机。我觉得他很好。凑合用吧。”

      写完之后他觉得“凑合用吧”这四个字好像不太对,但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于是他画了一个奥特曼和一个哥莫拉手拉手的简笔画,在旁边写了三个大字:

      “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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