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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换彼此的世界 徐相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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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宜发现,陈香瑜有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护工阿姨帮她洗漱完之后,她会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朝窗户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小时。她不说话,不玩手机,也不听音乐,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
但她看不见。
徐相宜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习惯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偷看陈香瑜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香瑜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墨镜还没戴,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波纹的水。
她在想什么?
徐相宜很好奇,但不敢问。她怕答案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三天的时候,徐相宜终于忍不住了。
“你每天早上都在窗边坐那么久,”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是在晒太阳吗?”
陈香瑜微微侧过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外面的世界。”
徐相宜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楼下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的声音,更远的地方能听到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今天外面是什么天气?”陈香瑜问。
徐相宜探头看了一眼,“晴天。太阳很大,天很蓝,没有云。”
“什么蓝?”
“嗯……像那种……”徐相宜想了想,“像洗了很多次的牛仔裤的颜色。不是很深的蓝,是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蓝。”
陈香瑜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脑海里调色。
“还有呢?”她问。
“还有……”徐相宜把脑袋伸得更出去一点,“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你能闻到吗?”
陈香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很轻,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能。”她说。
“那个就是桂花,”徐相宜说,“金黄色的,特别小,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你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但是香味藏不住。”
“你怎么知道是金黄色的?”
“我看到了啊,”徐相宜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软了下来,“……你要不要过来闻闻?我把你推到窗边。”
陈香瑜沉默了两秒,“好。”
徐相宜把轮椅从床边推到窗户前,动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小心。她以前从来没有推过轮椅,手放在推手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陈香瑜身体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到了,”她说,“窗户开着的,你伸手就能摸到外面的空气。”
陈香瑜慢慢抬起手,伸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
“风是暖的,”她说,“有桂花和青草的味道。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
“还有你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
徐相宜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是栀子花?我又没跟你说过。”
“我闻得出来,”陈香瑜说,“栀子花是甜的,但不是糖那种甜,是……夏天傍晚那种甜。”
徐相宜看着她伸在窗外的那只手,阳光把她的指尖照得微微发红。她忽然觉得,陈香瑜虽然看不见,但她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比任何人都要细腻。
“你以前是不是学画画的?”徐相宜问。
陈香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嗯,”她说,“以前学过。”
“难怪,”徐相宜说,“你对颜色的感觉好准。我说牛仔裤蓝的时候,你一点犹豫都没有。”
陈香瑜没有接话。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徐相宜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摩挲膝盖上的毯子了。
那个小动作又出现了。
徐相宜忽然意识到,她可能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那你以前画什么?”她假装没有注意到陈香瑜的变化,语气轻松地继续问,“画山水?画人物?还是画那种看不懂的抽象画?”
“……天空。”
“天空?”
“嗯,”陈香瑜的声音很轻,“各种天空。日出、日落、晴天、阴天、下雨之前的天空、下雪之前的天空。我喜欢画天空。”
“那你一定画得很好。”
“也还好。”陈香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点点苦涩,“只是喜欢而已。”
徐相宜靠在窗框上,看着陈香瑜的侧脸。阳光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那你最喜欢画什么样的天空?”徐相宜问。
“夏天的傍晚,”陈香瑜几乎没有犹豫,“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太阳刚落下去,天还没有完全黑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天空颜色最丰富——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橘红色的,往上一点变成紫色,再往上变成深蓝色。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水打湿的水彩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徐相宜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度。像是打开了一个被锁了很久的盒子,里面装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徐相宜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以前经常在天台上画画,”陈香瑜继续说,“学校的天台,没有人去。我可以一个人待很久,从太阳开始落山一直画到星星出来。有一次我画到了一半,颜料用完了,我就坐在那里等天黑,结果被锁在天台上了。”
“然后呢?”徐相宜问。
“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爸,他找了保安来开门。保安大叔骂了我一顿,说‘小姑娘以后别一个人上天台,危险’。”陈香瑜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但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徐相宜笑了,“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叛逆?”
“不是叛逆,”陈香瑜说,“就是……停不下来。看到好看的天空,就想把它留下来。好像如果不画下来,它就会消失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就算画下来了,还是会消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徐相宜知道她在说什么。车祸。失明。再也看不到天空,再也拿不起画笔。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的“插科打诨”技能在这句话面前完全失灵了。任何玩笑在这个时刻都是残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点。桂花的香味更浓了,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湿气。
“那我来给你讲天空的颜色吧。”她说。
陈香瑜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
“什么?”
“天空的颜色,”徐相宜说,“你不是喜欢画天空吗?虽然你现在看不到,但我可以讲给你听。我的眼睛很好——不是自夸啊,是真的很好——我能看到很细微的颜色变化。我来帮你‘看’。”
陈香瑜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徐相宜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给你讲天空的颜色。早上讲一次,傍晚讲一次。保证比你以前画的还精彩。”
“……你连画画都不会,怎么讲?”陈香瑜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画画我不会,但是吹牛我会啊,”徐相宜理直气壮地说,“你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讲一个——今天的天空,除了牛仔裤蓝之外,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紫色,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就像……就像你昨天晚上喝的那个蓝莓果汁,兑了水之后的颜色。”
陈香瑜沉默了三秒。
“你真的能看到紫色?”她问。
“当然能,”徐相宜说,“我说了我眼睛很好的。”
她没说谎。她的眼睛确实很好。好到能分辨出天空中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好到能在很远的地方看清树叶的脉络,好到——
好到医生说她身体里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那双眼睛之外的地方。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陈香瑜问。
“嗯……楼下花园里有一只橘猫,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肚皮朝上,四只爪子缩在一起,像一块烤焦的面包。”
陈香瑜终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弯,而是露出了牙齿的那种。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你形容东西能不能不要都用吃的?”
“不能,”徐相宜严肃地说,“这是我的风格。”
从那天开始,徐相宜多了一个任务——每天给陈香瑜讲天空的颜色。
早上讲一次,傍晚讲一次。晴天怎么讲,阴天怎么讲,下雨天怎么讲。她把这件事做得无比认真,认真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会趴在窗台上看好几分钟,确认每一种颜色的细微变化,然后回来用她贫乏的词汇量和过剩的想象力,把天空翻译成陈香瑜能听懂的语言。
“今天的晚霞是粉红色的,不是那种俗气的粉红,是那种……水蜜桃的粉红。对,就是水蜜桃,熟透的那种,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阳光照上去会反光的那种粉红。”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但是不是那种难看的灰。是那种……珍珠的灰。你知道珍珠吗?就是那种表面上有一层光泽的、看起来软软的灰。”
“今天有彩虹!真的!我发誓我没有骗你!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道完整的拱桥,从这边的楼顶跨到那边的楼顶。橙色最明显,像……像什么呢……像橘子味硬糖。”
陈香瑜每次听完,都会安静地想一想,然后轻轻“嗯”一声。
徐相宜不知道她“嗯”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说得好,还是觉得她形容得太离谱。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每次她讲完之后,陈香瑜的表情都会比之前柔和一点。
像是一块被捂热的冰。
又过了几天,徐相宜在讲天空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陈香瑜问。
“我在想,”徐相宜说,“光讲没意思。你应该把它画下来。”
“画下来?”
“对啊,你不是会画画吗?虽然没有眼睛,但是你可以用手画啊。盲人画家很多的,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陈香瑜犹豫了一下,“我……没试过。”
“那就试试呗,”徐相宜说,“你等着,我去找纸和笔。”
她真的去找了。十分钟后,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叠A4纸和一盒彩色铅笔。她把纸铺在陈香瑜面前的小桌板上,把彩铅一支一支地放到她手里,让她摸清楚每一种颜色对应的位置。
“红色是最粗的那支,我做了标记的。橙色第二粗,黄色第三粗……你记住了吗?”
“……大概。”
“不用大概,我再说一遍。红色——”
“不用了,”陈香瑜说,“我记住了。”
徐相宜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你画一个我看看。”
陈香瑜拿起一支笔,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确认边界。然后她开始画。
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谨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边界。和徐相宜想象中的“画家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陈香瑜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下来。
“好了?”
“……不好。”陈香瑜把笔放下,声音里有一点点沮丧。
“给我看看。”
徐相宜拿起那张纸。纸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涂着不均匀的橙色和黄色,下面有一团绿色的东西——大概是树?旁边有一团蓝色的东西——大概是天空?
“这是什么?”徐相宜问。
“你说的那个晚霞。水蜜桃色的那个。”
徐相宜盯着那张画看了五秒。
然后她说:“画得真好。”
“……你在骗我。”
“我没有,”徐相宜认真地说,“虽然线条歪了一点,颜色涂出去了,但是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晚霞。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颜色用对了。那个橙色,就是你摸的第二粗的那支笔,颜色真的很像水蜜桃。你虽然看不见,但是你对颜色的感觉还在。这就够了。”
陈香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再来,”徐相宜把一张新纸放在她面前,“今天傍晚的天空我还没讲完呢。晚霞的旁边还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只兔子。你画一个兔子云给我看看。”
“我没有见过兔子。”
“那你画一个你觉得像兔子的东西。”
陈香瑜拿起笔,又开始画。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线条还是歪的,但力度不一样了——不再是试探性的轻描淡写,而是有了一点确定的东西。
徐相宜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香瑜的手上、纸上、彩铅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徐相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天空都好看。
她悄悄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拍了一张照片。
陈香瑜的侧脸,阳光,彩铅,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画。
她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香香画了第一张画。”
存进了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香香”。
那天下午,徐相宜去做了一个检查。
这个检查不在常规的日程表上,是主治医生临时加的。她去的时间比平时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但她进门之前已经调整好了。
“我回来啦,”她推门进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响亮,“今天运气好,抽血的护士换人了,一针见血,都没疼。”
陈香瑜坐在床上,面朝她的方向。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排队啊,”徐相宜说,“医院嘛,到处都是人。我前面排了一个老大爷,一直跟护士聊天,聊了半个小时,我差点就上去催他了。”
陈香瑜没有说话。
她在听。
徐相宜的脚步声比出门的时候慢了半拍。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关门的时候需要扶一下什么东西保持平衡。
“你坐下来的时候,”陈香瑜说,“声音比平时重。”
“什么?”
“你坐下的时候,床响了一声。比平时重。你是不是腿软?”
徐相宜愣了一下。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她干笑了一声,“我就是坐得快了一点。你不要搞得像个人体雷达一样好不好?”
陈香瑜没有笑。
“相宜,”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我能有什么事?”徐相宜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就是检查多了点,医生说我太胖了,让我多运动。开什么玩笑,我这叫丰腴好不好?”
陈香瑜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她知道徐相宜在撒谎。她能听出来——那声干笑的尾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那是心虚的人才会有的音高变化。那句“我能有什么事”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那是想尽快翻篇的人才会有的语速。
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知道,如果徐相宜不想说,她问也没有用。而且——
她害怕答案。
“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陈香瑜说。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
徐相宜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香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行,我答应你。”
陈香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徐相宜没有讲剧,也没有放音乐。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今天的月亮不圆,”她忽然说,“像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粑。”
陈香瑜没有说话。
“星星倒是挺多的,”徐相宜继续说,“我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大概有十几颗。最亮的那颗在正南方,应该是北极星吧?”
“北极星在正北。”陈香瑜说。
“哦,对,”徐相宜笑了一声,“我地理不好。那正南方那颗是什么星?”
“不知道。”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吧,”徐相宜说,“就叫……香香星。”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徐相宜说,“你看,你叫香香,那颗星最亮,就应该叫香香星。以后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
陈香瑜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好像比平时大了一点。
大到她怀疑徐相宜能不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