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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上的月光 徐相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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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宜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提醒,上面写着:“认识香香第90天,搞点大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策划。
策划的内容很简单——搞一瓶酒,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跟陈香瑜喝一杯。这个计划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星期,执行起来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首先是酒的问题。她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没有家属陪同不能随便出院,网购又需要本人签收,而她能拜托的人——护士小周显然不是合适的共犯人选。
但她徐相宜是谁?她是在这间病房住了快五个月的老油条,她认识的人脉遍布整个病区。三天后的下午,她成功地从隔壁楼的一个病友那里搞到了一瓶红酒。那个病友是个中年男人,家里是做进口食品生意的,柜子里永远堆着各种病人不该吃不该喝的东西。徐相宜用三包肉松和一袋海苔跟他换了一瓶2018年的赤霞珠。
“你一个小孩喝什么酒?”男人把酒递给她的时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庆祝用的,”徐相宜把酒塞进外套里,拉好拉链,“我满二十了。”
“你骗谁呢,你才十九。”
“虚岁二十。”徐相宜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溜回了自己的病房。
接下来是地点的问题。医院里能喝酒又不被抓到的地方不多,徐相宜踩点了好几天,最终锁定了顶楼天台。这个天台平时锁着,但她发现安全出口旁边有一扇小门,门锁是坏的,虚掩着就能推开。天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和几张旧椅子,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
完美。
然后是时间。晚上九点以后,护士查房的频率会降低,值班医生基本不会到病区来。只要在十点熄灯之前溜出去,可以在天台上待一个多小时。
最后是共犯的问题。
“香香,”徐相宜趴在陈香瑜床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今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陈香瑜正在摸那盒彩色铅笔,手指在一支一支地辨认颜色。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
“出去?去哪里?”
“嘘——小声点,”徐相宜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去天台。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陈香瑜沉默了一会儿。“相宜,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违法的事?”
“当然不是!”徐相宜差点跳起来,“我就是……想跟你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认识三个月啊。”
陈香瑜的手指停在了一支蓝色的铅笔上,没有动。
三个月了。
她仔细想了想,从第一天住进这间病房到现在,确实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还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觉得世界在她的面前永远地关上了门。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支彩色铅笔,等着一个聒噪的女孩带她去冒险。
“好吧。”她说。
徐相宜差点当场鼓掌。
晚上九点十五分,徐相宜实施了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把陈香瑜从病房弄到天台。
困难不在于距离。VIP病区在七楼,天台在八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梯。困难在于不被人发现。她需要推着陈香瑜的轮椅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再拐进安全通道。而护士站里永远有人值班。
“你准备好了吗?”徐相宜站在陈香瑜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没有。”陈香瑜诚实地回答。
“没关系,我也没有。走!”
她推着轮椅出了病房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轮椅滚过地毯的声音很轻,没有触发任何一盏灯。徐相宜的脚步也放得很轻,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小周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没有抬头。
她加快了脚步。
安全通道的门就在前方五米。她推着轮椅加快速度,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轻轻推开——
门没有发出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轮椅推进了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徐相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成功了吗?”陈香瑜问。
“成功了,”徐相宜压低声音笑,“我简直是个天才。”
她开始推着轮椅上楼。八楼的楼梯不长,但轮椅加上陈香瑜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推,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胳膊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很累?”陈香瑜问。她的耳朵太灵敏了,能听到徐相宜呼吸声里的吃力。
“不累,”徐相宜嘴硬,“你这点重量算什么,我当年搬宿舍的时候一个人扛了两个行李箱上六楼。”
“你什么时候搬过宿舍?”
“……高中。算了别管了,到了到了!”
她推开天台的门。
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天台上没有灯,但月光很亮,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块缀满了碎钻的黑绒布。
“哇,”徐相宜深吸一口气,“好漂亮。”
“怎么了?”陈香瑜微微侧头。
“夜景。整个城市都在下面,灯全亮了,像……像一大片萤火虫。”她顿了顿,“不对,萤火虫没那么密集。像……像有人把一整盒钻石倒在黑布上了。”
陈香瑜安静地听着。
徐相宜把轮椅推到天台中央,那里有两张旧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大概是以前哪个病人或者家属留下来的。她把轮椅固定好,然后从外套里掏出那瓶红酒。
“当当当当!”她把酒瓶举到陈香瑜面前,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呃,就是一瓶酒。红酒。2018年的,据说还不错。”
“你从哪里弄来的?”
“商业机密。”
“你上次说肉松是商业机密,结果藏在马桶水箱里。”
“那不一样!这个是合法渠道获得的,我用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值多少钱?”
“喂!”徐相宜假装生气地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杯——是从护士站的饮水机旁边顺来的——把红酒倒进去。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紫红色,像融化的宝石。
“来,”她把一个纸杯塞进陈香瑜手里,“敬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
陈香瑜握着纸杯,犹豫了一下。“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不让。”
“那你今天破戒了,”徐相宜举起自己的杯子,“来,碰一下。”
纸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徐相宜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口有点涩,但回味带着果香,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陈香瑜小小地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好苦。”
“刚开始是这样的,你再喝一口试试,第二口就不苦了。”
陈香瑜又抿了一口。这次她含在嘴里多待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好像真的不苦了。”
“对吧!来来来,再喝。”
两个人就着月光,一杯一杯地喝着。徐相宜喝得快,两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话变得比平时还要多。陈香瑜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但三杯之后声音也变得柔软了许多,像是被温水泡开的花。
“我跟你说,”徐相宜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宇航员。”
“宇航员?”
“对,就是那种坐着火箭飞到太空里的人。我想去月亮上看看,到底有没有嫦娥和玉兔。”她举起纸杯对着月亮比了比,“后来我发现我数学太差了,当不了宇航员。”
“那你后来想当什么?”
“后来想当厨师。我觉得把一堆东西变成好吃的东西,是一件特别厉害的事。”她顿了顿,“但是我妈不同意。她说当厨师太累了,而且没出息。”
陈香瑜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这是徐相宜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妈妈。
“你妈是做什么的?”她轻声问。
“做生意的,”徐相宜的语气轻松,但那种轻松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开公司的,挺有钱的。就是没时间管我。”
“你爸呢?”
“也做生意。他们俩离婚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徐相宜把纸杯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离了就离了吧,反正他们在一起也是天天吵架。我妈嫌我爸没本事,我爸嫌我妈太强势。离了之后反而好了,各过各的,都挺开心的。”
她说“都挺开心的”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那你呢?”陈香瑜问。
“我什么?”
“你开心吗?”
徐相宜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吧,”她说,“他们虽然不怎么管我,但是钱给得足啊。我住这么好的病房,吃穿不愁,想买什么买什么。比很多人都强了。”
陈香瑜没有说话。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缺口。
“你呢?”徐相宜忽然问,“你家里人怎么都不来看你?”
陈香瑜的手指在纸杯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妈走得早。”
徐相宜的手顿了一下。
“我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病,没救过来。”陈香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之后就是我爸带我。他挺不容易的,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后来他生意做大了,越来越忙,就请了阿姨来照顾我。”
“所以你住院这么久,他也不来?”
“来过一次,”陈香瑜说,“刚住院那天。他待了半个小时,接了几个电话,然后就走了。他说他会抽时间再来,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
徐相宜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陈香瑜的表情很安静,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恨他吗?”徐相宜问。
陈香瑜想了想。“不恨。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妈走了之后,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他觉得给我钱、给我请最好的阿姨、送我去最好的学校,就够了。”
“不够。”徐相宜说。
陈香瑜没有回答。
“我以前也觉得钱够了就行,”徐相宜说,“反正他们不来,我还能少演点戏。但是后来我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什么?”陈香瑜问。
“后来我发现,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陪你,比花多少钱都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陈香瑜。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陈香瑜的手指在纸杯上停住了。
“相宜。”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徐相宜愣了一下。“我对你好吗?”
“你每天给我讲剧、放音乐、讲天空的颜色。你给我找纸和笔,让我画画。你为了庆祝认识三个月,偷了一瓶酒,把我推到天台上。”
“那不是偷的,是换的,我用三包肉松——”
“相宜。”陈香瑜打断了她。
徐相宜闭上了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陈香瑜又问了一遍。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大片不会熄灭的星星。
“因为你也对我好啊。”徐相宜说。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徐相宜说,“你会听我说话。你不会嫌我烦。你会在我做完检查回来的时候问我疼不疼。你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会在我安静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以前住院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意我几点回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陈香瑜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徐相宜看到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陈香瑜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在意。”陈香瑜说。
徐相宜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你是不是喝多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从来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
“我没喝多。”
“你肯定喝多了。你才喝了三杯。”
“相宜。”
“嗯?”
“谢谢你。”
徐相宜沉默了三秒。
“谢什么,”她说,“你又来这套。上次在病房里你也说谢谢,这次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陈香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本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徐相宜的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徐相宜不说话了。
她握着陈香瑜的手,仰头看着天空。月亮挂在正头顶,圆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
“香香,”她说。
“嗯?”
“今天的月亮特别圆。像……像一个刚出炉的披萨。”
陈香瑜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银铃一样清脆。
“你能不能有一次用不是吃的东西来形容月亮?”
“不能,”徐相宜说,“这是我的风格。”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她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擦掉了,陈香瑜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风继续吹。城市的灯火继续亮着。天台上两个女孩坐在一起,手牵着手,头顶是披萨一样的月亮,脚下是钻石一样的城市。
“相宜。”
“嗯?”
“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一起喝酒好不好?”
徐相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她说。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个“以后”。但在这个瞬间,她愿意相信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