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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破沉默的方式 没有人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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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宜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香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很久,分辨出那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脚步轻轻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努力压低却还是忍不住哼出来的走调的小曲。
“你是老鼠吗?”陈香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阵心虚的沉默。
“……你醒啦?”徐相宜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听起来像是蹲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陈香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她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得多——车祸之后,这个能力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每天都在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塑料袋被悄悄塞进某个缝隙的声音,然后是马桶水箱的盖子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卫生间。
马桶水箱。
陈香瑜忽然想起昨天徐相宜说的“存货”。
“你是不是在藏零食?”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徐相宜的语气里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和真诚的困惑,“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塑料袋的声音。马桶水箱的声音。还有你哼歌跑调了。”
徐相宜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微妙表情。她走到陈香瑜床边,低头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女孩——墨镜还没戴,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听力也太好了吧,”徐相宜说,“我觉得以后在你面前都不能说悄悄话了。”
“你可以说,”陈香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反正我也看不见你嘴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徐相宜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自嘲。她没有接话,而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床头柜,拿起那只粉色保温杯,倒了一杯水。
“给,”她把水杯放在陈香瑜手里,“先喝口水。然后我教你昨天说的秘密配方。”
“什么秘密配方?”
“让医院的粥变好喝的秘密配方。”徐相宜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像是在宣布一项国家级机密,“我在这住了两个月,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个。”
陈香瑜握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徐相宜是什么时候起来烧的水,也不知道她是故意把温度调成这样的。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陈香瑜问。
“不啊,”徐相宜理所当然地说,“我一般睡到中午。但今天不是要教你配方嘛。”
所以她是特意早起的。
陈香瑜没有说破,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早饭时间,护工阿姨准时送来了两份早餐。陈香瑜的那份是家里做的杂粮粥配小菜,徐相宜的是医院食堂的白粥配馒头和一碟酱菜。
徐相宜端着粥碗坐到陈香瑜床边,把自己的白粥和陈香瑜的杂粮粥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就是差距。”她指了指自己的白粥,“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你那个粥,稠得跟八宝粥似的。”
“你可以吃我的。”陈香瑜说。
“那不行,”徐相宜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是来教你配方的,不是来蹭饭的。虽然你家的饭确实很香。”她补充了一句,然后从自己的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小罐肉松、一包海苔碎、一小瓶芝麻油。
“看好了,”她把东西一字排开,“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
她先把白粥倒进一个更大的碗里,然后加了一勺肉松、撒了一把海苔碎、滴了两滴芝麻油,最后用筷子搅了搅,递到陈香瑜面前。
“你尝尝。”
陈香瑜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肉松的咸香和海苔的鲜味融进了粥里,芝麻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原本寡淡无味的白粥一下子变得层次丰富起来。
“怎么样?”徐相宜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好吃。”陈香瑜说。这是真心话。
“对吧!”徐相宜得意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我跟你说,这是我研究了两个月才调配出来的黄金比例。肉松和海苔的比例是三比一,芝麻油不能多,两滴就够了,多了会腻。小周每次都搜我的零食,但她永远搜不到肉松,因为我把肉松藏在——”
她忽然住嘴了。
“藏在哪?”陈香瑜问。
“……不告诉你,”徐相宜警觉地说,“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陈香瑜又吃了一口粥,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徐相宜看着那个弧度,觉得早起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痛苦。
上午的时候,徐相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陈香瑜讲电视剧。
这个决定源于一个非常简单的观察——陈香瑜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或者轮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器。护工阿姨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待着,偶尔听听音乐,偶尔发发呆。她的手机是那种带有盲人辅助功能的型号,但她用得还不太熟练,有时候会按错键,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重新来过。
徐相宜看不下去。
她是一个无法忍受沉默的人。对她来说,安静等于无聊,无聊等于浪费时间,浪费时间等于犯罪。
所以她决定把自己正在追的甜宠剧讲给陈香瑜听。
“现在这个场景啊,”徐相宜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面朝陈香瑜的方向,语气生动得像一个说书先生,“男主角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是他没有伞。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的伞在女主那里。他把伞给了女主,然后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的。现在他站在女主家楼下,仰着头看她的窗户。窗户亮着灯,但是他不敢上去。”
陈香瑜安静地听着。她看不见画面,但徐相宜的声音里有颜色、有温度、有情绪。她说“雨”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雨滴是凉的;她说“湿透了”的时候,你能想象衣服贴在皮肤上的重量;她说“仰着头”的时候,你能看到那个湿淋淋的男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
“然后呢?”陈香瑜问。
“然后女主发现了啊,”徐相宜兴奋起来,“她下楼了,撑着那把伞,走到男主面前。两个人在雨里对视,谁都不说话。雨下得特别大,噼里啪啦的,但是他们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好假。”陈香瑜说。
但她的语气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无奈。
“当然假,”徐相宜理直气壮地说,“偶像剧嘛,不假谁看?你要听真的,我可以给你讲隔壁病房老张头跟他老伴的故事。老张头每天下午都要偷溜出去给他老伴买烤红薯,被护士抓回来三次了。”
“那为什么不让他去?”
“因为他老伴血糖高,不能吃甜的。但是老张头说,‘她都八十了,爱吃就让她吃,管那么多干什么’。”徐相宜学着老张头的语气,粗声粗气的。
陈香瑜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徐相宜第一次听到她笑。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声。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但徐相宜听到了。
她觉得这个声音比她追的那部剧里所有的背景音乐加起来都好听。
从那天开始,徐相宜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给陈香瑜“讲剧”。
她把自己追的所有电视剧、综艺、甚至偶尔刷到的短视频,都用语言重新翻译一遍。她不只是一个复述者,还是一个添油加醋的二创作者。她会给配角加内心独白,会给反派编悲惨的身世,会在最狗血的情节处配上夸张的音效。
“你比电视剧好看。”陈香瑜有一次这样说。
徐相宜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那当然,我这叫沉浸式体验。”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陈香瑜开始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喜欢哪个角色、讨厌哪个桥段、会在什么地方笑得前仰后合、会在什么地方突然沉默。
陈香瑜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她的耳朵变成了一台精密的录音机,把徐相宜所有的声音都刻进了记忆里。
又过了几天,徐相宜发现了一件事。
陈香瑜喜欢音乐。
那天下午,护工阿姨帮陈香瑜洗完澡,把她扶到床上。陈香瑜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副耳机,插进手机里,然后戴上。她的表情在戴上耳机的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你在听什么?”徐相宜问。
陈香瑜摘下一边耳机,“音乐。”
“什么音乐?”
“德彪西。”
徐相宜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谁?”
“德彪西。法国作曲家。”陈香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是星期三”一样自然。
徐相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以为你在听周杰伦。”
“也听。”陈香瑜把耳机递给她,“你要听吗?”
徐相宜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进来,缓慢的、模糊的、没有明显的旋律线,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又像雨滴落在树叶上。她听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
“好听吗?”陈香瑜问。
“好听,”徐相宜诚实地说,“但是我听不懂。”
陈香瑜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长了一点,像是一朵花慢慢地打开。
“没关系,”她说,“音乐不需要听懂。听到就好。”
徐相宜看着她——墨镜又戴上了,遮住了眼睛,但嘴角的弧度还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徐相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德彪西好懂多了。
第二天,徐相宜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蓝牙音箱。
不大,巴掌大小,粉色的,跟她那只保温杯是同一个色系。她得意洋洋地把音箱放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床头柜上,连上手机,然后打开音乐软件。
“来,”她说,“猜歌名。”
陈香瑜微微侧头,“什么规则?”
“我放歌,你猜歌名。猜对了算你赢,猜错了算我输。”徐相宜顿了顿,“不对,那不就是你赢我输吗?算了不管了,反正你猜。”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是周杰伦的《七里香》。前奏还没放完十秒,陈香瑜就说:“《七里香》。”
“太简单了,换一个。”徐相宜切歌。
第二首是孙燕姿的《遇见》。三秒,陈香瑜说:“《遇见》。”
“你能不能装一下猜不出来?”徐相宜急了。
“你要我作弊吗?”
“那也不是……再来!”
第三首,徐相宜选了一首冷门的老歌,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她觉得这首歌的前奏很长,而且没有歌词,应该能难住陈香瑜。
结果前奏刚放到“是谁在敲打我窗”那一句,陈香瑜就说:“《被遗忘的时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徐相宜崩溃了。
“我听得比较多。”陈香瑜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徐相宜不服气,开始在自己的歌单里疯狂翻找冷门歌曲。她从华语乐坛翻到欧美流行,从七八十年代的老歌翻到近两年的网络神曲,从民谣翻到摇滚,从流行翻到古典。
陈香瑜几乎全对。
偶尔有一两首实在没听过的,她会说“不知道”,然后等徐相宜公布答案之后,轻轻“嗯”一声,像是在把这首歌的信息存进大脑的某个文件夹里。
徐相宜输得心服口服。
“你是不是有一台人肉识曲机器?”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只是记得比较多。”陈香瑜说。
“那这个呢?”徐相宜忽然又坐起来,清了两声嗓子,然后开始哼一段旋律。
哼得七拐八拐的,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
陈香瑜听了五秒,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这是你自己编的吧?”
徐相宜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能骗到你呢。”
“你跑调了。”陈香瑜说。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学音乐的。”
“跑得很厉害。”
“喂!”徐相宜假装生气,“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陈香瑜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很久。
那天晚上,徐相宜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难倒陈香瑜计划”。她开始在各大音乐平台上搜罗冷门歌曲——电影原声、独立音乐人的Demo、甚至少数民族的传统歌谣。
她不知道的是,陈香瑜每次听到那些陌生的旋律时,都会认真地听完,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
因为那是徐相宜找来的。
因为那是徐相宜的声音在问她“你听,这个好听吗”。
又过了几天,徐相宜的病情出现了第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天下午,她从医生办公室做完检查回来,推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进门的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个很短暂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一下——但她在关门的同时就把那个表情收起来了,换成了一贯的笑脸。
“今天又被扎了三针,”她大大咧咧地说,坐到床上,撸起袖子给陈香瑜看,“你看看,三个针眼,排成一排,护士是不是在我胳膊上练书法?”
陈香瑜看不见针眼,但她听出了徐相宜语气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抱怨。
那是一种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然后努力弹回来的声音。
“疼吗?”陈香瑜问。
“不疼,”徐相宜说,“就是有点烦。天天抽血,我的血都快被抽干了,下次他们再抽我就给他们挤点组织液凑数。”
陈香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
她想问更多。想问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但她问不出口。因为她没有立场问。她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星期,虽然徐相宜每天都会跟她讲一堆废话,但她知道,那些废话的底下,藏着一些徐相宜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她能听到。在她的世界里,声音就是一切。语气里多一秒的停顿、呼吸里多一次的深呼吸、脚步声里多一分的不稳——这些细微的变化,对正常人来说微不足道,对她来说却像放大了一百倍。
徐相宜今天的脚步声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的节奏,而是沉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在拖着什么往前走。
陈香瑜把这些都收进了耳朵里,然后藏进了心里。
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徐相宜难得地安静。
她没有放音乐,没有讲剧,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看。她就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夜空发呆。窗帘没有拉上,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你在看什么?”陈香瑜问。
“月亮,”徐相宜说,“今天月亮好圆。”
“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不对,有一点点黄,像一块微微烤焦的糯米糍粑。”
陈香瑜忍不住笑了。“你形容东西怎么都是吃的?”
“因为我饿了啊,”徐相宜理直气壮地说,“我的肉松都被你吃完了。”
“那是你自己给我的。”
“我后悔了,你赔我。”
“怎么赔?”
徐相宜想了想,“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陈香瑜沉默了。
“开玩笑的,”徐相宜赶紧说,“我知道你不——”
“你想听什么?”
徐相宜愣了一下。“你真的唱?”
“嗯。”陈香瑜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那……”徐相宜想了想,“就唱你昨天听的那个德什么来着?”
“德彪西?”
“对,那个。那个能唱吗?”
“那是钢琴曲,没有歌词。”
“那你随便哼两句呗。”
陈香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声音很轻,像月光本身有了声音。德彪西的《月光》从她的喉咙里流淌出来,缓慢的、清澈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安静。
徐相宜不说话了。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听着陈香瑜的哼唱。月光和旋律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病房。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检查,没有针头,没有医生凝重的表情。只有月光,只有音乐,只有她和陈香瑜。
陈香瑜哼完了最后一个音,安静地等着。
“好听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徐相宜?”
还是没有回答。
陈香瑜微微皱眉,侧耳听了听。徐相宜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
她睡着了。
陈香瑜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晚安,徐相宜。”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月光替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