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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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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水镇到安阳城郊,大约需要六天的路程。
前三天,镜听走得很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找地方歇脚,像是有看不见的鞭子在后面抽着她赶路。张鸦九跟在后面,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帮她拿行李、探路、在夜晚守夜。他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的魂巢。
“你在想什么?”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张鸦九把水囊递给她,问了一句。
镜听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在想怎么进槐烈的别院。”她把水囊放在地上,从背囊里翻出那张从安阳城东别院里找到的地图,摊在面前。“槐十九说槐烈好色,身边姬妾众多,守卫森严。硬闯不可能。需要找一个合理的身份混进去。”
“什么身份?”
镜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停在一个标注着“别院正门”的位置。“槐十九说槐烈最近在招揽各方势力。有个小势力家主刚死,其遗孀正在寻求投靠。槐十九弄到了那个遗孀的身份文牒。”
张鸦九看着她。“你要扮成那个遗孀?”
“嗯。”镜听抬起头,看着他,“你扮成我的管家。”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管家需要做什么?”
“跟在我后面。低头。少说话。不要让人注意到你的眼睛。”镜听顿了顿,“尤其是金色的那只。太显眼了。”
张鸦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金色的血管。他握了握拳头,松开,再握紧。“我可以戴眼罩。遮住金色的那只。对外称在战斗中受伤失明。”
镜听想了想。“黑色的那只呢?黑色的眼睛虽然罕见,但不算太过异常。只要你不盯着人看,应该不会被注意。”
“我不会盯着别人看。”张鸦九说。他看着镜听,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都看着她。“我只盯着你看。”
镜听的耳朵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别胡说。说正事。”
“我没有胡说。”张鸦九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正事。我的眼睛只会看你。别人看不到我的眼睛。”
镜听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囊。
“明天到安阳城郊。先找地方住下,再联系槐十九,确认别院的情况。”她站起来,走到破庙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坐下来。“早点休息。”
张鸦九坐在庙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外面的黑暗。月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看着外面的黑暗,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已经睡着了。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布——黑色的,是他昨晚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布叠成合适的形状,蒙在左眼上,系好。眼罩遮住了金色的那只眼睛,只露出黑色的那只。他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陌生的,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把眼罩摘下来,重新叠好,收入袖中。然后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他在那条河流的声音里,慢慢地沉入了某种接近睡眠的状态。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安阳城郊。
安阳城在北方,是一座大城。城墙有三丈高,青砖垒砌,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箭楼。城门在日落时分已经关了,城门外排着长长的车队,等着明天一早进城。镜听没有进城——她绕过了城墙,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城西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但很密,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野兽。山与山之间的谷地里,散落着一些村庄和农田。暮色中,炊烟从村庄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槐烈别院在城西十五里外的一座山脚下。镜听没有直接去别院——她在离别院五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了间空置的农舍,借住下来。农舍是槐十九提前安排好的,钥匙放在门口的石缝里。
农舍不大,三间土坯房,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干柴,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屋里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一层灰,灶台也是冷的,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镜听把镜闻的符纸从魂巢里取出来,贴在枕头边。符纸发着银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姐姐。”镜闻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到了吗?”
“到了。”镜听坐在炕边,把背囊放在脚边,“离槐烈的别院五里。明天我去踩点,看看情况。”
“小心。”镜闻的声音很认真,“槐烈那个人……我在槐氏本家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看货物,又像是在看猎物。”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魂巢。银白色的雾气在她周围翻涌,镜闻坐在雾气的深处,背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身体比昨天更实在了——颜色从珍珠白变成了接近肉色的、带着淡淡血色的颜色。他的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到眉毛、睫毛、嘴唇上的纹路。
“姐姐。”他叫她,笑了。
“你的身体越来越实在了。”镜听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嗯。”镜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能感觉到。意志力碎片让我能更长时间保持清醒。感知力碎片让我能感觉到魂巢外面的事。”
“我能感觉到你身后有个人。张鸦九。他站在门口。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他在紧张。”
镜听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雾气。但她知道镜闻说的对。张鸦九确实在紧张。从她拿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紧张。他没有说,但她能感觉到。
“姐姐。”镜闻的声音变得很轻,“张鸦九的眼睛——金色的那只——不是天生的,对吗?”
镜听转回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能感觉到。”镜闻说,“他的魂魄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的魂魄是银白色的,修士的是浅灰色的,修为高的修士是金色的。张鸦九的魂魄——是金色的。但那种金色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生的。和镜家的血脉一样,是天生就有的。”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家族,张家,有一种特殊的血脉。和镜家一样。”
镜闻点了点头。“那你帮他找记忆的时候,也要帮他找到他的血脉之力。”
“我知道。”
镜闻笑了。“姐姐,你对他很好。”
镜听的耳朵红了一下。“别胡说。”
“没有胡说。”镜闻的声音里有笑意,“你对别人不会这样。你对槐十九不会,对赵管事不会,对阿鸢不会。你只对他这样。”
镜听站起来。“好好养你的魂魄。别管闲事。”
“好。”镜闻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容没有放下来。
镜听瞪了他一眼,转身,意识从魂巢中退出。
他靠着门框,面朝院子,背对着她。他的右手按在短刀上,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不是紧张,是警觉。
“有人来了。”他说,声音很低。
镜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门缝里往外看。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灯光幽幽的,在暮色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槐十九。”镜听打开院门。
那个人抬起头,把兜帽掀开。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一只黑色,一只褐色——在绿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镜听。”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你也是。”镜听侧身让他进来,“茧怎么样了?”
“稳定。”槐十九走进院子,把灯笼挂在院门的门框上,“你上次封的镇魂符还能撑大半年。我每个月去检查一次,没有异常。”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鸦九,目光在他蒙着黑布的左眼上停了一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戴了眼罩。”张鸦九说,“明天要用。”
槐十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屋里,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这是槐烈别院的布局图。我花了半个月弄到的。”
镜听坐到他对面,低头看那张图。图纸画得很精细,标注了每一座建筑的位置、每一条道路的走向、每一个岗哨的分布。别院很大,占地至少五十亩,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最外面是一道三丈高的围墙,墙头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符文。围墙里面是前院、中院、后院,还有花园、池塘、假山、亭台。后院的最深处,有一个标注着“禁地”的区域,用红线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魂兽禁地外围,重兵把守,闲人勿入”。
“第五块和第六块魂玉在这里面?”镜听指着“禁地”区域。
“应该。”槐十九说,“我进不去。那里有专门的守卫,不是槐烈的人,是槐氏本家派来的。只有槐烈本人和本家的核心弟子才能进入。”
“槐烈是什么样的人?”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好色。身边姬妾众多,但没有正妻。他喜欢有脾气的女人——越是反抗的,他越喜欢。玩腻了就扔,换新的。”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手上沾的血不少。被他害死的女人,至少有一打了。”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他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但不是现在。”槐十九抬起头,看着她,“现在你需要进入别院,找到魂玉的位置,然后想办法拿到它们。不能硬闯。你打不过他——他的修为比你高,而且他身边有很多高手。”
“我知道。”镜听低下头,继续看图纸,“所以需要假扮成投靠他的人。槐十九,那个遗孀的身份文牒,你带来了吗?”
槐十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和一块铜牌。文书上写着“沈氏,年二十三,夫沈越,清河县人士,世代经商。夫于上月病故,遗孀无依,愿投靠槐烈大人,求一栖身之所。”铜牌上刻着“沈”字,边缘有磨损,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沈越确有其人。”槐十九说,“他上个月病故了。他的遗孀沈氏在丈夫死后第三天就离开了清河县,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你用她的身份,不会有人怀疑。”
镜听拿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沈氏长什么样?”
“没人知道。她深居简出,连邻居都不太认识她。”槐十九顿了顿,“但你得易容。槐烈见过镜家的人——你爹,你娘,也许还有你小时候。你的脸不能被他看到。”
镜听点了点头。她从背囊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薄薄的、肉色的面具,叠得很整齐,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槐十九从槐氏弄来的法器,能改变面部轮廓和肤色,但无法改变眼睛的颜色。
她把面具展开,贴在脸上。面具很薄,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之后,慢慢地和皮肤融为一体。她的脸变了——颧骨变低了,下巴变圆了,嘴唇变厚了,眉毛的弧度变了。她从一个清冷的、线条利落的女道士,变成了一个柔和的、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寡妇。
“眼睛没变。”张鸦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镜听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黑色的那只——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攥紧。
“那就戴面纱。”槐十九说,“寡妇戴面纱,很正常。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别人不会注意。”
镜听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纱,系在头上。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棕色的、清冷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眼睛——在黑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叫什么名字?”槐十九问。
“沈氏。”镜听说。
“不是。你的新名字。你投靠槐烈,需要一个名字。”
镜听想了想。“沈静。安静的静。”
“沈静。”槐十九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沈静。清河县人,夫沈越,病故,无依无靠,来投靠槐烈。”
镜听站起来,把铜牌挂在腰间,把文书折好收入袖中。她走到门口,站在张鸦九面前。
“你叫什么?”她问。
张鸦九想了想。“沈……沈什么?”
“沈安。”镜听说,“安静的安。”
“沈安。”张鸦九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
镜听伸出手,帮他把眼罩重新系好。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头发——金色的、柔软的发丝,从她的指缝间滑过。他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罩系好,然后收回手。
“明天一早,我们去别院。”她说。
天刚亮,镜听就醒了。
她没等张鸦九,自己穿好了衣服——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裙,不是道袍,是普通妇人穿的样式。头发没有用木簪绾起来,而是放下来,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脸上戴着□□,头上系着黑纱。铜牌挂在腰间,文书揣在袖中。
她站在农舍的院子里,月光还没有完全退去,晨光已经从天边漫上来。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张鸦九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青色的布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缠着锁链的手腕。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黑色的那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青色的布条系着。他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刀鞘用布缠了几圈,看起来不像法器,更像一个普通的农具。
“走吧。”镜听推开院门,朝槐烈别院的方向走去。
张鸦九跟在后面,两步之外。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槐烈别院的围墙出现在视野中。三丈高的青砖墙,墙头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符文,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墙内的建筑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最显眼的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别院的正门前,站着两个守卫。黑色的衣服,腰里别着刀,胸口的衣领上绣着槐叶图案。他们的表情很冷,目光很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镜听走到正门前,停下来。
“什么人?”左边的守卫开口了,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清河县沈氏。”镜听从袖中取出文书和铜牌,递过去,“夫沈越,病故。无依无靠。听闻槐烈大人广纳贤才,特来投靠。”
守卫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黑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等着。”他拿着文书,转身走进门里。
镜听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她能感觉到张鸦九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的手按在短刀上,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守卫出来了。
“进去。”他把文书和铜牌还给她,“直走,穿过前院,到正厅。槐烈大人在那里等你。”
镜听接过文书和铜牌,点了点头。
她走进门里。
张鸦九跟在后面,两步之外。
别院的前院比她想的大得多。青砖铺地,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浆,没有一根草。两侧是厢房,厢房的门窗都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桌椅、屏风、字画,每一件都很精致,像是从大户人家搬来的。
穿过前院,是中院。中院比前院更大,正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一池清水,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粉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池子边上种着几株梅花,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稀疏,但修剪得很整齐。
正厅在中院的最深处,是一座三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槐荫堂”三个字。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花瓶,墙上是名人字画。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的脸很方,下颌很宽,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很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牙齿。他的眼睛——镜听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黑色的,不是异色,不是竖瞳,只是普通的黑色。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平和、淡然,而是一种贪婪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光。
槐烈。
他的目光从镜听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在她被黑纱遮住的脸上停了一下,在她露出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在她胸口的魂巢上——魂巢被衣服遮住了,看不到——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沈氏。”他的声音很沉,很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