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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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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黑水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镜听坐在客栈房间的桌边,魂巢打开着,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四个光点在雾气中沉浮——镜闻的、阿笙的、阿鸢的、张鸦九父亲的。镜闻的光点比昨天又亮了一些,从银白色变成了珍珠白,边缘有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阿笙的稳定,阿鸢的稳定,张鸦九父亲的——那个金色的光点——比之前亮了一点,但很微弱。
镜闻的符纸贴在枕头边,发着银光。
“姐姐。”镜闻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比昨天更清晰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镜听从袖中取出那两块魂玉——第三块和第四块,感知力碎片和意志力碎片。两块魂玉贴在一起,像两颗紧紧挨着的心脏,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浅灰色的,温暖的,和她之前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魂巢。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缠绕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托着她。她的意识被雾气包裹着,慢慢地、慢慢地沉入魂巢的深处。
混沌。雾气。无边无际的银白色。
镜闻坐在雾气的深处。他不再蜷缩着了——他坐起来了,背靠着什么东西,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实在了很多,能看清轮廓和五官。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皱着,而是放松的、安静的。
“镜闻。”镜听叫他。
他睁开眼睛。棕色的,和镜听一模一样的棕色,温暖的、带着光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棕色。他看到她,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很多年前那个追蝴蝶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姐姐。”他说。
镜听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那两块魂玉放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这是第三块和第四块。感知力和意志力。融了它们,你就能感知到魂巢外面的世界,也能更长时间地保持清醒。”
镜闻低头看着那两块魂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魂玉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浅灰色的光芒和魂巢的银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我能感觉到。”他说,“它们是我的。它们在叫我。”
“那就融了它们。”
镜闻拿起两块魂玉,贴在额头上。
魂玉融化了。和上次一样,不是融化,是渗进去了。浅灰色的光芒从他的额头开始,向全身扩散,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他的身体——那个半透明的、珍珠白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颜色变深了,从珍珠白变成了接近肉色的、带着淡淡血色的、像真正的人一样的颜色。他的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到手指的关节、手臂上的血管、锁骨下面的凹陷。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眉头松开了,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棕色的底子没变,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光——不是银白色,也不是浅灰色,而是一种更亮的、更锐利的、像是被磨亮了的铜器一样的光。
“姐姐。”他叫了一声,然后忽然笑了,“我能感觉到你后面的东西。张鸦九在门口。他站着,没有坐。他的右手按在短刀上。他的呼吸很轻,比平时轻,他在紧张。”
“感知力恢复了。”她说,“你能感觉到魂巢外面的事了。”
“嗯。”镜闻点了点头,“但很模糊。像是隔着水看东西。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他想了想,“也许再恢复一些就能看清了。”
“会的。”镜听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半透明的,但摸起来有一种很柔滑的、像丝绸一样的质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镜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握了握拳头,松开,再握紧。
“比以前有力气了。”他说,“之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空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现在——”他握紧拳头,“有重量了。”
“意志力碎片让你能更长时间保持清醒。”镜听收回手,“以前你醒一会儿就会累,现在能撑多久?”
镜闻想了想。“不知道。但比之前久很多。也许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他抬起头,看着镜听,“姐姐,我想帮你。”
“你已经在帮了。”
“不是这种帮。”镜闻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想从魂巢里出来。我想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打坏人。”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等你的魂魄完整了。等七块魂玉都找到了。等你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尽快。”
镜闻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笑了。“好。我等你。就像你等我一样。”
镜听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槐氏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她问。
镜闻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记得一些。”他慢慢地说,“槐氏在安阳城郊有一个别院。很大的别院,在山脚下,有围墙,有守卫。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分支——是槐氏旁支里很重要的一支。他们在那里看守什么东西。”
“魂兽禁地的外围。”镜听接口。
镜闻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槐十九说的。还有我们在安阳城东的别院里找到的记录。”镜听顿了顿,“第五块和第六块魂玉——你的修为碎片和血脉之力碎片——在魂兽体内。要拿到它们,必须先进入魂兽禁地。而魂兽禁地的外围,就是那个别院。”
“别院的看守是谁?”
“槐烈。槐氏旁支。好色,身边姬妾众多,守卫森严。”
镜闻的眉头皱了一下。“槐烈。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想了一会儿,“他在槐氏本家的时候,见过我几次。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别担心。”镜闻的声音变得很平静,“我在魂巢里,他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你——你会易容的,对吗?”
镜听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易容?”
“我猜的。”镜闻笑了,“你是我姐姐。你什么都会。”
镜听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好好养你的魂魄。”她站起来,“等到了安阳城,我需要你帮我感知魂玉的位置。”
“好。”镜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容没有放下来。
镜听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意识从魂巢中退出。
镜听睁开眼睛,发现张鸦九不在房间里。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走廊里没有人。她下楼,客栈大堂里也没有人——掌柜的老头大概还在睡觉。她走到客栈门口,推开木门,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张鸦九站在客栈后院的井边,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他的肩膀微微弯着,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感知力和意志力都恢复了。”镜听走到他旁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水里的月亮——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在水面上晃动着,像一个银白色的圆盘。“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张鸦九说。
镜听的耳朵红了一下。“看我?”
“看月亮。”张鸦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月亮在水里。我在看月亮。”
镜听瞪了他一眼,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她转开头,看着远处矿区的方向。矿洞口被木板封住了,木板上贴着符纸——是镇上的百姓自己贴的,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他们安心。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很多,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爹怎么样?”张鸦九忽然问。
镜听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他很安静。”镜听说,“在魂巢里,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光点比之前亮了一点。也许他在恢复。”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进去看他吗?”
镜听愣了一下。“进魂巢?”
“嗯。像你一样。意识进去。”
镜听想了想。“理论上可以。魂巢能容纳多个意识。但你的魂魄——你不是人,也不是鬼。我不知道魂巢能不能承载你的意识。”
“试试。”
“有风险。”
“我不怕。”
镜听看着他。他的眼睛——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都在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她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字。
“好。”
她取下魂巢,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她把手按在盒盖上,将灵力注入,雾气缠绕着她的手指,也缠绕着张鸦九的手指。
“闭上眼睛。不要抵抗。让雾气带着你走。”
张鸦九闭上眼睛。雾气缠绕着他的手腕、手臂、肩膀,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托着他。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的意识沉入了魂巢。
魂巢内部。
混沌。雾气。无边无际的银白色。
张鸦九的意识在雾气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那个人形和他本人很像——金色的头发,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但更年轻一些,像是十六七岁的他,还没有被封印、没有被岁月磨损的他。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银白色的光在流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四周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这里和你说的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在雾气中回荡。
“哪里不一样?”镜听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但她的人不在他身边——她的意识在魂巢的另一个地方,和镜闻在一起。
“没有那么冷。”张鸦九说,“我以为养魂魄的地方,是冷的。这里不冷。像春天。”
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光点。金色的,很小的,很亮的,像一颗被磨亮了的铜豆。光点在他面前漂浮着,一明一灭,像心跳。
“爹。”张鸦九叫了一声。
光点猛地变亮,亮到整个魂巢的雾气都被染成了金色。然后光点开始膨胀,变大,从一颗铜豆变成一颗鸡蛋,从一颗鸡蛋变成一个拳头,从一个拳头变成一个头——一个人头的轮廓。
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身体。
一个老人站在张鸦九面前。
他很瘦,瘦到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贴着骨头,像一层薄薄的纸。他的头发花白,稀疏,散落在肩膀上。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深的,密密的。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亮的。棕色的,和张鸦九一模一样,温暖的光。
“鸦九。”他说。声音很弱,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他在笑。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张鸦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鸦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身体。他笑了。
“是瘦了。”他说,“在那边躺了太久,肉都躺没了。”
张鸦九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流泪,但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从封印里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我娘的名字,不记得我哥的名字。我只记得——有人在等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老人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想碰张鸦九的脸。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张鸦九的脸——他们都是意识体,没有实体,碰不到彼此。老人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张鸦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你一直在等我?”他问。
“我知道你会来。”老人说,“你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我没有保护好你们。”他说,“我娘,我哥,你。一个都没有。”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着。”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用再讨论的事,“这就够了。”
张鸦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银白色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光的手。
“你娘走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说——‘带鸦九走。不要回头。’你回头了。”
张鸦九的手攥紧了。
“你回头了。你没有跑。你拿着剑,朝那些人冲过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应该回头。你答应过你娘。”
“我知道。”张鸦九的声音很低,“但我做不到。”
“你和你娘一样。”他说,“她也是这样的人。明知道回头会死,还是会回头。”
张鸦九抬起头,看着老人。
“张家的祖传剑法,最后一式——‘鸦九’。”老人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没有教你。因为你那时候还小,握不稳剑。现在你应该可以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形状。不是剑招,而是一个字——“鸦”。笔画很直,很硬,像用剑刻出来的。
“等你练好了这一式,就能从魂巢里把我叫醒了。”老人说,“到时候,我教你剩下的。”
张鸦九看着那个在空中发光的“鸦”字,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会的。”
老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透明。他的时间到了——他的魂魄太弱,撑不了太久的清醒。
“鸦九。”他在消失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身边那个姑娘——镜家的小姑娘——她很好。别让她跑了。”
张鸦九愣了一下。
老人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雾气重新合拢,金色的光点回到原来的大小,在雾气中安静地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张鸦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站了很久。
“我不会让她跑的。”他说。
张鸦九的意识从魂巢中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客栈后院的井边,手扶着井沿。魂巢的盒盖已经合上了,镜听把它系在脖子上,玉盒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走吧。”她说,“槐烈在等我们。”
张鸦九跟在她后面,两步之外。
走出黑水镇的时候,镜听回头看了一眼。矿区的方向,阳光照在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体上,那些黑漆漆的矿洞口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空气里的硫磺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你在想什么?”张鸦九问。
“在想那些从镜子里出来的魂魄。”镜听转回头,“它们去了哪里。”
“去了该去的地方。”张鸦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超度了它们。”张鸦九的声音很平静,“你超度的魂魄,都会去该去的地方。”
她迈开步子,朝官道的方向走去。张鸦九跟在后面,两步之外。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