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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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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听在槐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紫檀木的,很硬,坐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锦缎,滑溜溜的,不太稳。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黑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棕色的、清冷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眼睛。她的目光平视着槐烈,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直视。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低垂着,看着地面。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在短刀上——短刀被他用布缠了好几圈,别在腰间,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一个普通的农具。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迈出一步。
槐烈的目光在镜听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张鸦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是你的什么人?”
“管家。”镜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夫家在时就跟在身边。忠厚老实,不善言辞,但做事稳妥。”
“管家。”槐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有心。出门还带着管家。”
“夫家留下的产业不多,但也不能荒废。”镜听的声音没有起伏,“沈家世代经商,田地、铺子、宅院,都需要人打理。我一個妇道人家,管不过来。他跟着沈家多年,信得过。”
槐烈点了点头,目光从张鸦九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镜听身上。
“你丈夫沈越,”他说,“我听说过。清河县的布商,生意做得不小。怎么突然就病故了?”
“积劳成疾。”镜听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这些年为了生意东奔西跑,饮食不规律,休息也不够。大夫说是心脉受损,药石罔效。”
槐烈看着她,目光在她露出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你倒是冷静。”他说,“丈夫刚死一个月,你就出来投靠别人。不守孝吗?”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变化。
“守了。”她说,“二十七天。够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我没有娘家可依,夫家的亲戚又盯着那点产业,我一个女人,守不住。”她顿了顿,“槐烈大人广纳贤才,沈家虽不是修士世家,但经商多年,积累了一些人脉和资源。如果槐烈大人不嫌弃,我愿意将这些献给大人,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槐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实在。”他说,“不像有些人,投靠我之前说得好听,进了门就想这想那。”
“我没有别的想法。”镜听的声音很平静,“只想活下去。”
槐烈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你带来的那些东西——田地、铺子、宅院、人脉——我不感兴趣。”他说,“你自己留着。我收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产业,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动。
“我这个人?”她问。
“你是个聪明人。”槐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聪明人难得。我身边不缺打手,不缺奴才,缺的是能帮我出主意的人。你丈夫沈越能做到北方数得上号的布商,不是靠运气。你跟着他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应该也学了不少。”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抬举了。我只是一个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妇人?”槐烈笑了,“妇人怎么了?妇人一样可以做事。我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就是个女人。”
镜听低下头。“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大人效力。”
槐烈点了点头,站起来。
“你和你的人先住下。前院东厢有空房,收拾一下,今晚就住那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镜听一眼。“晚上有宴。你一起来。”
“什么宴?”
“家宴。我几个手下聚一聚,喝喝酒,听听曲。”他的目光在她露出的眼睛上停了一下,“你戴面纱不喝酒,那就喝茶。茶总可以喝吧?”
镜听站起来,微微欠身。“多谢大人。”
槐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镜听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吧。”镜听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去东厢。”
东厢房在前院的东侧,是一排三间的房子。最里面的一间最大,有床、有桌、有椅、有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和远处的山。外面的一间小一些,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是给仆人住的。最外面的一间是杂物间,堆着一些用不上的家具和箱笼。
镜听选了最里面的那间。张鸦九住外面那间。
她关上门,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镜闻的符纸从枕头边取出来,贴在魂巢旁边。符纸发着银光,和魂巢的雾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姐姐。”镜闻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你安全吗?”
“安全。”镜听坐在床边,把背囊放在脚边,“槐烈让我住下了。今晚有宴,他让我参加。”
“宴?”镜闻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什么宴?”
“家宴。他几个手下聚一聚,喝酒,听曲。”镜听顿了顿,“他不会在宴上动手。他不是那种人。他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身体。至少现在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神。”镜听的声音很平静,“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不是好看的东西。他需要我的脑子,不是别的。”
镜闻沉默了一会儿。“姐姐。”
“嗯。”
“小心。”
“我知道。”
“槐烈那个人……我在槐氏本家见过他几次。他看人的眼神不对。你看得准,但你不能保证他一直这样。”
“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做别的。”镜听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会安全地回来。”
镜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好。”他说,“我等你。”
镜听从魂巢里出来,睁开眼睛。张鸦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右眼——黑色的那只——看着她。他的左眼蒙着黑布,但黑布下面的眼皮在微微跳动——他在紧张。
“晚上的宴,”他说,“我跟着你。”
“你不能。”镜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管家不能参加主人的家宴。你在外面等着。”
“我不放心。”
“我知道。”镜听看着他,“但你不能进来。如果槐烈发现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们都会死。”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在门外。”他说,“如果你叫我,我就进来。”
“我不会叫你。”
“如果你叫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就进来。”
镜听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她说。
酉时三刻,天黑了。
别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彤彤的,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菜碟和酒壶。菜是好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摆盘漂亮。酒也是好的——坛子一开,酒香就飘满了整个正厅。
槐烈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长脸,小眼睛,鼻梁上有一颗痣。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其他位置上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槐烈的手下,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商人,有的像农夫,有的像修士,有的像江湖混混。
镜听坐在最末的位置,靠近门口。她的面前放着一杯茶——不是酒。黑纱遮着她的脸,只露出眼睛。她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没有喝,只是搭着。
槐烈举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诸位,”他的声音很大,在正厅里回荡,“今天请你们来,一是聚一聚,二是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看了镜听一眼。
“沈静。清河县人。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她是个聪明人,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桌上的人看向镜听。目光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不屑,有的漠不。镜听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槐烈笑了。“她不爱说话。没事,不爱说话好。喝酒,听曲。”
他拍了拍手。
正厅的侧门开了,进来几个乐师。抱着琵琶的,拿着笛子的,端着二胡的,在角落里坐下来。然后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裙,脸上化着浓妆,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走到正厅中央,朝槐烈行了个礼,然后开始唱。
槐烈一边喝酒,一边听曲,一边时不时地看镜听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眼睛上停一下,然后移开。再看一眼,再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镜听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坐在槐烈右手边的那个女人——那个穿墨绿色长袍的——忽然开口了。
“沈静。”她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你是哪里人?”
“清河县。”镜听抬起头,看着她。
“清河县哪里的?”
“城东。沈家巷。”
“沈家巷?”女人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嘲的弧度,“我有个朋友也是清河县的。她说沈家巷住的人都是卖布的。你家是卖布的?”
“是。”
“卖布能卖到投靠槐烈大人?”女人的目光在镜听的脸上扫了一下,“你的布是金子做的?”
桌上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镜听没有笑。她看着那个女人,声音很平静。
“沈家不只是卖布。还有田地、铺子、宅院。生意做得不算大,但在清河县也算有些根基。”她顿了顿,“但根基再大,也大不过槐氏。一个寡妇,守不住那些东西。与其被亲戚分食,不如献给真正能守住的人。”
女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献?你献了什么?”
镜听看了槐烈一眼。槐烈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戏。
“大人不收。”她说,“大人说,他收我,不是因为我的产业,而是因为我这个人。”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槐烈先开口了。
“行了。”他把酒杯放下,“沈静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今天是家宴,喝酒,听曲,别的事不谈。”
那个女人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镜听。
像是一只老猫看到了一个新来的猫,不知道它会抢自己的地盘,还是会在自己碗里吃东西。
镜听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茶杯。
曲唱完了。红衣女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乐师们也走了。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槐烈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镜听。
“沈静。”他说,“你丈夫死了,你没有娘家可依。你一个女人,打算怎么过?”
镜听抬起头,看着他。
“找个靠山。”她说。
“什么样的靠山?”
“能让我活下去的。”
槐烈笑了。“我能让你活下去。但你能给我什么?”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帮大人打理产业。”她说,“沈家能做到北方数得上号的布商,不是我丈夫一个人的功劳。账目、人事、渠道、谈判——我都在行。”
“这些事,我手下有人做。”
“那大人需要什么?”
槐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酒杯放下。
“我需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他说,“不急。你先住下。熟悉了环境,我们再谈。”
镜听低下头。“是。”
宴散了。
镜听站起来,朝槐烈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是槐烈的,是那个穿墨绿色长袍的女人的。那道目光很冷,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张鸦九站在东厢房的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院子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听到脚步声。
镜听从院子的入口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黑纱还系在头上,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棕色的、清冷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眼睛。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进去说。”她说。
她推开门,走进去。张鸦九跟在后面,关上门。
镜听把黑纱摘下来,把□□从脸上揭下来。面具贴在皮肤上一整天,揭下来的时候有些疼,她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她把面具放在桌上,用湿布盖好,然后坐在床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怀疑你吗?”张鸦九问。
“不知道。”镜听闭上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他需要我。但他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有用。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投靠他。”
“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人呢?”
“她怀疑我。”镜听睁开眼,“不是怀疑我的身份。是怀疑我的动机。她觉得我另有所图。”
“你确实另有所图。”
镜听看了他一眼。“但我不她能看出来。”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打算做什么?”
“熟悉环境。”镜听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前院、中院、后院、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个岗哨。都要记住。”
“禁地呢?”
“进不去。”镜听的声音很低,“那里有专门的守卫,不是槐烈的人,是槐氏本家派来的。需要槐烈本人或者本家的核心弟子才能进入。”
“那你怎么进去?”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等他带我进去。”
张鸦九看着她。“他会带你进去吗?”
“如果他真的相信我是来投靠他的——如果他真的觉得我有用——他会的。”镜听转过头,看着他,“但需要时间。”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我等。”
“你不用等。”镜听的声音很平静,“你帮我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镜听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是槐烈别院的布局图,槐十九给她的那张。她的手指在“禁地”区域划了一下,然后移到别院的外围,停在一个标注着“后山”的地方。
“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往禁地的背面。”她说,“槐十九说那条路没有守卫,因为太陡了,普通人上不去。你不是普通人。你从那里上去,看看禁地的背面有没有弱点。”
张鸦九低头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明晚。”镜听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今晚你休息。”
张鸦九看着她。“你休息。”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开,躺下来。
“张鸦九。”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