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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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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墙壁上符文的脉动声——一明一灭,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机械的计时器在倒数。昏黄的光照在石床上,照在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身上,照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花白的头发上、缠着锁链的手腕上。
张鸦九的手还停在他父亲脸的上方,没有落下。
镜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微微弯着,像是在承受某种很重的东西。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像地底的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壳压着,随时会冲出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石床上的人。
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贴着下面的骨头。但他的骨相很好——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即使被岁月和苦难磨损了不知道多少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
张鸦九的骨相,和他一模一样。
“你确定?”镜听问。她知道答案是确定的。但她还是问了。
“确定。”张鸦九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我记得他的手。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走路。他的手很大,很暖,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他看着石床上那双手。那双手瘦得像爪子,骨节突出,指甲发黑,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皱纹。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张鸦九的手一模一样。
“他教我用剑。”张鸦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会醒来的人说话。“他说,张家的剑法,最重要的不是快,是准。一剑出去,要刺中该刺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我练了很久都练不好,他从来不急,就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教我。”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父亲的手指。
那根手指没有动。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回握的迹象。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
张鸦九的手指停在那根手指上,停了几秒,然后缩回来了。
“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镜听转头看着赵管事。赵管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竖着的瞳孔——在符文的昏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多久了?”镜听的声音很冷。
“我……我不知道。”赵管事的声音在发抖,“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赵管事说他是‘重要的材料’,让我们每天给他喂一点灵液,维持他的生命。其他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赵管事是谁?他在哪里?”
“赵管事是槐氏派来落霞城的负责人。他……他今晚去城隍庙了,说要去见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他没说。”
镜听皱了皱眉。城隍庙——她们刚从城隍庙过来,没有看到任何人。赵管事在说谎,或者他说的“赵管事”另有其人。
“你留在门口。”镜听对赵管事说,然后转头看着张鸦九。“我需要检查他的魂魄。”
张鸦九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镜听把手搭在石床上那个人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将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他的经脉几乎是空的。灵力流动得极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只在最深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水在渗。他的魂魄——镜听的手指收紧了。他的魂魄还在,但被压住了。和镜闻一样,被某种远程操控的手段压住了。但他的情况比镜闻更糟——镜闻的魂魄只是被压住,他的魂魄是被“锁”住了。像有人用一根锁链把他的手和脚捆在一起,扔进水里。他还在,还能呼吸,但动不了。
锁住他的不是槐氏的远程操控,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和他体内的灵力纠缠在一起的、无法剥离的封印。
镜听睁开眼,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魂魄还在。但被锁住了。”她看着张鸦九,“锁住他的封印,和封印你的那个很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槐千秋。”张鸦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应该是。”镜听站起来,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我需要把他的魂魄送进魂巢。在里面,封印会暂时失效,他的魂魄能恢复一些意识。但——”她顿了顿,“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魂巢能滋养魂魄,但不能修复肉身。他的身体已经被损耗了太多年,随时可能……”
她没有说完。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
“什么?”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张鸦九看着石床上那个人的脸,“但他不会想死的。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教我最后一招剑法。他还没有教。”
镜听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要流泪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烧,烧得很旺,但被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
她把魂巢打开,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缠绕着石床上那个人的脸。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雾气混在一起。他的魂魄从封印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流入魂巢。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呼吸变得更浅、更慢了,像一根将灭的蜡烛。但他的脸上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不是血色,而是表情。他的眉头,之前是紧皱着的,像是一直在做噩梦。现在慢慢地松开了。
镜听把魂巢系好,贴在胸口。盒子里现在有四个光点——镜闻的,阿笙的,阿鸢的,还有一个新的。那个新的光点颜色偏金,很小,但很亮,像一颗被磨亮了的铜豆。
“他会醒过来的。”镜听对张鸦九说,“在魂巢里。封印暂时失效,他能说话了。”
张鸦九点了点头。
“走吧。”镜听转身朝门口走去,“先离开这里。赵管事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们不能——”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像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是绿色的,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赵管事跪在地上,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头磕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响。“赵管事——赵管事——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没有看赵管事。他的目光越过镜听,落在她身后的张鸦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镜家的小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比你爹多管闲事。”
镜听的手按在镜音铃上,指尖已经扣住了铃身。
“你是谁?”
那个人把兜帽掀开。
那张脸——镜听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线条很硬,像被刀削过。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黑色,一只深褐色,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和槐十九一样的异色瞳。
但槐十九的异色瞳是天生的,温和的,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石头。这个人的异色瞳不是天生的——那只深褐色的眼睛里,瞳孔是竖着的,和赵员外、赵管事一模一样。黄绿色的、冰冷的、像蛇一样的瞳孔。
他被骨笛影响了。也许是被反噬了。也许是他自己用骨笛用得太多,魂魄已经被污染了。
“槐氏旁支,赵管事。”那个人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短的笑,“你可以叫我赵七。槐十九应该跟你提过我。”
槐十九提过。槐十九说,赵七是槐氏旁支里最危险的人之一。他不像槐十九那样会犹豫、会后悔、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不得不做,而是因为他想做。他相信槐氏的“事业”,相信养魂兽、炼魂玉、控制人心是对的。他是槐千秋最忠诚的狗。
“你父亲,”赵七的目光落在镜听胸口的魂巢上,“也是我抓的。”
镜听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父亲比你有用多了。他的符箓之术在整个北方都排得上号。槐千秋想让他加入槐氏,他不肯。他说镜家的人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赵七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所以我就把他抓来了。他的魂魄被用在了魂兽里,他的肉身——”
他看了一眼石床上那个人——张鸦九的父亲。
“他的肉身在这里。和张家的老东西一起。张家的老东西也没用,嘴硬,不肯交出家传的剑谱。槐千秋说留着他,以后也许有用。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张鸦九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镜听的眼睛几乎没有捕捉到。她从没见他这样动过——之前的所有战斗,他都是被动的、防御的、像是被逼到绝境才出手。但这一次,他是主动的。
他冲到了赵七面前,一只手掐住了赵七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轰——”
墙壁被撞出一个凹坑,灰尘和碎石簌簌地落下来。赵七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绿色的光在地上滚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的、变形的、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怪物。
“你再说一遍。”张鸦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在发光。金色的像太阳,黑色的像深渊。他的头发在无风自动,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动,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
赵七被掐着脖子,但他在笑。他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黄的,有些已经松动了,但他在笑。
“你是张家的那个小儿子。”他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张鸦九。你爹给你取的名字。鸦九——张家的祖传剑法,第九式,叫‘鸦九’。你爹把最后一招的名字给了你。他对你寄予厚望。”
张鸦九的手指收紧了。赵七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青紫色,但他的笑容没有变。
“可惜啊。你什么都不是。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你爹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你有什么用?”
张鸦九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赵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胸口上。他想反驳,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镜听走过去,把手按在张鸦九的手臂上。
“松手。”她说。
张鸦九没有动。
“张鸦九。松手。”
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赵七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脖子上有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指印的边缘在慢慢扩散,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张鸦九退后一步,站在镜听旁边。他的手还在发抖。镜听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他的是凉的。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赵七。”镜听的声音很冷,“你今天是来送死的吗?”
赵七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黄绿色的竖瞳在幽幽发光。
“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我是来给你们送个信。”
“什么信?”
“槐千秋知道了你们在找魂玉。他很生气。他说——你们可以继续找。找得到,算你们本事。找不到,你们和你们的弟弟,和你们的父母,和张家的人,会落得同一个下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扔在地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传话。下一次,来的人就不是我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绿色的灯笼在地上滚了一下,熄灭了。
仓库里暗了下来,只有墙壁上符文的暗红色光和魂巢的银白色光在交替闪烁。张鸦九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目光落在石床上那个人的脸上。
镜听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镜听把魂巢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四个光点在雾气中沉浮——镜闻的、阿笙的、阿鸢的、还有张鸦九父亲的。
她把手伸进雾气中,轻轻地碰了碰那个金色的光点。
“前辈。”她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光点只是安静地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用了灵力,声音直接传进了魂巢的内部。
雾气翻涌了一下。然后,那个金色的光点变亮了一些。
“谁?”声音很弱,很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我叫镜听。镜德明的女儿。”
沉默了很久。久到镜听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镜德明……”那个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他还活着吗?”
镜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死了。被槐氏害死的。魂魄被用在了魂兽里。”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镜家的小姑娘。”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我儿子……他还活着吗?”
镜听转头看着张鸦九。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在看着魂巢。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
“活着。”镜听说,“他就在你旁边。”
魂巢里的雾气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金色的光点变得很亮很亮,亮到银白色的雾气都被染成了金色。
“鸦九。”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模糊的、水底传来的声音,而是清晰的、带着颤抖的、像是一个人在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出这两个字。“鸦九——你——你在吗?”
张鸦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爹。”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十年的分离,有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有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恐惧,有此刻站在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只有一个字。但够了。
“你活着。”那个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镜听能听出来,他在笑。“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
张鸦九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流泪,但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会救你出来的。”他说,“我会找到你的魂魄,修复你的肉身,让你重新站起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魂巢能养我的魂魄,但我的肉身已经在那边了。”他顿了顿,“你娘在等我。她一个人在那边,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张鸦九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但是——”
“但是我想在走之前,做一件事。”那个声音打断了他,“槐千秋欠我们张家的。欠你娘的,欠我的,欠你的。我想看着他死。”
张鸦九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天亮了。
镜听把魂巢系好,贴在胸口。四个光点在里面安静地发光,一明一灭,像四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天是晴天。云很少,天很蓝,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
“你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找到他的魂魄。”张鸦九说,“他的魂魄不在魂巢里,在别的地方。槐氏抽走了他的魂魄,用在了某个地方。和镜闻一样。和阿笙一样。和所有被槐氏害死的人一样。”
“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赵七知道。槐千秋知道。找到他们,就知道了。”
镜听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的白。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在看着她。
“我帮你。”她说,“就像你帮我一样。”
张鸦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很轻很轻的笑。
“好。”他说。
镜听转回头,看着窗外。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第二块魂玉已经拿到了。镜闻的记忆力碎片。”她摸了摸袖中那块浅灰色的玉石,“今晚我进魂巢,把魂玉融进去。然后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黑水镇。槐十九说第三块魂玉在黑水镇,在噬魂镜里。”
张鸦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噬魂镜——那个在黑水镇矿洞深处的、能吞噬魂魄的古镜。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槐十九说过,而是因为他自己的记忆——在那座被火焰吞噬的宅院里,在那满地尸体的画面中,他见过一面镜子。一面很大的、古旧的、镜面上有裂纹的铜镜。
噬魂镜。
“张鸦九?”镜听叫他。
他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但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在想很重要的事情。
镜听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桌边,把魂巢小心地放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浅灰色的魂玉,放在掌心。
“今晚。”她说,“融了这块魂玉,镜闻就能说话了。”
她把魂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