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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魂巢深处 ...

  •   入夜之后,镜听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把魂巢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四个光点在雾气中沉浮——镜闻的、阿笙的、阿鸢的、张鸦九父亲的。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镜闻的那个光点。光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一明一灭,像心跳。

      “镜闻。”她叫他。没有反应。光点只是安静地发光,和之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魂巢。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缠绕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托着她。她的意识被雾气包裹着,慢慢地、慢慢地沉入魂巢的深处。

      混沌。雾气。无边无际的银白色。

      这是魂巢的内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只有银白色的雾气在四面八方翻涌。镜听的意识在雾气中飘浮,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能感觉到——四个光点在她周围,不远不近,像四颗围绕着她旋转的星星。

      她朝最大的那颗星星走去。镜闻。

      雾气在她面前分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她看到了他——他蜷缩在雾气的深处,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银白色的光在流动。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慢。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没有蹙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镜听蹲下来,看着他。

      “镜闻。”她叫他,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姐姐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只是微微颤了一下。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像是他在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镜听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手——半透明的、银白色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在地宫里一样。和每一次他在黑暗中寻找她的时候一样。他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姐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

      镜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的眼泪滴在魂巢的雾气里,化成一颗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珠子,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闪烁。

      “我在。”她说,“姐姐在。我来给你送魂魄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浅灰色的魂玉——镜闻的记忆力碎片。魂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浅灰色的光芒和魂巢的银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她把魂玉贴在镜闻的额头上。

      魂玉融化了。

      不是融化,是渗进去了。浅灰色的光芒从镜闻的额头开始,向全身扩散,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他的身体——那个半透明的、银白色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颜色变深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珍珠白,从珍珠白变成了接近肉色的、带着淡淡血色的、像真正的人一样的颜色。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棕色的。和镜听一模一样的棕色。温暖的、带着光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棕色。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他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很多年前那个追蝴蝶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姐姐。”他说。这一次,有声音了。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确实是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含混的、模糊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而是清晰的、真实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声音。

      镜听哭着笑了。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认得我吗?”

      “认得。”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很坚定,“你是镜听。我姐姐。你来找我了。”

      “你还记得什么?”

      镜闻想了想。“记得很多。记得你喂我吃鸡蛋。记得你把我从地宫里抱出来。记得你在平安镇的院子里,和那个白头发的人说话。”他顿了顿,“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爹娘。记得院子里的槐花。记得你教我画符,我画错了,你不生气,只是让我再画一遍。记得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记得你说过,不管多远多难,你都会找到我。”

      镜听哭得说不出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点头。镜闻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以前实在了很多,有了一点温度,有了一点重量。

      “你的魂魄还不完整。”她说,“还有五块魂玉没有找到。每一块都会让你恢复一部分记忆和能力。等七块都找齐了,你就能从魂巢里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

      镜闻点了点头。“我会等。”

      “还有一件事。”镜听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槐氏在你身上留了后手。他们能远程控制你,把你的意识关掉,让你变成行尸走肉。你现在在魂巢里,他们控制不了你。但如果有一天你从魂巢里出来,他们可能还会——”镜闻打断了她。“我知道。我在被控制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像一根线,被人拽着。他们一拽,我就什么都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不会让他们再控制我了。”他的声音变得很坚定,“我会学怎么切断那根线。镜家的功法里应该有办法。你教过我。”

      镜听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半透明的身体在魂巢的雾气中微微发光。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白色的光,也不是魂玉的浅灰色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熄灭的光。和她眼睛里的光一样。

      “好。”镜听笑了,“我教你。”
      ……
      从魂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镜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贴着魂巢的盒盖。盒盖是温热的,雾气已经从里面溢出来了,在桌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她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发现袖子上全是泪痕。她哭了好久。

      张鸦九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睡——他不需要睡,但此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怎么样了?”他问。

      “他认得我了。他能说话了。”镜听的声音有些哑,“他的记忆在恢复。虽然还不完整,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张鸦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听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你哭了。”他说。

      “没有。”

      “你的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窗户关着。”

      镜听瞪了他一眼。张鸦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在笑。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水囊递给她。“喝点水。哭多了会渴。”

      镜听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你爹呢?”她问,“你想进去看看他吗?”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在仓库里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鸦九,你别看我。’”张鸦九的声音很低,“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瘦成那样,躺在石床上,像一具尸体。他想让我记住他以前的样子。”

      镜听把水囊放在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的魂魄。让他从魂巢里出来。让他看到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孩子了。”张鸦九看着窗外的天空,“然后他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娘。他说她在等他。”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张鸦九。”

      “嗯。”

      “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张鸦九闭上眼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很喜欢笑。她的笑声音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到。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小时候一次能吃三块。她教我认字,教我背诗,教我用剑之前要先学会尊重剑。她——”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

      “她被槐氏害死的时候,挡在我前面。她说——‘带鸦九走。不要回头。’”

      镜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是凉的。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和之前在仓库里一样。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张鸦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他的手指也很长,骨节突出,比她的大一圈,但颜色比她白很多,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金色的血管。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手握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天亮了。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落霞城。

      走之前,镜听去了一趟赵家。赵家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没有点,石狮子的头上落了一层灰。她翻墙进去,发现花园里的植物还是蔫的,空气里还是有一股腐烂的甜味。但笛声没有了。

      赵员外坐在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那支骨笛。笛子被他放在石桌上,旁边放着那面铜镜。他没有吹笛子,也没有照镜子。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双黄绿色的、竖着的瞳孔,颜色变淡了一些。不是正常的棕色,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是谁?”

      “路过的。”镜听站在亭子外面,“你还好吗?”

      赵员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桌上的骨笛。“我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吹笛子,吹得很难听。我想让他停下来,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的嘴也不听使唤。我只能听着,一直听,听了好久好久。”

      他抬起头,看着镜听。

      “现在梦醒了。但我记不得我妻子长什么样了。我记不得我孩子的名字了。我只记得——我好像应该记得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想不起来了。”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你的魂魄被骨笛吃掉了一部分。失去的记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赵员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很慢,很轻。“那我还剩什么?”

      “你还活着。你的家人还活着。你还可以重新认识他们。”镜听从袖中取出一张宁心符,折成三角,放在石桌上。“这张符能帮你挡住外界的怨气。别再碰那支骨笛了。”

      赵员外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符纸攥在掌心里。

      “谢谢。”他说。

      镜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员外坐在亭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符纸,背微微弯着,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但他的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竖着的瞳孔——颜色又淡了一些。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变回正常的颜色。也许不会。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从落霞城到黑水镇,大约需要五天的路程。

      镜听走得不快。她每天走半天,歇半天,晚上进魂巢陪镜闻说话,教他镜家的功法,帮他稳定魂魄。张鸦九守在外面,有时候在房间里,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屋顶上。她不问他为什么不在房间里,他也不说。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到了黑水镇。

      黑水镇在落霞城以北,是一座很小的镇子,夹在两座山之间。镇子外面有一片矿区,矿区的山体上布满了洞口,像一张被虫子蛀烂的饼。矿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很刺鼻。

      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在街道的中段,两层的木楼,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耳朵不好使,说话要用吼的。他看到镜听和张鸦九,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然后说:“住店?”

      “两间房。”镜听提高了声音。

      “什么?”

      “两——间——房——”

      老头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天?”

      “不是——两间房——”

      老头又点了点头。“住两天。好。”他把钥匙递给镜听,然后指了指楼上。“楼梯在那边。晚上别出门。”

      “为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镜音铃上停了一下。“矿洞里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最近镇上老有人失踪。失踪的人找到了,都变成了空壳——不会说话,不会动,眼睛睁着,但跟死了一样。”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挖出了什么?”

      “镜子。一面古镜。很大,很旧,上面刻满了字。没人看得懂。”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矿工们把镜子搬出来之后,就开始出事。先是靠近镜子的人变得暴躁,然后开始打架,然后开始失踪。后来有人把镜子搬回了矿洞,但已经晚了。那东西醒了。”

      镜听和张鸦九对视了一眼。

      噬魂镜。

      “那面镜子在哪里?”镜听问。

      老头指了指北边。“矿洞最深处。谁都不敢去。去了就回不来。”

      镜听点了点头。“多谢。”

      她转身上楼,张鸦九跟在后面。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张鸦九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镜听回头看他。

      “那面镜子。”他的声音很低,“它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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