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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骨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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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青柳镇之后,镜听没有急着赶路。
她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盒盖,看着里面的三个光点。镜闻的、阿笙的、阿鸢的——三个光点挨在一起,安静地沉睡着。镜闻的光点最大,银白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阿笙的小一些,颜色偏蓝,像冬夜里的一颗星。阿鸢的最小,颜色偏红,像将灭的烛火,但很稳定,一明一灭,像心跳。
镜听把盒盖合上,系好,贴在胸口。
“第一块魂玉在阿鸢那里。”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暂时取不出来。阿笙的魂魄被符文锁住了,需要先解开符文。阿鸢的魂玉和她的魂魄长在一起了,强行取出会让她魂飞魄散。”
张鸦九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所以要先救阿笙。”镜听继续说,像是在梳理思路,“救阿笙需要找到他被抽走的那部分魂魄。槐氏的记录说他的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用在某个法器上。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法器,取回魂魄,让阿笙恢复神智。然后他去找阿鸢,阿鸢的心愿了了,魂玉自然就能取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
“槐十九说第二块魂玉在落霞城。那是一块控制类魂玉,被嵌在一支骨笛里,用来控制人心。”
“骨笛?”张鸦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但这个词……让我不舒服。像是以前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镜听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攥紧——每当碰到和过去有关的事情,他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那就去落霞城。”她说,“找到骨笛,取出魂玉,顺便查查骨笛的来历。也许和你的过去有关。”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落霞城在青柳镇以南,三天的路程。
这座城市比镜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城墙有两丈高,青砖垒砌,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箭楼。城门有三座,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骆驼的。城里的街道比外面的官道还宽,两边店铺林立,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镜听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热闹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青柳镇的阴郁、安阳城的压抑、白石镇的荒凉——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笼罩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但落霞城不一样。这里太热闹了,太繁华了,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真的。
“感觉到了吗?”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
“地下的东西。”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下面有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不是阴脉,是活的。”
镜听皱眉。她把灵力灌注到脚底,探入地下——
确实有东西。不是阴脉那种自然流动的能量,而是一种更集中的、更活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地下的力量。它在呼吸,一伸一缩,像一只被埋在土里的巨大心脏。
“槐氏在这里也有布置。”镜听收回灵力,“先找地方住下,晚上再查。”
她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很和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看了镜听一眼,又看了张鸦九一眼,目光在张鸦九的头发和眼睛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
“南方。”镜听没有多说。
“来落霞城做什么?”
“探亲。”
掌柜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钥匙递给镜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晚上别去城西。那边最近不太平。”
镜听接过钥匙。“怎么不太平?”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客人在听,才说:“赵家。城西的赵家。赵员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半夜不睡觉,在花园里吹笛子。吹得可难听了,跟哭似的。他家仆人也不敢说,说了就挨打。前两天有个仆人被打得下不了床,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赵员外以前不这样?”
“不这样。”掌柜的摇头,“赵员外以前可和气了,逢人三分笑,过年还给街坊发红包。就这一个月,突然就变了。有人说他中邪了,有人说他被鬼附身了,还有人说他——”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他被槐氏的人盯上了。”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槐氏?”
“城西有个赵管事,是槐氏的人。他在落霞城好多年了,专门帮槐氏收东西。收什么,没人知道。但他来过赵家几次之后,赵员外就变了。”掌柜的叹了口气,“造孽啊。赵员外家还有三个孩子呢,小的才五岁。要是他出了事,孩子们怎么办。”
镜听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多谢告知。”
入夜之后,镜听和张鸦九出了客栈,朝城西走去。
落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街道两边的灯笼都亮了,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卖吃食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艺的在街边圈了一块地,敲锣打鼓,引得一群人围观。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像银铃。
镜听穿过人群,朝城西走。越往西走,人越少,灯越暗,街道越窄。城西是落霞城的富人区,住的都是有钱人,但此刻那些高大的院墙后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寂静。
赵家在城西的最深处。院墙比其他人家高一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金字。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院墙上面有符文——和张鸦九说的一样,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镜听绕到院墙的侧面,翻墙进去。
赵家的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假山、池塘、亭台、回廊,一应俱全,但所有的植物都蔫了——花谢了,叶子黄了,树枝光秃秃的,像是秋天提前到了这里。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腐烂的甜味,和春桃、阿鸢的地窖里一样的味道。
花园的深处,有笛声。
那笛声很难听。不是音不准,而是调子不对——每一个音符都是对的,但连在一起就不是曲子,而是一种杂乱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笛子模仿哭声,模仿惨叫声,模仿骨头断裂的声音。
镜听顺着笛声走过去。
花园的尽头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锦缎长袍,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手里握着一支骨白色的笛子,正在吹。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机械地动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赵员外。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壶酒,几碟菜,还有一面铜镜。铜镜对着他的脸,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但他的样子和现实中不一样。镜子里的他在笑,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很大,很夸张,像是在嘲笑什么。
镜听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赵员外手中的笛子上。
骨笛。
笛身是骨白色的,但不是象牙白,也不是玉石白,而是一种死人的骨头的白——灰白的,带着淡淡的黄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笛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和院墙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笛子的吹口处,嵌着一块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颜色是深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魂玉。
镜听能感觉到——她胸口的魂巢在微微发热。共鸣。第二块魂玉就在那支骨笛里。
“赵员外。”镜听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亭子外面。
赵员外的笛声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镜听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颜色是黄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光。
“你是谁?”赵员外开口了。声音是人的声音,但语调不是——太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太长,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路过的。”镜听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骨笛上,“那支笛子,谁给你的?”
赵员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骨笛,然后抬起头,笑了。他的嘴唇向上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黄的,有些已经松动了,但他的笑容很大,大到不自然,像是有人在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扯。
“赵管事。”他说,“槐氏的赵管事。他说这是宝贝,能让人心想事成。”
“你心想事成了吗?”
赵员外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竖着的瞳孔——忽然变得有些迷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桌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他在笑,但他没有在笑。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像一个孩子在说悄悄话,“我好像……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我想不起来我妻子长什么样了。我想不起来我孩子的名字了。我只记得——我要吹笛子。每天都要吹。不吹的话,这里会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镜听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疲惫的、苍老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脸。但在他嘴角的褶皱里,还能看到一些东西——也许是很久以前,他是一个会笑的人。会给街坊发红包,会抱着孩子讲故事,会看着妻子的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会吹笛子。吹一支用活人骨头做成的、嵌着魂玉的、能控制人心的笛子。
“赵管事在哪里?”镜听问。
赵员外的眼睛又变得迷茫了。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在……城隍庙。他说他在城隍庙等我。今晚。他说要给我新的曲子。”
镜听转过身,朝花园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员外一眼。
“别吹了。”她说,“那支笛子不是好东西。它会吃掉你的魂魄。”
赵员外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某种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属于“人”的情绪。
“可是……不吹的话,这里会疼。”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疼也比变成空壳强。”
她转身走了。
张鸦九跟在后面。走出花园的时候,他忽然说:“他在哭。”
镜听停了一下。“什么?”
“赵员外。你走了之后,他看着那面铜镜,哭了。没有声音,但眼泪在流。”
镜听站在那里,背对着花园,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说,“去城隍庙。”
……
城隍庙在落霞城的东北角,是一座很小的庙宇,夹在两座民宅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庙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镜听推门进去。
庙里只有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跪在城隍神像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槐叶图案。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赵管事。”镜听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停止了念诵,但没有转身。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来取魂玉的人。”
赵管事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比镜听想象的要年轻。三十来岁,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很精明,很狡猾,但不像是坏人。只是像一个做小生意的人,总在琢磨怎么多赚几文钱。
但他的眼睛不对。和赵员外一样,瞳孔是竖着的,黄绿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被骨笛影响了——也许是他自己吹过,也许是长期接触骨笛的怨气,他的魂魄已经被污染了。
“魂玉?”赵管事歪了歪头,“什么魂玉?”
“骨笛里那块。”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别着一支骨笛,和赵员外的那支一模一样,但更小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
“槐氏的事,我都知道。”镜听向前走了一步,“骨笛是用活人的骨头做的,嵌在里面的魂玉是用活人的魂魄炼的。你们用骨笛控制赵员外,利用他的财富和人脉帮槐氏做事。赵员外的魂魄已经被骨笛吃掉了一半,他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赵管事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供桌。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在空中飘散。
“我……我只是按命令行事。”他的声音在发抖,“赵管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知道骨笛是用什么做的,我不知道魂玉是什么——”
“你知道。”镜听的声音很平静,“你都知道。只是你不想知道。”
赵管事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竖着的瞳孔——忽然变得有些湿润。
“我……我也有家人。”他的声音变得很小,“我有老婆,有孩子。孩子才三岁,刚会叫爹。槐氏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镜听听懂了。
“你现在可以不听话。”她说,“把骨笛给我。告诉我槐氏在落霞城的所有布置。然后你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赵管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支骨笛,放在供桌上。
“给你。”他说,声音很轻,“都给你。”
镜听把骨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笛身是骨白色的,灰白的,带着淡淡的黄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她用手指摸了摸笛身上的符文——那些纹路是刻进去的,很深,像是用很锋利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符文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朱砂,是血。
她闭上眼睛,用灵力探入骨笛的内部。
笛子里有东西。不是魂玉——魂玉在吹口处,是另一个东西。是魂魄。被囚禁在笛身里的、无法超度的、日日夜夜被吹奏者的气息折磨的魂魄。那些魂魄来自被槐氏杀害的无辜者,他们的骨头被做成了笛子,他们的魂魄被封印在骨头里,永世不得超生。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骨笛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张往生符,贴在笛身上。
“诸位。”她说,声音很轻,“我来带你们走。”
她闭上眼睛,开始念往生咒。声音很低,和铃声交织在一起——她没有摇铃,但镜音铃在她腰间自己响了起来,发出极轻的、绵长的声响,像一条细细的丝线,从铃身里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骨笛上。
骨笛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色的,而是白色的——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被装进了笛子里。白光从笛身的每一个符文凹槽里渗出来,汇聚在空中,形成一团一团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是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人形。
那些人形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散开了。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气,气升到空中,消失在夜色里。
镜听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们自由了。”她低声说。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骨笛。笛身还是骨白色的,但表面那层油亮的光泽消失了,变得暗淡、粗糙,像一块普通的、被遗弃了很久的骨头。吹口处的魂玉也暗淡了,深红色变成了浅灰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
但魂玉还在。魂玉的核心——镜闻的记忆力碎片——还在。
镜听把魂玉从吹口处取出来。很小,指甲盖大,浅灰色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她能感觉到——胸口的魂巢在发热,在共鸣。这块魂玉在呼唤镜闻的魂魄,像一块磁铁在呼唤铁屑。
她把魂玉小心地包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赵管事。
“槐氏在落霞城还有多少人?”
赵管事想了想。“不多。就几个。负责收东西的,看场子的。都在城西的仓库里。”
“仓库里有什么?”
“魂玉。炼好的魂玉,等着运走的。”赵管事顿了顿,“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鸦九一眼。他的目光在张鸦九的头发和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被关在仓库的地下室里,很多年了。槐氏的人不让我们靠近,说他是‘重要的材料’。”
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
“带我去。”
城西的仓库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从外面看,它和普通的仓库没什么区别——灰砖墙,铁皮门,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但门上的符文骗不了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和院墙上、骨笛上的一模一样。
赵管事用钥匙打开了门。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味。
镜听点燃了一张照明符,纸鹤飞进去,黄光照亮了仓库的内部。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子和铁笼子。木箱子里装着魂玉——她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块灰色的玉石,每一块都微微发光,像一堆被切碎了的星星。铁笼子里关着人——不是傀儡鬼,是活人。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有光,但那些光是恐惧的、绝望的、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才会有的光。
镜听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个一个地打开笼子,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出去。往南走。离开落霞城。越远越好。”
那些人看着她,有些哭了,有些跪下来磕头,有些连站都站不稳,爬着往外走。她没有时间安抚他们,她只是把他们从笼子里拉出来,推向门口。
“地下室在哪里?”她问赵管事。
赵管事指了指仓库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槐氏的令牌一模一样。
镜听从袖中取出槐十九给她的令牌,按进凹槽里。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陡,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黑色的——不是褪色,是干涸的血凝固之后的颜色。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的光。
镜听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出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烤箱的内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瘦到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贴著骨头,像一层薄薄的纸。他的头发很长,花白色的,散落在石床上,干枯得像一把稻草。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
他的手腕上,缠着锁链。和张鸦九一样的锁链。黑色的,布满了符文,一明一灭,像心跳。
镜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她不认识他。她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她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肋骨。
张鸦九从她身后走进来,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那张脸——镜听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脸,和张鸦九的脸,有三分相似。不是眉眼,而是骨相——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一模一样。
张鸦九的手停在那张脸的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爹。”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