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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傀儡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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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城西,离城十五里,有一片叫作“枯柳坡”的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不准确。这里曾经是个村子,十几年前被槐氏征用,村民被迁走,房子被推平,地上建起了一片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建筑群的四周有围墙,墙不高,但墙头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符文,在月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
这就是槐氏的傀儡营——关押被抓来的有灵根的人,把他们炼成傀儡鬼,或者直接用他们的魂魄来维持阴脉、炼制法器、喂养魂兽。
镜听蹲在围墙外面的灌木丛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把从新院里拿到的册子翻到陈阿笙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陈阿笙,鸣凤班琴师,安阳县青柳镇人。灵根中等,魂魄纯净。分配至傀儡营丙队,负责安阳城周边阴气收集。状态:在役。”
在役。十五年了,他还在役。
“傀儡鬼是什么?”张鸦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镜听合上册子。“人被抽走大部分魂魄之后,用符文控制剩下的那部分,让他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没有意识,没有记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知道服从命令。”
“和镜闻被控制的时候一样?”
“差不多。但镜闻是被远程操控,还有恢复的可能。傀儡鬼……更难。”镜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的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被符文锁死了。除非找到被抽走的那部分魂魄,否则永远醒不过来。”
“阿笙的魂魄被抽走了?”
“册子上没写。但大概率是的。”镜听把册子收入袖中,“槐氏不会浪费一个有灵根的人的魂魄。他的魂魄——也许已经被用掉了。也许还在某个魂玉里。也许在魂兽体内。也许在白石镇的茧里。”
她顿了顿。
“也许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他?”
镜听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围墙前面,手按在墙头的符文上。符文微微发光,但没有警报——张鸦九已经用阴气把它们压制住了。她翻过墙,落在院子里,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张鸦九跟在后面。
傀儡营的院子比镜听想象的要大。正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子,每间房子的门上都有编号——“丙一”、“丙二”、“丙三”……一直排到“丙三十”。房子里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淡的、腐烂的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镜听走到“丙七”门前,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楚。
“丙十五”——“丙二十一”——“丙二十五”——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每间房子里都是同样的景象:木架子,架子上的东西,腐烂的甜味。
走到“丙二十八”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这间房子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不是木架子。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地上,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囚衣上满是符文,和镜闻在地宫里的那件一样。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干枯得像一把稻草。他的肩膀很窄,背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瘦,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树枝。
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镜听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在册子上找到了“丙二十八”对应的名字——
“赵小满,清河县人,灵根微弱,魂魄纯净。分配至傀儡营丙队,负责杂役。状态:待用。”
待用。他的魂魄还没有被抽走,还留着。但“待用”的意思是——随时可以被用掉。
镜听把门推开,走进去。
那个人没有动。他坐在地上,背对着她,手指攥着那样东西,攥得很紧。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
“赵小满?”镜听叫他。
没有反应。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也许二十岁,也许二十五岁,也许更年轻——傀儡鬼的状态很难判断年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干燥的、起皮的舌头。
他的手里攥着的是一块布。一块很旧的、洗得发白的布,边角已经磨烂了,但叠得很整齐。布上绣着两个字——“小满”。
也许是他的母亲绣的。也许是他还在做人的时候,最珍视的东西。
镜听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赵小满。”
他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他的眼睛慢慢地转过来,对准了镜听的方向。但瞳孔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镜听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他不是阿笙。但他是某个人。他有名字,有来历,有一块绣着他名字的布。他的魂魄还在——没有被抽走,没有被用掉,只是被符文的锁链锁住了,在这具身体里沉睡。
她转过身,看着张鸦九。
“去其他房间看看。找陈阿笙。”
两个人分头行动。镜听继续往后走,“丙二十九”、“丙三十”——都是空的。她绕到另一排房子,“丁一”、“丁二”、“丁三”——也都是空的。
走到“丁七”的时候,她听到张鸦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找到了。”
……
“丁十一”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的姿势和赵小满一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囚衣比别人的更破,袖子烂了一半,露出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他的头发很长,花白色的,散落在肩膀上,和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五官——即使被岁月和苦难磨损了十五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眉骨的弧度像一道被风吹弯的弧线。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青紫色的。指尖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拉琴磨出来的。十五年没有拉琴了,茧还在。身体会忘记很多事情,但有些东西不会忘。
镜听在他面前蹲下来。
“陈阿笙?”
他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和赵小满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干燥的、起皮的舌头。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
镜听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笙。阿鸢让我来找你。”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微微蜷曲了一下。但镜听看到了。他的瞳孔——那双浑浊的、没有光的瞳孔——在听到“阿鸢”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
“阿鸢。”她又说了一遍,“青柳镇。戏台。她在等你。等了十五年。”
阿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到的颤动。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像是在用力,像是在挣扎。
镜听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阿鸢的那块,上面刻着“笙”字和“阿鸢赠”。她把玉牌放在阿笙的掌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
“这是阿鸢给你的。她一直留着。”
阿笙的手指收紧了。
他握住了那块玉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声带也许已经被符文锁死了,也许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而萎缩了。但他的嘴唇在动。
镜听凑近了一些,看他的口型。
阿……鸢……
他在叫她的名字。
镜听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还活着。”她说,“她在等你。她答应过你,等你回来。她没有食言。”
阿笙的眼眶红了。不是流泪——傀儡鬼不会流泪,他们的泪腺也许已经被符文破坏了。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嘴唇还在动,不停地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阿鸢……阿鸢……阿鸢……
镜听站起来,转过身。张鸦九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魂魄还在。”她说,声音有些哑,“没有被抽走。被符文锁住了,但还在。他在里面。他听到阿鸢的名字,有反应。”
“能救吗?”
“能。但要先解开符文。”镜听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我需要时间。很多时间。而且需要魂玉——他的魂魄可能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需要找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阿笙。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块玉牌,嘴唇还在动。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先带他走。”镜听说,“回青柳镇。带他去见阿鸢。”
“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能。魂巢能暂时容纳他的魂魄。等他见到阿鸢之后——”她顿了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蹲下来,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缠绕着阿笙的脸。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他的魂魄被引导着,从符文锁链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流入魂巢。
阿笙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墙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玉牌,攥得很紧。镜听试了一下,掰不开。她没有勉强,让玉牌留在他掌心里。
她把魂巢重新系好,挂在脖子上。盒子里现在有两个光点——一个属于镜闻,一个属于阿笙。两个光点挨在一起,安静地沉睡着。
“走吧。”她说,“回青柳镇。”
从安阳城西到青柳镇,三天的路程。
镜听走得很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找地方歇脚。张鸦九跟在后面,帮她拿行李、探路、在夜晚守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需要说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青柳镇。
镜听没有去客栈。她直接去了戏台。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座戏台照成了橘红色。塌了一半的屋顶,歪斜的梁木,腐烂的台面,所有的一切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不那么破败了,甚至有一种凄凉的、被人遗忘的美。
镜听站在洞口边,对着下面的黑暗说话。
“阿鸢。我回来了。”
地窖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很轻的、像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传上来。
“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镜听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盒盖。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雾气的深处,有一个光点在微微发光——那是阿笙的魂魄。
她蹲下来,把魂巢放在洞口边,让银光能够照进地窖。
“他在这里。他的魂魄被符文锁住了,还不能说话,不能动。但他能听到你。他知道你是谁。”
地窖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镜听听到了声音——不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脆的、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纸新娘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洞口下面。月光和银光照在她身上,那张纸做的脸上,画出来的五官还是那副样子——惨白的纸面,黑色的圆点眼睛,红色的弧线嘴唇。
但她的眼眶是湿的。红色的液体在不停地流,顺着纸面流下来,滴在嫁衣上,滴在泥土上。
她伸出手,纸做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魂巢。指尖触到银白色雾气的瞬间,那些雾气像是有了生命,缠绕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包裹住她的整只手。
“阿……笙……”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也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干裂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十五年前,阿鸢的声音。
魂巢里的光点跳动了一下。银白色的雾气翻涌着,朝阿鸢的方向涌去,像是想要触碰她。
阿鸢的手伸进雾气里,纸做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光点。
“我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我等了好久。但你不急。我还在等。”
光点在阿鸢的指尖下微微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镜听站在洞口边,看着这一幕。夕阳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张鸦九站在她旁边,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笙”字的玉牌。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玉牌上的字迹,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她在想镜闻。
她在想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她父母的,赵小满的,阿笙的,还有那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她也在想——总有一天,镜闻也会从魂巢中醒来。他会叫她“姐姐”,会笑,会追麻雀,会把七星瓢虫放在她手背上。她会等到的。
就像阿鸢等到了阿笙。
阿鸢在洞口下面坐了很久。她捧着魂巢,纸做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个光点,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风吹散的丝带。
镜听听了一会儿,认出了那首歌。
是戏。应该是阿鸢以前在戏台上唱过的戏。她记不全词了,只能哼出调子。调子也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跳过去,哼下一段。但那个光点在她手心里,随着调子一明一灭,像是在听。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戏台上,照在阿鸢身上,照在魂巢的银白色雾气上。阿鸢的歌声停了,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魂巢上。
“阿笙。”她叫他,声音很轻,“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光点跳了一下。
“我是阿鸢。你送我的玉牌,我一直留着。你看——”
她把玉牌从嫁衣的领口里拿出来——那块玉牌,和镜听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阿鸢赠”,而是“阿笙赠”。她把两块玉牌并在一起,放在魂巢旁边。
“你的那块,我也找到了。有人帮我去别院找回来的。”她看了镜听一眼,画出来的眼睛里,红色的液体还在流,但她的嘴角——那条用颜料画出来的、红色的弧线——微微翘了一下。“她是好人。”
镜听站在洞口边,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鸢低下头,继续看着魂巢里的光点。
“阿笙。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戏台上等你。唱戏,化妆,穿嫁衣。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你回来了。虽然你还不能说话,不能动。但你回来了。我不用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听。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脆,像纸张在风中翻动。
镜听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魂魄被符文锁住了。我需要时间解开符文。还需要找到他被抽走的那部分魂魄。”她顿了顿,“可能需要很久。”
阿鸢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等了十五年,不怕再等一等。”
她低下头,把两块玉牌并在一起,放在魂巢旁边,用纸做的手指轻轻地按住。
“你去做你的事。我在这里等他。等他好了,我带他去看戏。我唱给他听。”
镜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魂巢从阿鸢手里接过来,重新系在脖子上。盒子里现在有三个光点——镜闻的,阿笙的,还有阿鸢的。阿鸢的魂魄太脆弱了,不能离开地窖太久,但镜听在她的魂魄上留下了一缕灵力,作为“锚”。等阿笙醒过来的时候,她能用这缕灵力找到阿鸢。
“我会回来的。”镜听说,“等阿笙醒了,我带他来见你。”
阿鸢点了点头。她退回了地窖的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牌,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在黑暗中回荡,像一条被风吹散的丝带。
镜听站起来,把洞口的泥土推回去,盖住那个入口。然后她转身,朝镇外走去。
张鸦九跟在后面,两步之外。
走了很远,还能听到阿鸢的歌声。很轻,很远,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出了青柳镇,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镜听走得很慢,和来的时候不一样。她的步伐不再急促,肩膀也不再绷着。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像是在想什么。
张鸦九走在旁边,安静地跟着。
“张鸦九。”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等一切结束了,阿鸢和阿笙会去哪里?”
张鸦九想了想。“也许回戏台。阿鸢唱戏,阿笙拉琴。”
“戏台塌了。”
“可以修。”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修戏台吗?”
张鸦九愣了一下。“不会。但我可以学。”
镜听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温暖的光。
“那你去学。”她说,“等结束了,你去帮他们修戏台。”
张鸦九看着她笑的样子,胸腔里那些暖烘烘的雾气又飘起来了。它们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只是在他的胸腔里飘来飘去,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让他的呼吸比平时乱一些,让他的目光比平时更不舍得移开。
他想说——好。我帮他们修戏台。然后你来看。你坐在台下,听阿鸢唱戏,看阿笙拉琴。我坐在你旁边。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这句话压在心底,压在最深的地方,等以后再说。
“好。”他说,“我去学。”
镜听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
月光照着官道,两边的田野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银色的海。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细。他的影子落在旁边,和她的并排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