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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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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戏台回来的那天晚上,镜听没有睡。
她坐在客栈的窗边,把从阿鸢手里拿到的玉牌放在桌上,就着月光看了很久。玉牌很小,只有拇指大,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笙”字,背面是“阿鸢赠”。玉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阿鸢在等待的那些年里,大概每天都要摸这块玉牌很多遍。
她把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阿鸢赠”三个字的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是磨损,是刻意刻上去的,像是一个箭头,指向玉牌的边缘。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缺口里嵌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是血。
镜听把玉牌凑到灯下仔细看。那个箭头刻得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箭头的方向指向玉牌边缘的缺口,缺口里的暗红色物质在光线下微微发亮——不是普通的血,是混合了朱砂的血。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传信方式。把信息藏在玉石的纹理中,需要用特定的灵力频率才能读取。阿鸢不会这个——她是戏班子的花旦,不是修士。但阿笙会。阿笙有灵根,会修炼,他知道怎么把信息藏进玉石里。
镜听将一缕灵力注入玉牌,顺着那道箭头的方向,探入缺口中的血朱砂。
玉牌微微发热。然后,在她的意识中,浮现出一行字——
“安阳城东,槐氏别院,丙字房。阿笙。”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和纸新娘地窖里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阿笙在被抓走之前,把信息藏在了这块玉牌里——他知道自己会被抓走,他知道阿鸢会等他,他想告诉她自己去哪里了。但玉牌落到了别人手里,被放进了地窖,阿鸢一直没有看到。
十五年了。阿鸢在戏台上等了十五年,不知道阿笙给她留了话。
镜听把玉牌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她想起阿鸢捧着玉牌时的样子,纸做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不停地流。她想起阿鸢说“我等他”,说“我答应了他”,说“我不怕再等一等”。
她答应过阿鸢,帮她找到阿笙。现在她知道阿笙在哪里了——至少,知道他十五年前被带去了哪里。
安阳城东,槐氏别院,丙字房。
和镜闻被关押的地方,是同一座别院。
镜听把玉牌收入袖中,站起来,走到床边。镜闻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魂巢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透过衣服,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她把手按在魂巢上,感觉着那团温暖的、稳定的脉动。
“我会找到他的。”她低声说,“你的魂魄,阿笙的线索,都在同一个地方。等我。”
她没有等到天亮。她叫醒了张鸦九,两个人收拾好行李,离开了青柳镇。
走之前,镜听去了一趟戏台。她没有下去,只是站在洞口边,对着下面的黑暗说了一句话:“我找到阿笙的线索了。你等着。”
地窖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很轻的、像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传上来:“我等你。”
镜听转身走了。
……
从青柳镇到安阳城东的槐氏别院,大约需要四天的路程。
镜听走得很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找地方歇脚。张鸦九跟在后面,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帮她拿行李、探路、在夜晚守夜。他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她比以前更沉默了,走路的步伐更快了,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面墙。阿笙名字所在的那面墙。那面墙上刻满了名字——都是被槐氏抓走的人。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没有。她想知道,那些名字里,有没有镜闻的?有没有她父母的?有没有张鸦九的?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安阳城东。
槐氏别院在城东的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从外面看,它和普通的富户宅院没什么区别——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有一块匾额,写着“槐府”两个字。但门是锁着的,锁上锈迹斑斑,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没有人住。十五年前槐氏就撤离了这里。
镜听翻墙进去。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影壁上的砖雕碎了一半,天井里的青砖被荒草顶得东倒西歪,正厅的门板倒在地上,被虫蛀成了筛子。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影壁走到正厅,从正厅走到厢房。东厢房的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丙字房”。
丙字房。
镜听推开门。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杂物,甚至连灰尘都比别的地方少。四面墙壁是光秃秃的,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青砖。但有一面墙,和别的不一样。
那面墙上,刻满了名字。
镜听走到墙前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刻痕。刻痕很深,像是用很锋利的刀一笔一笔刻进去的,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张远山”——“李水生”——“王德贵”——“赵小满”——“陈阿笙”——
阿笙的名字在墙的中间偏左的位置,刻得不算工整,但很深。旁边写着“鸣凤班琴师,安阳县人”。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转移,安阳城西,新院”。
和纸条上写的一样。
镜听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孙秀英”——“周福生”——“吴小毛”——“郑大牛”——“镜德明”——“林秀娘”——
镜听的手指停住了。
镜德明。林秀娘。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两个字——镜德明——刻在墙上,笔画很直,像刻字的人很用力。旁边写着“镜家家主,通符箓之术,魂魄纯净”。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用,魂兽”。
已用。魂兽。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被槐氏抓走,被“用”掉了。变成了魂兽的一部分。
镜听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两个名字,按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张鸦九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藏蓝。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那面刻满名字的墙上。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走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黑了,该找地方歇脚了”。但张鸦九听到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河水,表面是硬的,但底下在翻涌,在咆哮,在撞击着冰面,想要冲出来。
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他知道她不好。他也没有说“别难过”。他知道难过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
他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指尖触到指尖,凉的,和她的。不到一秒。
但这一次,镜听没有缩回去。她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张鸦九的手指又伸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比之前暖了很多。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着她的手,握得不紧,像是在握一颗很容易碎的东西。
镜听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月光照在他们手上,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皮肤是健康的、被风吹日晒过的蜜色。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手握着,月光照着,风吹着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镜听把手抽了回来。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平静,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张鸦九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身侧。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热的,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土地。
他把这个温度记在了心里。
从别院出来之后,镜听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在赶路,又像是在逃。张鸦九跟在后面,两步之外,安静地跟着。月光照着官道,两边的田野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银色的海。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镜听忽然停下来。
“张鸦九。”
“嗯。”
“我父母的名字在那面墙上。”
“我知道。”
“他们被‘用’掉了。变成了魂兽的一部分。”
张鸦九没有说话。他走到她旁边,站在她身边。
镜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空中,像一面被擦洗过的铜镜。
“我十二岁那年,他们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死在槐氏手里。被杀了,被埋了,被烧了。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被‘用’掉了。他们的魂魄变成了那个怪物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超度过很多鬼。春桃,还有别的。我让她们的魂魄去该去的地方。但我父母的魂魄——它们回不来了。它们已经变成了魂兽的一部分。要摧毁魂兽,就要毁掉它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眼角泛红,坠着一滴泪,掉了下来,滴在官道的尘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张鸦九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滴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步之外,陪着她。
许久平静,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布——不是他的,是她的。她在平安镇洗衣服的时候晾在院子里,他收衣服的时候叠好放在袖中的。他一直带着。
他把布递给她。
镜听接过布,并没有擦,用道袍的袖口蹭去眼角的痕迹。
镜听把布攥在手里,没有还给他。
“走吧。”她说,“去找阿笙。”
“找到阿笙之后呢?”
“带他去见阿鸢。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安阳城西的新院。那里有更多的线索。关于魂兽的,关于槐氏的,关于——我父母的。”
她没有说“关于张鸦九的过去”。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像是怕被他看到。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我懂你”的东西。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安阳城西的槐氏新院,比东边的别院大得多。
院墙有三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刻上去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大门是铁铸的,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槐”字,字迹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朱砂,是血。干涸的血。
“有符阵。”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柳沟村那个封印有点像。但小很多。”
“能破吗?”
“能。但需要时间。”
镜听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院墙的阴影里蹲下来,张鸦九闭上眼睛,开始感知符阵的结构。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滑动,像是在画什么。镜听在旁边守着,手搭在镜音铃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鸦九睁开眼。
“找到了。阵眼在南边的墙角下。破坏阵眼,符阵就停了。”
两个人绕到南边的墙角。墙根下有一堆碎石,碎石下面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符文的起点。张鸦九把碎石拨开,用手掌按在石碑上,释放出一股阴气。
阴气涌入石碑的裂缝中,符文的纹路开始发黑、碎裂。一声极轻的“咔嚓”声之后,墙头上的符文全部暗了下去。
“走。”
两个人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比东边的别院大得多,也整齐得多。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没有一根草。正对面是一座三层的楼阁,楼阁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左右两侧是厢房,厢房的门上钉着木牌——“甲字房”、“乙字房”、“丙字房”。
镜听走到丙字房门前,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房间里比东边别院的丙字房大一些,但格局差不多。四面墙壁刷着白灰,其中一面墙上刻满了名字。镜听走过去,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阿笙的名字在这里。没有被划掉。旁边写着“鸣凤班琴师,灵根中等,已分配至安阳城西傀儡营”。
他还活着。被分配到了傀儡营。
镜听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墙上的名字比东边多得多,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至少有几百个。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用,魂兽”或“已用,法器”或“已用,阴脉”。有些名字没有被划掉,旁边写着“待用”或“待转移”。
她在墙上看到了很多名字。有修士的,有普通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最小的一个叫“王小毛”,三岁,旁边写着“灵根初显,魂魄纯净,待用”。
三岁。
镜听的手指攥紧了。
她在墙上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镜闻的名字。槐氏没有把镜闻的名字刻在这里——也许是因为他的魂魄太重要了,被直接送到了魂兽禁地。也没有找到张鸦九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被封印的时间更早,早到这些记录里没有他。
但她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在墙的最下方,有一块松动的青砖。她把青砖撬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安阳城西傀儡营名录”。
镜听翻开册子,就着月光看。
第一页,第一行——
“陈阿笙,鸣凤班琴师,安阳县青柳镇人。灵根中等,魂魄纯净。分配至傀儡营丙队,负责安阳城周边阴气收集。状态:在役。”
在役。他还活着。十五年了,他还活着。
镜听把册子收入袖中,站起来。
“找到了?”张鸦九问。
“找到了。他还活着。在傀儡营。”镜听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去找他。”
“现在?”
“现在。”镜听的声音很坚定,“阿鸢等了他十五年。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张鸦九点了点头。两个人翻墙出了新院,朝安阳城西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