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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戏台 ...

  •   青柳镇在平安镇以东,两天的路程。

      说是两天,那是正常人的脚程。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了一夜。镜闻在魂巢中沉睡,他的呼吸很均匀,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不是恢复了血色,而是那种灰白色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魂巢在滋养他的魂魄,很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青柳镇。

      镇子不大,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把镇子分成东西两半。镇口有一座石牌坊,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牌坊下面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每一个进出的人。镇里的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稀稀落落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都开着门,但没有几个客人。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不互相打招呼,整个镇子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镜听站在牌坊下面,环顾四周。

      “不对劲。”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你也感觉到了?”

      “嗯。阴气很重。但不是那种天然的阴气——是有人死在这里,怨气没有散,和地下的阴气混在一起了。”

      镜听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魂巢——玉盒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安静地跳动着。没有反应。第一块魂玉在镇里,但距离还不够近,魂巢还没有开始共鸣。

      “先找个地方落脚。”镜听说。

      镇里只有一家客栈,在街道的中段,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青柳客栈”四个字。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留着两撇鼠须,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秤东西。他看到镜听抱着一个人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多问。

      “两间房。”镜听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钱,递给她两把铜钥匙。“楼上最里面两间。安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别出门。”

      镜听接过钥匙。“为什么?”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镇上最近不太平。年轻男人,晚上出门的,有好几个没回来。”

      镜听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她把镜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子朝北,能看到镇子的北边——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建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架。戏台。废弃的戏台。

      她能感觉到。怨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很淡,但很浓——淡的是浓度,浓的是质地。像是一滴墨汁滴进水里,被稀释了,但墨汁本身是浓的,黑的,沉在水的深处。那股怨气也是这样,沉在镇子的地底下,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的东西很重。

      “今天晚上去看看。”镜听关上窗户。
      入夜之后,镜听把镜闻安顿好,在房间四周贴了三张防护符。符纸贴在门框和窗框上,发出很淡的黄色的光,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保护区域。普通人看不到,但鬼怪碰到就会像撞上一堵墙。

      “走吧。”她推开门。

      张鸦九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面朝楼下的大堂。他已经换了装束——□□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灯笼的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露出那张越来越不像“鬼”的脸。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客栈,朝镇北走去。

      夜里的青柳镇比白天更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上着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没有狗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镇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听走在前面,手搭在镜音铃上。张鸦九跟在后面,还是两步——不是三步了。从平安镇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再退回过三步。镜听注意到了,但没有纠正他。

      走到镇北的空地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戏台照得雪亮。

      戏台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屋顶塌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梁木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骨折后没有接好的手臂。台面的木板大部分都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台子两侧的柱子还在,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虫蛀的孔洞。

      戏台的正面,曾经挂匾额的地方,现在只剩两个铁钉。匾额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最大的那块上还能看到一个“凤”字——也许是“鸣凤”,也许是“凤台”,无从知晓。

      但镜听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她注意到的是——戏台下面的地面,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土是黄褐色的,干裂的,硬邦邦的。戏台下面的土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潮湿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下面有地窖。”镜听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泥土很软,指甲能轻易地陷进去。她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着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她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腐烂的甜味,混着铁锈般的腥气。

      和春桃的地窖里一样的味道。

      “魂玉就在下面。”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能感觉到。它在……共鸣。和你胸口的魂巢在共振。”

      镜听站起身,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她闭上眼睛,用魂巢感知了一下——确实有共鸣。很微弱,像两根琴弦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被拨动,声音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嗡鸣。但确实在嗡鸣。

      她睁开眼睛。

      “下去看看。”

      戏台的侧面有一个洞口,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松的,能看到下面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像液体一样的黑暗。月光照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照不到底。

      张鸦九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有东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活的。但不是人。”

      镜听把镜音铃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掌心。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照明符,折成纸鹤的形状,吹了一口气。纸鹤扇了扇翅膀,飞进洞口,发出柔和的黄光。

      光照亮了洞口下面的景象——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地窖,墙壁是泥土的,没有砌砖,也没有抹灰。地窖的地面上,堆着一些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和春桃的地窖里一样,但数量少一些。头骨、肋骨、指骨,散落在地上,有些完整,有些碎裂。骨头上没有肉,但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油亮的东西,像是被反复涂抹过。

      纸鹤的光继续往下照——

      地窖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骨堆上,背靠着墙壁。嫁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泥土和血浸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她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肩膀上,干枯得像一把稻草。她的脸——

      纸鹤的光照到她的脸的瞬间,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脸不是人的脸。是纸扎人的脸。

      惨白的纸面,用颜料画出来的五官——眉毛是两条黑色的弧线,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点,嘴唇是一抹红色的弧线。画的技法很粗糙,像是在纸上随便涂抹的,但那些线条有一种诡异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但她的眼眶是湿的。纸做的眼眶里,有红色的液体在渗出,一滴一滴,顺着纸面流下来,滴在嫁衣上,滴在骨头上。

      纸新娘。

      镜听站在洞口,看着那张纸扎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她见过太多鬼怪,一张纸脸吓不到她。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人的悲伤被压缩成了一张纸的厚度,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

      纸新娘动了。

      她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纸做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像纸张被揉皱的声音。那张画出来的脸对准了洞口的方向——对准了镜听。

      两个黑色的圆点“看”着她。

      然后纸新娘张开了嘴。画出来的嘴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黑暗。

      但她发出了声音。

      “你是来看戏的吗?”

      声音很轻,很脆,像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身体的某个地方——也许是胸口,也许是嫁衣的褶皱里。

      镜听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纸新娘,看了很久。

      “不是。”她终于说,“我来找一样东西。一块玉。在你胸口的位置。”

      纸新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嫁衣的领口下面,有一块微微发光的东西——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心跳。魂玉。

      她伸出手,用纸做的手指摸了摸那块发光的区域。

      “这个?”她问。

      “是。”

      纸新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两个黑色的圆点“看”着镜听。

      “不能给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脆,“这是阿笙给我的。他让我等他。他回来了,我要把这个给他看。”

      镜听的眉头皱了一下。“阿笙是谁?”

      纸新娘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镜闻被控制后的动作很像——审视的、评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阿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温柔,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阿笙是……是……”

      她的声音断了。纸做的脸上,那两个黑色的圆点忽然变得更深了,像是两个被戳穿的洞,洞的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只记得……他在等我。我要等他。”

      镜听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春桃。想起春桃坐在骨山上,说“我不出去了”。想起春桃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它们没有人陪”。想起春桃消失之前,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很安静,很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春桃的女孩,在穿上那件红色嫁衣之前,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这个纸新娘,和春桃一样。被关在黑暗中,被怨念和魂玉的力量扭曲了形状,但心底最深的地方,还留着一个人的名字。阿笙。

      “阿笙在哪里?”镜听问。

      纸新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魂玉,纸做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那块发光的区域。

      “他会回来的。”她说,“他让我等他。”
      镜听从洞口边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张鸦九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金色的那只和黑色的那只——都在看她。他看她的方式和看纸新娘不一样。看纸新娘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分析的、像是在解一道题。看镜听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暖的、柔软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不能硬取。”镜听说,声音有些哑,“魂玉和她的魂魄长在一起了。强行取出来,她会魂飞魄散。”

      “你不想那样做。”张鸦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想。”

      “因为她像春桃。”

      镜听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都看着她,没有躲闪。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的表情。”他说,“在春桃的地窖里,你也是这样的表情。你难过的时候,眉毛会微微蹙起来,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一点点。你的嘴唇会抿紧,下巴会绷起来。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忍。”

      镜听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喜欢看你。”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

      镜听的耳朵红了。她转开头,看着戏台的方向。

      “不要胡说。”她说。

      “不是胡说。”张鸦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从柳沟村出来之后,我一直在看你。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镜听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她想说“别说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张鸦九也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她旁边,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座戏台照得像一座银白色的坟墓。纸新娘在地窖里没有出来,戏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那些断裂的梁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先回去。”镜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清,“明天去镇上打听一下,阿笙是谁。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取魂玉的办法。”

      她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张鸦九跟在后面,还是两步。

      走了几步,镜听忽然停下来。

      “张鸦九。”

      “嗯。”

      “你说你一直在看我。”

      “嗯。”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张鸦九想了想。

      “你画符的时候,会用舌尖舔一下毛笔的笔尖,把毛理顺。你吃饭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汤,再吃主食。你累的时候,会用手按眉心,从左到右按三下。你担心的时候,会摸腰间的镜音铃,用拇指摸铃身上那个‘镜’字。”

      镜听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耳朵很红。

      “够了。”她说,声音有些僵硬,“别看了。”

      她快步走了。

      张鸦九跟在后面,嘴角弯着。他没有告诉她——她刚才说“别看了”的时候,声音不是生气,是害羞。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快了一点,尾音往上翘了一点。那些变化很细微,但他都听到了。
      ……
      第二天一早,镜听在镇上打听阿笙的事。

      青柳镇不大,消息传得快,但人们不太愿意说话。她问了好几个人,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摆摆手走开,像在躲什么。最后她在镇东头的一家茶馆里找到了一个愿意开口的老人。

      老人姓周,七十多岁,是镇上年纪最大的人之一。他的耳朵不太好使,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坐在茶馆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正慢慢地喝着。

      “阿笙?”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放下茶杯,眯起眼睛,“你找他做什么?”

      “打听点事。”镜听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是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半天。

      “阿笙啊……”他慢慢地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是戏班子的琴师,拉胡琴的。戏班子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鸣凤班’。对,鸣凤班。那时候在我们镇可红了,一演就是好几天,镇上的人都去看。”

      “他是不是有个未婚妻?”

      老人看了镜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是说阿鸢?”

      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阿鸢?”

      “戏班子的花旦。和阿笙是一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拉琴,一个唱戏,配得好着呢。镇上的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后来——”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一年,镇上来了几个人。穿黑衣服的,看着就不像好人。他们在戏班子待了几天,说是要看戏,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来看戏的。他们是来看人的。”

      “看谁?”

      “看阿笙。”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阿笙有灵根。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小时候被一个游方的道士看过,说他天生有灵根,修炼的好材料。但阿笙不想修炼,他就想拉琴、唱戏、和阿鸢过日子。那些人来了之后,找阿笙谈了好几次。阿笙不肯跟他们走。后来——”

      老人的手停在花生米碟子里,没有拿起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阿笙不见了。戏班子的人找了他好几天,没找到。有人说看到他跟那几个黑衣人走了,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跑的。反正,他再也没回来。”

      “阿鸢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

      “阿鸢啊……”他叹了口气,“阿鸢在戏台上等了他三年。每天化妆,穿嫁衣,上台,唱戏。唱完了就坐在戏台上等,等到天亮。三年,一天都没有断过。后来戏班子散了,别的人都走了,她不走。她说阿笙会回来的,她答应了等他。”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她就死在了戏台上。穿着那件嫁衣,上吊死的。死的时候脸上还化着妆,画得可好看了,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她唱戏。”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那些人——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您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老人想了想。“记得一个。脸上有疤,从眼角到嘴角。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他衣领上绣了个什么东西……一片叶子。对,一片叶子。”

      槐叶。

      镜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槐氏。

      又是槐氏。

      他们抓走了阿笙,就像他们抓走了镜闻,抓走了春桃的未婚夫,抓走了地宫里所有嵌在墙上的人。他们抓捕有灵根的人,用来喂养魂兽,用来炼制魂玉,用来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笙被抓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镜听问。

      老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笙”字。玉牌的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这是阿鸢的东西。她死的时候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后来有人从她手里取出来,放在戏台下面的地窖里,算是给她陪葬。”老人把玉牌推到镜听面前,“你拿去吧。也许用得上。”

      镜听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质普通,雕刻也很粗糙,但玉牌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阿鸢赠”。

      阿鸢赠。

      她把玉牌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多谢老人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

      “嗯?”

      “你见到阿鸢的话……告诉她,阿笙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是被抓走的。让她别等了。”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当天晚上,镜听一个人去了戏台。

      张鸦九要跟着,她没让。“你在上面等我。有些话,只能我一个人说。”

      她侧身钻进了那个洞口,纸鹤飞在前面,黄光照亮了地窖。纸新娘还坐在那堆骨头上,靠着墙壁,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是一整天都没有动过。

      听到声响,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纸做的脸上,那两个黑色的圆点对准了镜听。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脆。

      “嗯。”镜听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放在掌心里,递到纸新娘面前。“你看看这个。”

      纸新娘低下头,纸做的眼睛看到了玉牌。

      她不动了。

      整个地窖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纸鹤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纸新娘的嫁衣在微微飘动——不是风吹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她伸出手,纸做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块玉牌。指尖触到玉牌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阿……笙……”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干裂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的声音。

      镜听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叫阿笙。”她说,“你是阿鸢。他被人抓走了,不是自己走的。他来不及告诉你。”

      纸新娘——阿鸢——捧着那块玉牌,纸做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玉牌上的“笙”字被她摸了一遍又一遍,纸面上渗出了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眼泪。纸做的眼眶里,红色的液体在不停地流,顺着纸面流下来,滴在嫁衣上,滴在骨头上。

      “我等他。”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我答应他……等他回来……”

      “我知道。”镜听的声音很轻,“但他回不来了。他被抓走了。关在槐氏的地方,做傀儡鬼。他不知道你在等他。他也许也在等你,但他出不来。”

      阿鸢抬起头,用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看着镜听。

      “那我去找他。”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答应了他。我不能食言。”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不去。”她说,“魂玉在你胸口,和你的魂魄长在一起了。你走不出这个地窖。强行出去,你会魂飞魄散。”

      阿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魂玉。暗红色的光在一明一灭,像心跳。

      “那你帮我。”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纸张被风吹动的轻脆,“你是道士。你有办法的。”

      镜听看着她。

      那张纸做的脸上,画出来的五官没有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有表情。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有一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一个人来的、近乎疯狂的恳求。

      镜听想起了镜闻。想起他在地宫的石壁上,嵌在符文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灭的蜡烛。想起他醒过来的时候,看着她说“姐姐你来找我了”。想起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在等一个人。阿鸢也在等一个人。

      她等到了。阿鸢还没有。

      “我帮你。”镜听说,“我帮你找到阿笙。如果他活着,我带他来见你。如果他死了,我超度他,让你们一起走。”

      阿鸢看着她,看了很久。

      画出来的眼睛里,红色的液体还在流。但她的嘴角——那条用颜料画出来的、红色的弧线——微微翘了一下。

      她在笑。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脆,像纸张在风中翻动。

      镜听站起来,把玉牌放在阿鸢的手心里。

      “等我。”她说。

      阿鸢捧着玉牌,把玉牌贴在自己画出来的脸上。红色的液体浸湿了玉牌,浸湿了那个“笙”字,浸湿了背面的“阿鸢赠”。

      “我等你。”她说,“我等了很久了。不怕再等一等。”

      镜听转身,从洞口爬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站在戏台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鸦九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答应了等。”镜听说,“我答应了帮她找阿笙。”

      “能找到吗?”

      “不知道。”镜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但我会找。”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魂巢。玉盒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安静地跳动着。镜闻在里面沉睡,等着她把他的魂魄一片一片地找回来。

      阿鸢也在等。等着阿笙回来,等着她兑现承诺。

      她答应了很多事。答应了阿鸢,答应了春桃,答应了镜闻。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

      但她不会食言。

      “走吧。”她说,“去找阿笙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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