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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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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镜听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又像是风穿过干枯的芦苇。她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缓慢而轻盈,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镜闻还睡着。他的呼吸很均匀,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又多了一点,嘴唇上有了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攥得不紧,但很固执,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镜听低头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十二年了,她终于又看到了他睡觉的样子。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的——嘴巴微微张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有时候他会突然笑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然后很快又恢复平静。她那时候喜欢坐在他床边看他睡觉,一看就是很久。
她轻轻地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探了一下他的经脉。
比昨天好了一些。灵力虽然还是很弱,但流动得比之前顺畅了,像是一条被疏通了的河流,虽然水量不大,但不再淤塞。他的魂魄也在慢慢地恢复——那团在身体最深处的、像风中将灭的烛火一样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点。
镜听把手收回来,起身走到门口。
张鸦九不在门槛上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瞬,然后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朝东方,背对着她。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肩膀比昨晚看起来又宽了一些,整个人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身上的旧棉袄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但很干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缠着锁链的手腕。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他看到她的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在笑。
“早。”他说。
“早。”镜听站在门口,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她睡着之前,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指。很轻,很快,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不確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有问。
“你站了多久?”她问。
“不久。”他说,然后走过来,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的脚——脚上还缠着槐十九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有些松了,露出脚后跟上结痂的伤口。“脚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新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着药膏,打开盖子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味。“昨晚在林子里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的药铺,买的。”
镜听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去睡觉之后。”他蹲下来,把瓷瓶放在地上,开始拆她脚上旧的布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的地方,他用清水润湿了再揭,一点一点地,不急不躁。
“我自己来——”镜听的声音有些紧。
“我帮你。”他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拆着布条,“你说了试试。试试的意思,就是让我做这些。”
镜听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灰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着布条,看着他耳朵尖上那抹淡淡的红色。她的心里又涌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昨晚那种心跳加速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托住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逃。
“好。”她说,“你帮。”
张鸦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拆布条。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他给她上药、缠布条的时候,镜闻醒了。
镜闻睁开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聚焦。他看到了房梁,看到了墙壁上的裂缝,看到了从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然后他看到了镜听——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前蹲着那个白头发的人。白头发的人在给她缠脚上的布条,动作很轻,很小心。
镜闻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叫“姐姐”,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声带震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气音。
没有人听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是青紫色的。他把手指蜷曲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这个动作他在地宫里做过无数次——每次被抽完魂魄之后,他都会这样做,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活着。姐姐来了。把他从地宫里救出来了。给他吃鸡蛋,给他盖被子,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
镜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收紧,像一根被拧干的绳子,把所有的水分都挤出去。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姐姐的背影在雾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想叫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又来了。
在地宫里的每一天,这种感觉都会来。每次被抽完魂魄之后,他就会忘记一些东西——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姐姐的脸,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过很久很久才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就只能等着下一次被抽完之后,在剧烈的疼痛中猛地清醒一瞬,然后在那个瞬间拼命地记住——我是镜闻,我有姐姐,她会来找我。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抽魂魄。锁魂针没有刺进他的眉心,魂玉也没有贴在他的额头上。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感觉又来了?
镜闻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一个词——姐姐,姐姐,姐姐。
镜听没有听到。
她正低头看着张鸦九给她缠布条。他的手指很稳,布条缠得松紧适度,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像是一个做了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熟练。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好了。”张鸦九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抬头看她。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谢谢。”镜听说。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买早饭。”他转身走了,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有很多力气没处使。
镜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一只被踩住的虫子发出的最后一声鸣叫。
“姐……姐……”
镜听猛地转过身。
镜闻坐在炕上,双手撑着被子,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的脸色从早上那点血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是青紫色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但只有第一个音节发出了声音,后面的全部都堵在了喉咙里。
“镜闻!”镜听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镜闻的眼睛看着她——不,不是看。他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他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词——姐姐,姐姐,姐姐。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镜听捕捉到了——就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不是慢慢地暗下去,而是在一瞬间,噗的一声,灭了。他的瞳孔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成了两潭死水。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恐惧。痛苦。挣扎。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空白。
“镜闻?”镜听的声音在发抖。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回应——不像之前那样攥紧她的手指,而是软绵绵地垂着,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镜闻眨了眨眼。他看着镜听,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面墙。没有认出,没有反应,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镜闻——是我。姐姐。镜听。你叫我姐姐——”
镜闻看着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地宫里的守卫看她时一模一样——审视的、评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镜闻看着她流泪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角,像是在看一幅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她的眼泪,湿湿的,凉凉的。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滴眼泪,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物质。
镜听的手从他脸上滑落,垂在膝盖上。
她看着他——这个她找了十二年的弟弟,这个昨天还对她笑、叫她姐姐、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弟弟——坐在她面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研究她的眼泪像研究一滴普通的水。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撞着她的颅骨。但她没有哭。哭没有用。哭不能让镜闻回来,不能让槐氏消失,不能让任何事情变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镜闻的手腕上,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经脉还在。灵力还在流动。魂魄还在——那团烛火一样的光没有熄灭。但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是有一个人用手掌捂住了烛火,不让它燃烧,不让它发光。火还在,但被捂住了。
镜听睁开眼,松开他的手腕。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从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乳白色,温润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盒盖上刻着一个“镜”字,笔画的凹槽里嵌着暗银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把这个玉盒捧在掌心里,手指抚过那个“镜”字,指尖微微发颤。
魂巢。
镜家先祖传下来的法器。它能滋养受损的魂魄,能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能让魂魄在混沌的雾气中安睡、修复、慢慢回到完整的形状。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使用它——那是在一个远房亲戚的魂魄被厉鬼伤到之后,父亲把那个人的魂魄送入魂巢,七天之后取出来,那个人就能说话了。
她以为她永远不会用到这件法器。因为能用到它的时候,一定是她在乎的人出了事。而她在乎的人,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全部消失了。
镜听将魂巢放在桌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盒盖上。血渗进那个“镜”字里,暗银色的粉末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整块玉盒开始发光——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被装进了盒子里。
盒盖自动打开了。
里面是一片混沌的、雾气蒙蒙的空间。雾气是银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在盒子里缓缓翻涌。雾气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魂巢的核心,一个用来锚定魂魄的灵力节点。
镜听走到炕边,把镜闻抱起来。他很轻,比昨天又轻了一些——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真的。他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还是看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表情。她把他抱到桌边,让他在椅子上坐好。他顺从地坐着,像一个人偶。
“镜闻。”她叫他的名字,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听我说。我是你姐姐。你叫镜闻。你六岁的时候喜欢追蝴蝶,把七星瓢虫放在我手背上。你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攥着我的手指才能睡着。父母死的那天晚上,你拍着我的背说‘姐姐别哭,我保护你’。”
镜闻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但映不出任何情感。
“你被槐氏抓走了十二年。我把你救出来了。你昨天吃了鸡蛋,喝了粥,你说‘好吃’。你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镜闻的嘴唇动了一下。
“槐……氏?”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念一个声音。
“对。槐氏。害你的人。关你的人。把你变成这样的人。”镜听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
“现在,我要把你送到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槐氏找不到你,也控制不了你。你在那里睡觉,养魂魄。等你好了,我接你出来。”
镜闻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角,像在看一幅画。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魂巢上。
他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镜听不知道他说的是魂巢的银白色光芒,还是玉盒上那个“镜”字,还是盒子里翻涌的雾气。她只知道——他在看一样东西,觉得它好看。这就够了。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他的感知还在,他还能看到美的东西。
她把他抱起来,让他的眉心对准魂巢的开口。银白色的雾气从盒子里涌出来,缠绕着他的脸,像无数只温柔的手。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雾气的颜色一模一样。
然后他变轻了。不是那种物理上的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在变淡的感觉。镜听感觉到他的魂魄正在从身体里被引导出来,进入魂巢。他的身体还靠在她肩上,有重量,有温度,有心跳——但他的意识,他的魂魄,正在慢慢地、安全地转移到魂巢中。
整个过程中,镜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姐姐肩上,看着魂巢里的雾气,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雪。
最后一丝银光从他眉心飘出,没入魂巢的雾气中。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靠在镜听身上,呼吸均匀而缓慢——没有了意识的支撑,只剩下一具空壳。但心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流。魂巢会滋养他的魂魄,也会维持他身体的基本机能。
镜听把他抱回炕上,盖好被子。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眉头没有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和睡着了一模一样。但镜听知道,他现在不在这里。他的魂魄在魂巢里,在那些银白色的雾气中,像婴儿一样蜷缩着,沉睡。
她回到桌边,低头看着魂巢。雾气在盒子里翻涌,在最深处,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光点。那是镜闻的魂魄。
她把盒盖合上,用一根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玉盒贴着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温热的,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她把手按在魂巢上,闭上眼睛。
“我会把你的魂魄一片一片地找回来。”她低声说,“一片都不会少。”
张鸦九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个热馒头、一碟咸菜和一碗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嘴角还微微翘着——他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因为他帮镜听换了药,她没有拒绝,还说了谢谢。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大的事。
他走到正房门口,看到了里面的景象,脚步停住了。
镜听坐在炕边,握着镜闻的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擦过了——但眼睛是红的,眼眶是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镜闻靠在被子上,看着窗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焦点,没有她。
张鸦九的嘴角放下来了。他走进房间,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镜听身边。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镜闻的眼睛变了。那双棕色的、温暖的、和镜听一模一样的眼睛,现在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走之后。”镜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她没有回头,手指搭在镜闻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槐氏在他身上留了后手。他们能远程控制他——把他的意识关掉,让他变成……”
她没有说完。
张鸦九蹲下来,看着镜闻的脸。镜闻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认出,没有反应,只是在看一个移动的物体。
“他还认得我吗?”张鸦九问。
镜听摇头。“不认得任何人。不认得我。不认得自己。他刚才问我‘你是谁’。”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镜听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个乳白色的玉盒,用红绳系着,贴在她胸口的位置。那东西他没见过,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镜闻的魂魄。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是在沉睡。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玉盒。
“魂巢。镜家的法器。能滋养魂魄,也能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镜听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盒,“槐氏控制不了他了。他在里面很安全。”
张鸦九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只是把布袋里的粥碗端出来,递到镜听手里。
“喂他。”他说,“他昨天吃了你喂的鸡蛋。也许……身体还记得。”
镜听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粥,放在嘴边吹凉,然后递到镜闻的嘴唇边。
镜闻低头看了看勺子,张开嘴,吃了。
他咀嚼,吞咽,然后张开嘴等下一口。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张嘴,咀嚼,吞咽,再张嘴。没有“好吃”的评价,没有“姐姐”的呼唤,没有任何情感的流露。只是在吃。
镜听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发抖。她已经不哭了。哭没有用。
喂完粥,她把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传音符,槐十九留下的那种。符纸的边缘微微发光,说明有消息传来。她将灵力注入,槐十九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沙哑的、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像是在赶路。
“镜听,我查到了。镜闻的魂魄被分成了七块,储存在七块魂玉里。槐氏把魂玉分散在七个地方——每一块都有不同的用途。第一块在青柳镇,镇中有一座废弃的戏台,戏台下面有个地窖,魂玉就在地窖里。但那里有东西守着——一个很厉害的东西。你们小心。我这边茧还稳定,不用担心我。找到了魂玉就告诉我。”
声音消失了。符纸的光芒暗了下去,变成一张普通的黄纸。
镜听把符纸折好,收入袖中。她站起来,把魂巢从脖子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背囊最深处,用符纸和布包好。然后她开始收拾其他东西——符纸、朱砂、毛笔、铜锥、镜家的手抄典籍。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
张鸦九站在旁边,帮她把被褥叠好,把碗筷包好,把剩下的馒头装进布袋里。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拿起一样东西,他就递上装东西的袋子;她叠好一件衣服,他就接过去放进背囊。
收拾完之后,镜听走到炕边,把镜闻抱起来。他的身体还有温度,心跳还有力,呼吸还均匀。但他的意识不在这里。他的魂魄在魂巢里,在那些银白色的雾气中,等待着她把他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找回来。
“走吧。”镜听说。
张鸦九走在前面,推开院门。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镜听抱着镜闻走出院子,走过枣树,走过石桌,走过那道矮矮的土坯墙。她没有回头。
张鸦九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符纸还贴在树干上,发着微弱的黄光。他走过去,把符纸揭下来,折好,收入袖中。然后他跟上镜听,走在她旁边。
不是三步以外。是两步。
镜听没有纠正他。
出了平安镇,是一条向东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了头,嫩绿的芽尖在晨光中泛着水珠的光泽。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田埂上赶着牛,吆喝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风声和鸟鸣。
镜听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镜闻。他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路边的田野和树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做梦的人——但梦是别人的,他只是在看。
张鸦九走在旁边,手里提着布袋和背囊。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轻,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时不时地看一眼镜听——不是那种刻意的、直勾勾的看,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确认她还在的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镜听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她把镜闻放在树下的石头上,让他靠着树干坐好。他顺从地坐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田野——田里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蹦蹦跳跳的,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无意识的肌肉抽搐,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神经的反射。
镜听看到了。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麻雀。他在看麻雀。他的眼睛追着那些蹦蹦跳跳的小东西,瞳孔微微转动,像是在跟踪它们的轨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
“好看吗?”镜听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镜听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在看。他在注意。他的意识没有被完全关掉——只是被关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出不来。但他还在看,还在感知,还在对这个世界有反应。
“那是麻雀。”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怕被吓跑的小动物说话,“很小,很吵,但很好看。你小时候喜欢追它们。每次看到麻雀落在院子里,你就会跑过去,想抓住它们。但每次都抓不到。你问我为什么抓不到,我说因为你有影子,麻雀看到了影子就会飞走。你听了之后,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自己的影子,然后说——那我把影子藏起来。”
镜闻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麻雀。
镜听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张鸦九在另一边坐下来,把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镜闻。镜闻低头看了看水囊,没有接。她把水囊的嘴抵在他嘴唇上,他张开嘴,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继续看麻雀。
“他会好起来的。”张鸦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稳。
镜听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那些嫩绿的麦苗,看着田埂上赶牛的人,看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
“他昨天叫我姐姐。”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他叫了两声。第一声很小,像是蚊子叫。第二声大了一些。他说‘姐姐你来找我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他会再叫的。”张鸦九说,“我们找到魂玉,他就会再叫的。”
镜听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同时看着她,一只像太阳,一只像深渊,但都带着同一种温度——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冬天里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度。
“你相信吗?”她问。
“信。”他说,没有犹豫,“因为他是你弟弟。他答应过你。他不会食言。”
镜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熄灭的光。
“走吧。”她站起来,把镜闻重新抱起来,“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到青柳镇。”
张鸦九站起来,拿起布袋和背囊,跟在她旁边。
还是两步。
镜闻靠在镜听肩上,眼睛看着路边的田野。麻雀飞走了,田埂上的人走远了,麦苗在风中摇晃。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无意识的、肌肉的抽搐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镜听没有感觉到。她只是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官道在前面延伸,看不到尽头。两边的田野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张鸦九看到了。
他看到了镜闻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注意不到。但他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镜听旁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碰了碰镜闻的手指。
镜闻的手指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缩回去。
张鸦九把手收回来,继续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但这次不是因为镜听——而是因为镜闻。这个被槐氏关押了十二年、魂魄被分成七片、连姐姐都不认识的少年,在沉睡中,还在试着握东西。
他在回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