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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林中 ...

  •   入夜之后,镜听把镜闻安顿好,便带着张鸦九出了门。

      镇北的老林子比她想得还要密。树大多是槐树和松树,长得又高又挤,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零星的、碎银子一样的光斑,照着满地厚厚的落叶。落叶是棕色的,潮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腐叶气味,混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没有风,但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空洞的树干,又像是某种动物在远处低鸣。

      张鸦九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白天快了很多,也稳了很多——一进林子,他就像是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他手腕上的锁链也在发光,琥珀色的光芒从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灭,和他的步伐同步。

      镜听跟在后面,手搭在镜音铃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不够全盛时期的状态,但对付一般的鬼怪绰绰有余。她不需要照明——张鸦九身上的银光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还有多远?”她问。

      “前面。”张鸦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大约一百丈。那里的阴气很浓,像是一口井——表面是平的,但下面很深。”

      镜听皱了皱眉。“一口井?”

      “嗯。阴气从地下渗出来,在地表聚集,形成一个圆形的区域。直径大约十丈。区域里面的阴气浓度是外面的几十倍。”
      一百丈的距离不算远,但在密林里走起来却费了不少时间。地面不平,到处是凸起的树根和凹陷的坑洞,落叶下面藏着石头和枯枝,一不小心就会绊倒。镜听的脚伤还没有完全好,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刺痛,但她没有减慢速度。

      张鸦九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摔倒,确认她的脚伤没有影响走路。每次回头,他都会放慢一点步伐,让她不用赶得太急。

      “到了。”张鸦九忽然停下来。

      镜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的形状很规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圆内的地面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干裂的泥土,像是一块被烤干了的河床。圆外的树木长得很茂盛,但所有朝向圆内的树枝都枯死了——光秃秃的、灰白色的枝条指向圆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洞。

      洞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出来的。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镜听能感觉到——阴气正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不是喷涌,而是像泉水一样,缓慢地、持续地、无声地往外冒。

      “阴脉的支脉。”镜听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泥土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里往外渗的、带着湿气的阴凉。她的掌心触到地面的瞬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缓慢的、沉重的、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黑色河流。

      “下面有一条阴脉的支脉。这里的地层比别的地方薄,阴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地表聚集。”她站起身,看着张鸦九,“你可以吸。但要慢慢来。不要一次吸太多。”

      张鸦九点了点头。他走到空地中央,在洞口旁边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睛。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光芒所到之处,空气中的阴气开始涌动——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吸引,像铁屑被磁石吸引一样,朝他的方向聚集。

      镜听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这一幕。

      阴气从洞口里涌出来,比之前快了很多。黑色的、浓稠的雾气在空中凝聚,形成一股细细的烟柱,烟柱从洞口升起,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直直地朝张鸦九的眉心涌去。

      张鸦九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的皮肤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的,而是金色的。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眉心开始,沿着经脉的走向向全身扩散,像一棵被点亮的树:先是树干,然后是树枝,然后是每一片叶子。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每一条血管都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琥珀色。

      他的头发也在变化。灰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金色——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属般的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蜂蜜一样的金色。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动,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像一条被风吹散的金色丝带。

      镜听看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变。不是那种“看习惯了所以顺眼”的变化,而是真正的、客观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变化。他的五官在阴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条线条都像是被某个极其挑剔的工匠一笔一笔地雕刻出来的。

      她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再看下去,她会觉得不自在。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自在。也许是他的变化太快了,快到她还来不及适应。也许是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刚从封印里爬出来、摇摇欲坠、需要她照顾的“东西”了。他在变强,在变得完整,在变成一个她越来越看不透的存在。

      而看不透的东西,让她不安。

      镜听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观察四周的环境。

      张鸦九在空地里坐了很久。

      阴气从他眉心的位置涌进去,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滋养着他体内那些干涸的、饥渴的细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暗伤在慢慢地修复,那些被裂纹割裂的皮肤在重新长合,那些因为缺乏能量而萎缩的器官在一点一点地膨胀、充盈、恢复功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强。之前的心跳很微弱,像一只在远处敲鼓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随时会停。现在的心跳有力了很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血液被泵到全身各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之前的体温很低,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石头。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了一点温度。不高,但确实有。像是冬天里被阳光照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是凉的,但里面藏着一点点温度。

      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

      镜听在看他。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移开的速度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张鸦九睁开眼,转过头。

      她站在空地的边缘,背对着他,面朝林子的方向。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警惕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一点。

      不是因为阴气,而是因为——她说不上来因为什么。但他觉得,她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平时她看他,都是坦然的、直接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她看他,就像看一张符纸、一柄铜锥——有用就多看一眼,没用就收起来。

      但刚才那一眼,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看她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从柳沟村出来之后,他看她的时候,心里会多出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名字,像是一些还没有成形的、模糊的、暖烘烘的雾气,在他的胸腔里飘来飘去,抓不住,也赶不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些雾气会变得更暖一些。

      他闭上眼睛,继续吸收阴气。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一个时辰后,张鸦九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变化很明显——金色的头发不再是灰白色的了,而是真正的、像成熟的麦穗一样的金黄色。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金色的血管,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像瓷器一样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像玉石一样的白。他的眼睛——他睁开眼的时候——不再是纯黑色的了。左眼变成了金色,右眼还是黑色。

      和在地宫里的时候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地宫里的金色是灼热的、刺眼的、带着杀意的。现在的金色是温暖的、柔和的、像被云层遮住的太阳。

      他的身体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瘦削的、像纸片一样的身材,而是有了线条——肩膀变宽了一些,手臂上有了肌肉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结实了很多。

      镜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我能感觉到。力量回来了很多。”

      “记忆呢?”

      张鸦九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睁开眼,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同时看着她,“但有一些……碎片。很模糊。像是隔着水看东西。”

      “什么样的碎片?”

      “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我——”他顿了顿,“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镜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朝林子外面走去。“走吧。明天再来。”

      张鸦九跟在她后面,还是三步。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她的影子并排在一起——两个影子都又长又细,像两条并行的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然后抬起头,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灯亮着——不是蜡烛,也不是油灯,而是一张发光的符纸。符纸被贴在枣树的树干上,发出柔和的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镜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正房。

      镜闻醒了。他靠在炕头上,背后垫着被子,手里攥着一张符纸——是从她背囊里翻出来的,一张普通的照明符。他的手指在符纸上画着圈,灵力从指尖渗出来,注入符纸,让符纸持续发光。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姐姐。”他叫她,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早上更清晰了,“你回来了。”

      “你怎么醒了?”镜听走到炕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不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符纸,“地宫里太黑了。待了那么久,现在看到黑的地方就会怕。所以——”

      他举起符纸,笑了一下。

      “用了你一张符。对不起。”

      镜听的鼻子酸了一下。

      “用吧。”她说,“还有很多。”

      镜闻点了点头,把符纸放在枕头旁边。符纸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起来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蜷缩在被子里,手里攥着一张发光的纸,像是怕黑的小孩攥着妈妈的衣角。

      镜听坐在炕边,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不怕。”

      镜闻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姐姐。”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我被关在地宫里的时候,每天都被抽魂魄。他们用一个法器——像一个钩子——从我的眉心钩进去,把魂魄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很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刮骨头。”

      镜听的手指收紧了。

      “每次抽完之后,我都会昏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疼。过很久才能想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攥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后来我学了一个办法。每次被抽完之后,我就想你的脸。想你的样子,想你的声音,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想着这些,我就能记住自己是谁。我是镜闻。我是你弟弟。你会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
      镜听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没有转过头去。她就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下来,滴在他的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来了。”

      镜闻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是青紫色的,但动作很轻。

      “别哭。”他说,“我没事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他六岁,她十二岁。她抱着他躲在柜子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小小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姐姐别哭。我保护你。”

      现在,他十七岁,她二十三岁。他的手还是那么轻,声音还是那么认真。

      镜听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他的手很凉,但比之前暖了很多,有了一点温度。

      “好。不哭。”她说,声音还在发抖,“不哭了。”

      镜闻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很多年前那个追蝴蝶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

      张鸦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他们。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在符纸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一直停在镜听身上——不是那种刻意的、直勾勾的看,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不自觉地注视。

      他看她的方式,和他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看别的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分析的、像是在解一道题。看她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暖的、柔软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镜闻注意到了。

      他在地宫里待了十二年,学会了观察人的眼睛——因为在黑暗里,只有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这个人的眼睛,在看他姐姐的时候,和看其他任何东西的时候都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

      “姐姐。”他叫她。

      “嗯。”

      “他一直在看你。”

      镜听愣了一下。

      “从你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看你。”镜闻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他看你的方式,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镜听的耳朵红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张鸦九一眼——

      他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棵树的生长规律。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镜听转回头,看着镜闻。

      “别胡说。”她说,声音有些僵硬,“他只是——在看院子里的东西。”

      镜闻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好。我不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姐姐晚安。”

      “晚安。”

      镜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他睡着了。

      镜听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看门口。

      但她知道——张鸦九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很轻的、很暖的羽毛。

      那片羽毛让她不自在。

      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她说不清楚的那种。像是心里有一扇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她没有开门,但敲门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个敲门声。

      所以她选择不回应。

      后半夜,镜闻睡沉了。

      镜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外衫塞进去。他的手指攥住了外衫,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张鸦九还站在那里。他的耳朵尖已经不红了,但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不是刻意的,而是很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不自觉地注视。

      “你去睡吧。”镜听说,“明天还要去林子里。”

      “不困。”他说,“而且——”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镜闻。

      “你弟弟怕黑。符纸撑不了多久。我在这里,他如果醒了,能看到我。”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睡觉没关系吗?”

      “没关系。阴气够了,几天不睡也没事。”

      镜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走到炕边,躺下来,靠在镜闻旁边。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镜闻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地宫里的画面在她眼前晃,槐氏的人在搜捕他们的消息在她耳边响。还有——张鸦九的目光。

      那片羽毛又落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张鸦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救了镜闻。谢谢你找了这个院子。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在这里。”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在这里。”

      镜听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睡着了。

      张鸦九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看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在符纸的光芒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搭在镜闻的手腕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摇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他胸腔里那些暖烘烘的雾气又飘起来了。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只是在他的胸腔里飘来飘去,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让他的呼吸比平时乱一些,让他的目光比平时更不舍得移开。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些雾气会变得更暖一些。当她不看他的时候,那些雾气会变得冷一些。当她对他说“谢谢”的时候,雾气会变成金色。当她移开目光的时候,雾气会缩成一团。

      他想起镜闻说的话——“他一直在看你。”

      那是真的。他一直在看她。从柳沟村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看她。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以前知道,但现在忘了。他只知道,看着她的時候,那些雾气会变得很暖很暖,暖到他的胸腔都装不下,暖到他的指尖都在发烫,暖到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镜听。”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她没有醒。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垂在炕边的手指。

      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凉的,和她的。不到一秒就缩回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知道——他想一直看着她。看到她醒过来,看到她吃东西,看到她画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走路时利落的步伐,看到她生气时抿紧的嘴角,看到她难过时强撑的平静。

      所有的她,他都想看。

      他想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不再移开目光的时候,等她不再假装没感觉到的时候,等她知道怎么回应那个敲门声的时候。

      他可以等很久。

      他已经在封印里等了不知多少年了。等一个人,比等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要容易得多。

      张鸦九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符纸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镜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攥着镜听的外衫,攥得很紧。镜听的呼吸很轻很慢,手指搭在镜闻的手腕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院子里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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