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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常 镜闻醒来的 ...

  •   镜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缓慢而轻盈,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他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聚焦——太久没有看到过这么亮的阳光了。地宫里的光是暗红色的,沉闷的,像凝固的血。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被子上的时候,棉布会吸收热量,变得蓬松而温暖。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被什么东西握着——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镜听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柱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但不是张鸦九那种透明的、玉石般的白,而是一种奔波劳碌的、被风吹日晒过的、带着健康底色的白。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是在地宫里被符文反噬的时候留下的。

      镜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睡觉。那时候他才三四岁,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攥着她的手指才能睡着。有时候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他会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找她的手,找不到就哭。后来她学乖了,每次起来之前都会把一根木棍塞进他掌心里——木棍有她的体温,他攥着木棍,以为那是她的手指,就能继续睡。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木棍。他以为姐姐的手变细了、变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因为“她”还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真相的时候,他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一整天都没有理她。

      她哄了他一整天。给他摘野花,给他捉蜻蜓,给他讲山精妖怪的故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木棍扔到地上,攥着她的手指,说:“姐姐不许走。”

      她说:“好。不走。”

      她真的没有走。

      那一整夜,她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后来她也没有走。父母死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他躲在柜子里,外面的惨叫声一声一声地传进来。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别怕。”她说,“姐姐在。”

      他就不怕了。

      再后来,他被黑衣人夹在腋下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她——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镜音铃,铃铛上全是血。她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姐姐——”他朝她伸出手。

      她的手也朝他伸出来。

      但距离太远了。他的手够不到她的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十二年。

      他被关在槐氏的地宫里,被抽取魂魄,被符文侵蚀,被黑暗包围。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会不会来找他,想她还记不记得他,想她是不是还活着。

      有时候他会梦到她。梦到她站在院子中间,握着镜音铃,耳朵在流血。她朝他伸出手,他朝她伸出手,但距离太远了,怎么也够不到。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会发现自己的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握着她的手。

      十二年了,他终于握到了。

      镜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攥着镜听的掌心。她的手指也动了一下——在睡梦中本能地回应了他,握紧了一点。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在地宫里流过很多泪,但后来不流了——因为流泪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你流泪就放过你。他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最深的地方,让它们在那里腐烂、发酵、变成石头。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热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他不能哭。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哭会消耗体力。他不能让姐姐担心。

      他转过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张鸦九坐在床的另一边,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散落在肩膀上,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金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微微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缠着锁链的手腕。

      镜闻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坐姿很奇怪。他明明在睡觉,但身体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握紧。

      他像一只在睡觉的狼。眼睛闭着,但警觉性还在。

      镜闻又看了看镜听——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头靠着床柱,睡得很沉。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了,没有一丝防备。

      她信任这个人。

      镜闻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他的身体太虚弱了,醒过来不到一刻钟,就又困了。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被松开。镜听的手握着他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薄茧的掌心。

      他在那个掌心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只有温暖。
      镜听是被镜闻手指的动静弄醒的。

      他在睡梦中又蜷曲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的手指本能地回应了他,握紧了一点。然后她睁开眼,看了看他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缓慢,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又多了一点,嘴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地抽出来。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个空,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把自己的外衫叠好,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攥住了外衫,眉头松开了。

      镜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在床边坐了一夜,颈椎和肩膀都是硬的,像生了锈的零件,转一下就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她转了转头,听到颈椎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咔”声,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

      茶是凉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张鸦九不在房间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他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面朝楼下的大堂。他的姿势和之前在磨盘山上很像——背微微弯着,双手撑着栏杆,灰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你醒了。”他说。

      “你怎么不睡觉?”

      “睡够了。”他顿了顿,“而且大堂里有人在说槐氏的事。”

      镜听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的大堂。

      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那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面前摆着茶壶和点心,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足够传上二楼。

      “……听说了吗?翠屏山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但我昨天从安阳城过来的时候,看到城门口多了很多槐氏的人。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连马车都要翻。”

      “找什么人?”

      “听说是丢了什么东西。具体的不清楚。但槐氏的人脸色很难看,像是死了亲爹。”

      另一个商人压低声音笑了。“槐千秋那个人,死了亲爹他未必会难过,但丢了东西——那可就说不准了。”

      “嘘——小声点。槐氏的人到处都是,被听到了可没好果子吃。”

      两个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镜听听不清。但她不需要听清了——信息已经够了。槐氏在搜人。安阳城门口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说明槐千秋已经知道地宫被闯、镜闻被救走的事。

      她转回头,看着张鸦九。

      “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大半。”他抬起手,让她看手腕上的皮肤。那些裂纹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新生的婴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但手腕上的锁链还在,布条重新缠过了,缠得很整齐。“阴气还不够。如果能多吸收一些,会好得更快。”

      “平安镇附近有阴气重的地方吗?”

      “有。镇北有片老林子,里面阴气很浓。我能感觉到。”

      “今晚我带你去。”

      张鸦九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镜听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你上次在周家老宅差点被阴气填满。我不在,你控制不住自己。”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他没有争辩。不是因为争不过,而是因为——她说得对。上次在周家老宅,如果不是她拉他出来,他可能会一直吸下去,吸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吸到崩溃。他知道自己的弱点。他太容易“饿”了。那些阴气对他来说就像是溺水的人呼吸到的空气——一旦开始,就不想停。

      “还有一件事。”镜听从袖中取出那块槐十九留下的玉牌,在掌心里转了转,“槐氏在搜人。我们得换个地方住。”

      “换到哪里?”

      “镇北。靠近那片老林子的地方。一来方便你吸收阴气,二来那里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张鸦九点了点头。

      镜听回到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背囊、符纸、朱砂、毛笔、铜锥、几本书。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动作很快,很利落。然后她走到床边,看着镜闻。

      他还在睡。外衫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纸。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没有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镜听弯下腰,轻轻地把他抱起来。他很轻,比昨天又轻了一些——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她的灵力恢复了一些,力气变大了。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被子把他裹好,然后走出了房间。

      张鸦九在前面带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确保她跟得上。下楼的时候,他在前面挡着,怕她踩空。经过大堂的时候,他走在靠窗的那一侧,用身体挡住了那两个商人的视线。

      掌柜的看到他们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镜听怀里抱着的人,又闭上了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客官慢走”,然后继续低头算他的账。

      出了客栈,镜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油条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升腾,和远处屋顶上的炊烟混在一起,把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暖的雾气中。

      镜听抱着镜闻,跟在张鸦九后面,穿过镇子,朝北边走去。

      镇北果然很安静。房子比镇中心少了很多,大多是些破旧的土坯房,住着些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到镇中心去做工了,白天很少回来。街道上长着野草,墙角的青苔爬到了半人高,看起来有些荒凉,但很安静,很隐蔽。

      张鸦九在一座小院前面停下来。院墙是土坯的,不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院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是虚掩着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正面是三间土坯房,门窗都完好,虽然旧了些,但能住人。

      “我昨晚找到的。”张鸦九说,“这院子空了很久,没人住。我问过隔壁的老太太,她说这院子以前是个猎户的,三年前搬走了,一直空着。可以借住。”

      镜听走进院子,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垃圾,石桌上连灰尘都很少。她看了张鸦九一眼。“你打扫过了?”

      “嗯。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来了一趟。”

      镜听没有说话。她抱着镜闻走进正房,把他放在炕上。炕是土坯砌的,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一张旧席子。张鸦九已经在席子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棉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她把镜闻放在棉布上,把被子盖好。镜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在席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她的衣角,攥住了。

      镜听没有抽开。她坐在炕边,看着张鸦九。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你睡着之后。”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灰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芒,“我想……你弟弟需要安静的地方养身体。客栈太吵了。所以找了这个院子。”

      “你一个人打扫了整个院子?”

      “嗯。”他顿了顿,“不累。我有阴气。”

      镜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表情很平静,纯黑色的眼睛看着她。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农家借来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口挽了三道。手腕上的锁链被布条缠着,布条已经有些松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他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肩膀上,有些乱,但被晨光照着的时候,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她的心里又涌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软的、酸的、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膨胀,把肋骨撑得微微发疼。

      “张鸦九。”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做这些?”

      他想了想。

      “因为你弟弟需要。”他说,“你需要照顾他,需要地方让他养伤,需要安静和安全。我能帮的,就是这些。”

      “你不需要帮这些。你只需要帮我找弟弟——你已经做到了。你的那部分交易已经完成了。”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交易。”他说,声音很低,“我说过了。这不是交易。”

      镜听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露在灰白色头发外面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很浅,很快,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想起了在磨盘山上,他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看你。”

      她的耳朵也红了一下。

      她转开头,看着窗外。

      “我去买点吃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你找了这个院子。”

      她没有等他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张鸦九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弯了。

      他转回头,看着炕上的镜闻。镜闻还在睡着,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张鸦九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阳光从枣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在微风中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舞。

      他想,这个地方很好。

      安静,干净,有阳光,有枣树。她可以在这里照顾她弟弟,他可以在这里吸收阴气。她不用再担心被槐氏的人找到,不用再连夜赶路,不用再在破庙里过夜。

      她可以休息了。

      张鸦九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游离阳气和地下的阴气——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的体内交汇、融合、转化成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恢复。

      那些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滑得像新生的婴儿。他手腕上的锁链也在变化——暗沉的金属开始泛出淡淡的光泽,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在变。

      变得更“实在”。更有重量。更像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在山坡上握住刀刃时留下的。那道疤痕在慢慢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用拇指摸了摸疤痕。

      那是为了保护她留下的。

      他不想让它消失。
      镜听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个馒头、一包咸菜、一小块咸肉和几个鸡蛋。她还买了一口小铁锅和几个碗——院子的厨房里有个灶台,能用。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张鸦九还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没有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把东西放下,开始生火。

      厨房不大,灶台是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铁锅已经锈了,她用清水刷了好几遍,才把锈迹刷干净。灶台旁边堆着一小堆干柴——是张鸦九昨晚准备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是被人仔细地摆放过。

      她生了火,把铁锅烧热,倒了点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在热油里滋滋地响,蛋白在边缘变得焦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她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煎到两面金黄,然后盛到碗里。

      她又热了几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她把早饭端进正房的时候,镜闻醒了。

      他靠在炕头上,背后垫着被子,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他看到镜听端着一碗鸡蛋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是远处的一盏灯被风擦亮了一瞬,但确实亮了。

      “姐姐。”他叫她,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醒了?”镜听把碗放在炕边,“饿不饿?”

      “嗯。”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蛋,咽了一下口水。

      镜听笑了。

      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很少见的、浅浅的酒窝。

      镜闻看到她笑,也笑了。

      他的笑容比她的更明显——嘴角向上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很多年前那个追蝴蝶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镜听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递到他嘴边。

      “张嘴。”

      镜闻张开嘴,咬了一口鸡蛋。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发抖,“好久没吃过热的鸡蛋了。”

      镜听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又夹了一块鸡蛋,递到他嘴边。

      “好吃就多吃点。”

      镜闻吃了两口鸡蛋,又吃了一个馒头。他的胃口不大,吃了半个馒头就吃不下了,但他喝了一碗粥——镜听在煎鸡蛋之前先用小锅熬的,白米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稠稠的,暖暖的。

      喝完之后,他的脸上有了一层明显的红晕,嘴唇也不再干裂了。他看着镜听,眼睛里的浑浊又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下面棕色的、温暖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瞳色。

      “姐姐。”他叫她。

      “嗯。”

      “那个白头发的人……是谁?”

      镜听的手停了一下。

      “他叫张鸦九。”她说,“是他帮我救你出来的。”

      “他是鬼吗?”

      镜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身上没有阳气。”镜闻说,“我在槐氏地宫里待了那么久,见过很多鬼。鬼的身上没有阳气,只有阴气。他身上的阴气很浓,但不是鬼的那种阴气——鬼的阴气是冷的,臭的,像腐烂的肉。他的阴气是……”他想了想,“凉的,但不冷。像冬天的河水。”

      镜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她的弟弟——那个小时候只会追蝴蝶、把虫子放在她手背上的小男孩——现在能分辨出阴气的种类和质地了。他在槐氏地宫里待了十二年,那些黑暗的、漫长的、被符文侵蚀的日子,把他从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能看透鬼怪本质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是鬼。”她说,“他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他救了你。”

      镜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宫里的泥土。他把手指蜷曲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会好起来的。”

      镜听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然后我帮你。”镜闻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被磨亮了的铜器一样的光,“帮你打坏人。帮你捉鬼。帮你——”

      他看了一眼门口。

      张鸦九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纯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根本就没有睡。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闻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镜听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但很专注。

      镜闻转回头,看着镜听。

      “帮你做所有的事。”他说。

      镜听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酒窝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好。”她说,“你先养好身体。养好了,帮我。”

      镜闻点了点头,靠回被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容没有放下来。

      镜听坐在炕边,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骷髅般的瘦了。有了一点肉,有了一点血色,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镜听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张鸦九。

      “你吃了吗?”她问。

      张鸦九愣了一下。“什么?”

      “早饭。你吃了吗?”

      “我……不需要吃东西。”

      “但你上次吃包子的时候,说‘有味道’。你喜欢那个味道。”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他说。

      镜听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他。“吃。”

      张鸦九接过馒头,低头看了看。馒头是白的,圆圆的,还带着热气,在掌心里暖暖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有味道。”他说,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味道?”

      “甜的。”他说,“和上次一样。甜的。”

      镜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昳丽的、认真得像在鉴定宝贝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怪的事。有鬼,有妖,有上古的茧,有槐氏的阴谋。但最奇怪的,大概是这个男人。

      一个从封印里爬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连馒头的味道都要认真描述的男人。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张鸦九看到了。

      他把她这个笑也记在了心里。

      和之前所有的她放在一起。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很多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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