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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就好 温池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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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池屿把那条“晚安”的截图存了下来。
他知道这很蠢。一条消息而已,两个字,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陆砚清只是回了他一样的词,就像你对着山谷喊一声,山谷也会回你一声。那不是对话,是回声。回声不是回应。回声只是物理现象,声音碰到障碍物弹回来,仅此而已。但他还是存了。截图,裁掉上下多余的部分,只留那两条消息——“晚安”“晚安”——并排躺在对话框里,像两只靠在一起睡觉的猫。
他看了很多遍。躺在床上看,等车的时候看,坐在图书馆里发呆的时候也看。看到最后,那两个字的笔画在他眼里变得陌生了——“晚”字的日字旁和免字旁之间的距离,“安”字的宝盖头和女字底之间的角度,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小片水。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楼,但他还是走过去。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分辨真假了,他只想走。
十二月过了一半,天冷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温池屿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车窗上都要用暖风吹五分钟才能化霜。他坐在后座里,围巾绕了三圈,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围巾上的“L”贴着他的下巴,羊绒的触感在冷空气里变得更加柔软。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陆砚清每天早上在门厅穿鞋时的沉默,习惯了车里的暖气要开三档才能暖和,习惯了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的那一眼——不说,但知道。
他已经三天没有发过短信了。
不是不想发,是发了之后会等回复,等了回复会截图,截图之后会看很多遍,看很多遍之后会更想发。这是一个循环,他不想疼了。所以他停下来。把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把手放在墙上,听隔壁的呼吸声。
隔壁的呼吸声变了。以前陆砚清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深沉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现在他的呼吸会偶尔停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下。然后继续,均匀,深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池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近了。像两个人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河水在慢慢变浅,浅到你能看到对面的岸上有一个人,他在看着你。但你不知道他是在等你过去,还是在等你先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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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温池屿没课,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喜欢待在图书馆。那里的日光灯太亮了,亮到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桌面的划痕、书页的折角、对面空椅子的影子。他不需要那么清楚。他需要的是模糊,是灰暗,是一个可以让他缩进去的角落。所以他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踩着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雪,听脚下的咯吱声。
路边的银杏树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什么也抓不住。他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那些枝干,想起陆砚清站在花园里看梧桐树的样子——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动不动。他在想什么?温池屿永远不知道。他只知道陆砚清可以在一个地方站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陆砚清: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别等。
温池屿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别等。上次是“不用等我”,这次是“别等”。意思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不用”是客气的,“别”是直接的。像一个人在对你说话的时候,从“您”变成了“你”。不是疏远,是靠近。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他走到人工湖边。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有几片枯叶冻在冰面上,边缘翘起来,像一只只张开翅膀的死蝴蝶。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自己刚来陆家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还不习惯北方的冷,不知道出门要戴手套,手背冻出了几道口子,裂开的地方渗出血丝。陆砚清看到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的床头多了一支护手霜。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只知道很贵,贵到他用了很久都没舍得扔。后来那支护手霜用完了,他去买新的,在商场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同款。他问陆砚清是什么牌子,陆砚清说“我让人买的,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但温池屿记得。他记得那支护手霜的香味,记得它涂在手上时的触感,记得手背上的口子什么时候好的。他什么都记得。
就像我会一直记得他,而他不会一直记着我一样。这很现实,他希望陆砚清发现自己藏在心底里的秘密,但又不希望他发现。
他在怕,怕他厌恶自己,疏远自己
(我不行了这里忽然想到,怕无归期,怕空欢喜,怕来的不是你,怕没有奇迹?)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条直线,还是和那天陆砚清在车窗上画的一模一样。好像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自己就能记很久很久。
手机又震了。
陆砚清:外面冷,别在外面待太久。
温池屿愣了一下,抬起头往四周看。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没有人注意到他。陆砚清怎么知道他在外面?他低头看手机,看到消息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来自他手机的定位共享。他忘了关。那是很久以前设置的,那时候他刚来北京,陆砚清说“开着吧,万一找不到你”。他开了,再也没有关过。
他在看我的位置。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陆砚清在应酬,在和别人吃饭、喝酒、谈事情,但他看了一眼手机,看到了温池屿的位置,发现他在外面,发了一条消息说“别在外面待太久”。他在应酬的时候,在想他。
他打字:“知道了。”
发完,他转身往校门口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他没有加快脚步,慢慢地走,像一个在雪地里散步的人。他想起那条围巾上的“L”,想起陆砚清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停下的那一秒,想起那支护手霜的香味。这些记忆像一颗一颗的糖,被他含在嘴里,含到化了,含到甜味渗进血液里,含到他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现实。
老周的车在校门口等着。他上车的时候,后座上是空的。但他看到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杯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屿。
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砚清的笔迹。
“喝完再回家。”
温池屿捧着那杯热可可,坐在后座里,看着窗外的雪。路灯的光在雪幕里变得毛茸茸的,像一盏一盏被雾气包裹的灯笼。他喝了一口可可,甜的,很甜,甜到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因为可可太甜了,还是因为陆砚清在应酬的时候,还记得让人在车上放一杯热可可。
他很珍惜,小口小口的喝,因为这是陆砚清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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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花园里的灯亮着,把雪地照成一片金色的、毛茸茸的光。那排法国梧桐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在灯光下像一根一根被点燃的白色蜡烛。温池屿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纸杯。他没有扔,把它放在门厅的柜子上,放在陆砚清的钥匙旁边。
钥匙上也有雪水,是陆砚清回来的时候带进来的,还没有干。他回来了。温池屿看着那把钥匙,看着旁边那盒薄荷糖,看着自己放下的空纸杯。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三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柜子上,等同一个人的目光。
他上楼,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打开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两条“晚安”静静的躺在聊天记录里,可是只有温池屿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内心扭曲阴暗偷窥别人的变态罢了
然后他开始打字。
“今天有人给我买了热可可。杯盖上写着我的名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看。
“好喝吗?”
温池屿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好喝吗。不是“你是谁”,不是“别发了”,是“好喝吗”。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对话。像在说“我知道是你,我不介意”。他一时竟有些高兴,却又有些慌。
他打字:“好喝。”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是可可?”但他看了三秒,删掉了。不能问。问了就等于承认“我知道你知道是我”。这个窗户纸不能捅破。捅破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好。”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打字,像是在等他发过来,然后按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回复。
温池屿看着“那就好”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但墙那边的人刚说了“那就好”。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任何一个哥哥会对弟弟说的话。但他还是觉得这句话在墙上烫了一个印子,从指尖一直烧到手腕。
他闭上眼睛。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
但墙那边的人刚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就是回复。比“好喝吗”更长。比“那就好”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