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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男的?男生女生? 那杯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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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热可可的纸杯,温池屿没有扔。
他把里面的残液冲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拿起来的时候,杯壁上的“屿”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墨迹晕开成一团灰蓝色的雾,看不出是什么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这就够了。
他把纸杯放在书桌上,和那半盒薄荷糖摆在一起。薄荷糖是陆砚清的,他偷偷拿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拾荒者,在别人丢弃的东西里翻捡,把每一件和那个人有关的碎片都捡起来,擦干净,收好。他的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只咖啡杯、一条领带、半盒薄荷糖。现在又多了一个纸杯。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纪念碑。纪念什么?纪念他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发现陆砚清开始回复他了,等了回复会截图,截图之后会看很多遍,看很多遍之后会更想发。他不想疼了。所以他现在想停下来。把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把手放在墙上,听隔壁的呼吸声。
隔壁的呼吸声还是那样。偶尔停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温池屿不知道陆砚清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坏了,是变近了。像冬天的河水,表面还结着冰,但底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破开,但你听得到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冰面下面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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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温池屿在教室里上课。
是民法,讲合同的违约责任。老师在讲台上翻着PPT,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浪的河。温池屿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他没有写字。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拧干了水但还是湿漉漉的抹布。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穿着短裤,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盯着那些跑步的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在想那个“那就好”。
三个字。二十四个小时了,他还在想。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含到化了,含到甜味都没有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咽下去。他知道这是病态的。正常人不会因为三个字想一天。正常人不会把纸杯留下来,不会偷拿别人的薄荷糖,不会在凌晨两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温池屿。是被过继来的、姓温的、住在陆家的温池屿。是发匿名短信的变态。是偷窥哥哥的疯子。是那个在黑暗里站了五年、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沈吟晚:你今天来上课了吗?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沈吟晚。他记得这个名字——他的同班同学,坐他前面隔了两排。头发扎成马尾,写字的声音很大,沙沙沙的,像一只在啃树叶的虫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给他发消息。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打字:“来了。”
沈吟晚:我就知道!我看到最后一排有个人在发呆,一看就是你。
温池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确实在发呆。他已经发了二十分钟的呆了,一个字都没写。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跑步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和几片被风吹着跑的枯叶。
沈吟晚:你下课有事吗?
他想了想。没有。回家,吃饭,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手放在墙上,听隔壁有没有声音。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他打字:“没有。”
沈吟晚:那一起吃饭吧?上次你帮我说好要请你的,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面馆,超好吃!
温池屿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一起吃饭。他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在陆家,他和陆砚清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那不是“一起吃饭”。那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吃着不同的东西。中间隔着好几个空位,像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但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打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他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看哪里。他连和陆砚清吃饭都觉得不自在,何况是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同学。但他已经答应了。他不能反悔。反悔了就要解释为什么反悔,解释了就要暴露更多。他不想暴露。他只想把自己藏好,藏在“好”这个字的后面——好的,可以,没问题。这些字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够他躲在后面,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下课铃响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沈吟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咬扁了。她看到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她说,“面馆在后门,走过去五分钟。”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温池屿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白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蹦跶的兔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陆砚清去城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但那是不同的。走在陆砚清后面的时候,他每一步都在丈量——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有没有变近,丈量他的影子有没有碰到陆砚清的影子,丈量他有没有资格走在他旁边。走在沈吟晚后面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走。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沈吟晚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推给他。
“你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温池屿说,“我付自己的。”
“不行,我约你出来的,当然我请。下次你请。”
下次。这个词在温池屿的耳朵里转了一圈,落进胃里,变成一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下次。这意味着她还想和他吃饭,还想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还想看他发呆、看他话少、看他不知道把筷子放在哪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想。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笑,不给任何反应。但她还是说“下次”。
“牛肉面。”他说。
“好嘞!我也是牛肉面。再加一份卤蛋和豆干,我们分着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温池屿的视线。他低着头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沈吟晚在对面说话,说她家的猫又胖了,说她上周考试的时候忘了带学生证,说她在追的一本小说下周完结。温池屿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沈吟晚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是一个很闷的人,也许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也许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不太会说话的同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面很好吃。汤是咸的,肉是软的,面条是有嚼劲的。他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了一半。
“好吃吧?”沈吟晚撑着下巴看他。
“嗯。”
“下次带你去另一家,更好吃。”
下次。又是一个下次。温池屿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几滴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了那杯热可可,想起了那个模糊的“屿”字,想起了陆砚清说“那就好”。那些东西和这碗面、这个“下次”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烫的,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一个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了,但还是暖的。他不知道哪种更好。他只知道,他两种都需要。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里变得很硬,像一块一块被切好的冻住的蜂蜜。沈吟晚把帽子戴上,缩着脖子,说“好冷好冷好冷”。温池屿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沈吟晚指着他的脸,“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你嘴角动了一下!”
温池屿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的“L”贴着他的下巴,羊绒的触感在冷空气里变得更加柔软。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笑了,是因为他忽然想快点走。走到校门口,走到老周的车前,坐到后座里,然后想一想——他刚才笑了吗?他真的笑了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沈吟晚说“好冷好冷好冷”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那一下,也许就是笑。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动了一下。
老周的车在校门口等着。他上车的时候,后座上是空的。没有纸袋,没有便签纸。只有皮革座椅的味道和空调出风口的热风。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车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吟晚:今天好开心!下次再约!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橘猫在转圈。
温池屿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打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这次他没有删。他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驶入陆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灯亮着,把雪地照成一片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温池屿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厅的灯亮着。陆砚清回来了。他的车在车库里,鞋在玄关柜上,钥匙在薄荷糖旁边。温池屿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柜子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陆砚清的钥匙,看了三秒。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打开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过消息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好喝”,和陆砚清回的“那就好”。他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今天有人请我吃了面。牛肉面,很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
“和谁?”
温池屿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和谁。陆砚清从来没有问过他和谁在一起。从来没有。他问的是“好喝吗”“好吃吗”“睡了吗”,不是“和谁”。“和谁”是不一样的。“和谁”意味着他在意那个人是谁,意味着他想知道谁坐在他对面,意味着他在想我、在意我。
当然,陆砚清不会在意自己。
他打字:“同学。”
“男的?”
温池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男的。他问是男是女。他在意是男是女。他打字:“女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同班同学。”他想解释。解释她只是一个同学,解释他们只是吃了一碗面,解释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他不需要向陆砚清解释任何事。他们是兄弟。兄弟不需要解释和谁吃饭。而且…在陆砚清眼中,自己又是一个变态。但他想解释。他想让陆砚清知道,那只是一个同学,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不会在凌晨发匿名短信的同学。
“叫什么?”
温池屿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攥得指节泛白。叫什么。他问叫什么。他要知道她的名字。他要知道是谁坐在他对面,是谁让他说“很好吃”,是谁让他嘴角动了一下。他要一个名字。
他打字:“沈吟晚。”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墙那边的人在等他的回复。他回了。他给了她名字。
手机又震了。
“男生女生?”
温池屿愣了一下。他刚才不是说了吗?女的。同班同学。他打字:“女生。”
“嗯。”
就一个字。嗯。不是“那就好”,不是“早点睡”,不是“别在外面待太久”。是“嗯”。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温池屿盯着这个“嗯”,盯了很久。然后他明白了。陆砚清不是在问沈吟晚是谁。他是在确认她不是男的。他是在确认没有人会坐在他对面,没有人会让他笑,没有人会让他说“很好吃”。他在确认他还是他的。只是他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但墙那边的人刚问了他“和谁”“男的?”“叫什么”“男生女生?”。四个问题,像四把钥匙,插在同一扇门上。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门在动了。
他闭上眼睛。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没有停。走过去了。然后又走回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笑了。在黑暗里,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了。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但他笑了。因为陆砚清走过去了,又走回来了。他走回来,是因为他忘了什么?还是因为他想再停一下?温池屿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下,比任何“晚安”都响。
没关系的,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