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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方正在输入 车驶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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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入陆家大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花园里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沿着石板路一路延伸,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那排法国梧桐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五线谱上凝固的音符。
温池屿下车的时候,腿有些麻。他在车上坐得太久了,姿势一直没变过——靠着车门,膝盖微微朝外,和陆砚清之间隔着那两三公分的距离。
他走在陆砚清后面进门。门厅的穿衣镜又照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这一次,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温池屿以为自己看到了——不,他一定是看错了——镜子里,陆砚清的手,离他的手,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移开视线,快步走向楼梯。
“温池屿。”
陆砚清在身后叫他。
全名。不是“小屿”,不是“弟弟”,是连名带姓的、郑重的、像把一枚硬币放在桌面上的叫法。
温池屿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你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
温池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他居然一直攥着没扔。里面确实还剩半个三明治,面包已经凉了,鸡肉的油脂渗进纸袋里,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不饿了。”他说。
“那就留着晚上吃。”陆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像冬天里的一床被子,盖下来的时候没什么重量,但你知道它在。
温池屿攥着纸袋上了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清还站在门厅里,正在解西装的扣子。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两颗,三颗。西装敞开的时候,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衬衫,和那一小片被布料遮住又露出的、温池屿永远不敢光明正大看的皮肤。
他没有看温池屿。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但就在温池屿转身的那一瞬间——快到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陆砚清抬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池屿快步走完剩下的楼梯,拐进走廊,把背靠在墙上。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栋宅子都能听见。
他把那半个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凉透了,硬硬的,鸡肉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香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站在走廊的墙壁前面,就着远处花园里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在放的爵士乐,吃完了那半个三明治。
吃完之后,他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
不是扔进垃圾桶。是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
他打字。
删掉。
再打。
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你今天穿的蓝色衬衫,比黑色好看。”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拧开花洒,让水声盖住一切。
水很热,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淋浴间。他站在水流下面,低着头,看着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鼻梁、嘴唇、下巴,一路流进下水道。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陆砚清今天说的那句话。
——“还没想好。”
他没想好的事,是什么?
是那块地做什么,还是——
水声太大了。大到他没有听到手机在隔壁房间震了一下。
屏幕亮着。那条消息旁边,灰色的“已读”变成了两个字。
“已读。”
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已读的下面,多了一个灰色的、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标。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三秒。
然后消失。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走廊尽头,古董落地钟敲了七下。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餐。桌上是糖醋小排,清蒸鲈鱼,一碗没有葱花的番茄蛋花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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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陆砚清的房门关着。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乱码号码发来的最新消息。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了,他又点亮。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胜利的笑。是嘴角微微牵起的一个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的、沉的、像深水里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能把人卷走。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冰块已经化了一半,酒液被稀释成一种温吞的甜。
他想起今天在城南那块地上,风把温池屿的头发吹乱了,露出一小片额头,白得像瓷。他想起温池屿在车上吃三明治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像一只不太饿但又怕浪费食物的猫。他想起温池屿站在穿衣镜前看自己的样子——只看了零点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像被自己的影子烫了一下。
他还想起,今天在巷子里,温池屿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知道温池屿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温池屿的眼睛里牵出来,系在他的后背上,轻柔的、颤抖的、拼尽全力又假装不经意的。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根线,从温池屿的手里,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会接。
他要温池屿亲手,把这根线,系在他手指上。
陆砚清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浴室到床边。
然后是灯灭的声音。
再然后,是走廊上,极轻极轻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停在他的门口。
停了很久。
陆砚清闭上眼睛,呼吸放慢,均匀,深沉。
像睡着了。
门外,温池屿站了七分钟。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门里面的人睁开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