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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两个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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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下高架桥,进入城南的地界。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从写字楼和商场,变成老旧的居民区和待拆的厂房。路边的行道树没有人修剪,枝桠长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打碎的镜子。
陆砚清说的那个地块在一条巷子的尽头。车开不进去,老周把车停在路边,回头说:“陆总,得走一段。”
陆砚清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温池屿跟在他后面下车,脚刚落地,就踩到了一片积水。昨晚下过雨,这条巷子的排水不好,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深浅不一的褐色水洼。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点铁锈味的气息,混着路边早餐店飘来的油烟味。
这个地方和陆家所在的那个世界隔着整个城市。一个是精装的样板间,一个是毛坯的真实人间。
陆砚清走在他前面,步伐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在这个环境里,他看起来像走错了片场——深灰色的西装,意大利手工皮鞋,和身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起,构成了某种荒诞的、不容于当下的画面。
巷子很窄,两个人没办法并排走。温池屿就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陆砚清的背影,看着他的皮鞋踩过积水、踩过落叶、踩过被压扁的易拉罐,每一步都还是那么稳。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陆砚清的背。
就一下。隔着西装,隔着衬衫,隔着那层他永远穿不上的皮肤。
他没有伸手。
他们走到地块的入口处,是一扇生了铁锈的大门,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链子耷拉在一边。里面是一片荒了很久的空地,长满了野草,有几株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晃。
陆砚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地块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低头看什么——大概是之前拿到的图纸。
温池屿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的视线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陆砚清身上。
风从空地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陆砚清额前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这块地,”陆砚清忽然开口,“陆氏打算拿下来做商业综合体。”
温池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他不是陆氏的人,不参与任何决策,对这些项目一无所知。
“嗯。”他应了一声。
“但我不打算做商业。”陆砚清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他。
阳光从陆砚清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温池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压在他身上。
“那做什么?”温池屿问。
陆砚清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温池屿几秒,然后说:“还没想好。”
他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一块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巷子里弹了一下,然后消失。
温池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块地,那个项目,那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陆砚清从来不会说“还没想好”这种话。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想过的、算过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
那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温池屿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当陆砚清转过身看他的时候,逆光里那道目光,让他想起那条朋友圈——那件黑色衬衫,那个句号。
像一则广告。
或者,像一条回复。温池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挺自恋的,他怎么可能会专门发一条朋友圈来回复自己……不对…是回复一个发变态短信给他的人。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巷子里又起风了,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放下。他的影子落在陆砚清的影子旁边,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回到车上的时候,陆砚清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公司的事。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温池屿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语气里的那种——不是冷淡,是距离。像隔着一层单向玻璃,你能看到他,但你进不去他的房间。
车驶出城南,往陆氏集团的方向开。温池屿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破旧变回崭新,从杂乱变回整齐,从灰色变回彩色。他看到了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六十七层的玻璃幕墙,顶端挂着“陆氏”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那是陆砚清的世界。一个由数字、合同、权力和野心构成的世界。温池屿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穿着一件和陆砚清同款的黑色毛衣,用着陆砚清同款的牙膏和洗发水,但他永远进不去。
他是被过继来的。是“温家的孩子”,不是“陆家的”。他的房间在陆砚清隔壁,他的姓氏在陆家的户口本之外,他的人生是一条被嫁接过来的枝条,看似长在同一棵树上,但根不在这片土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够他疼。
“晚上想吃什么?”
陆砚清挂了电话,忽然问。
温池屿愣了一下。“什么?”
“晚上。”陆砚清重复了一遍,“爸妈今晚不在家,去参加一个什么晚宴。就我们两个。你想吃什么?”
就我们两个。
这四个字在温池屿的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进胃里,变成一种酸涩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暖意。
“都行。”他说。
“那就让厨房做你喜欢的。”陆砚清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温池屿,而是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像是在发消息。
温池屿不知道他发给了谁。也许是家里的厨师,也许是管家,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陆家的厨房里会开始准备他喜欢的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一碗番茄蛋花汤,不要葱花。
他喜欢的每一道菜,陆砚清都知道。
他不知道陆砚清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像他不知道陆砚清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怕冷、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不喝冰水、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会在凌晨一点之后才睡。
也许从一开始就在注意了。
也许从五年前那个下雨天,十四岁的温池屿站在客厅中央,用那双黑得像深水的眼睛看着十六岁的陆砚清的时候,就开始了。
温池屿不敢想这个“也许”。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所有的隐藏、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最后一次”,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他自己演给自己看的、没有人上当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