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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立足 ...

  •   方四夕在技术科正式安顿下来,已经是到临江的第十天了。

      她的工位从门口的长桌搬到了靠窗的绘图桌旁,桌上除了绘图工具,还多了几本技术手册和一本《无线电》杂志的过刊合订本。刘科长把这些东西搬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但方四夕知道,这是一种认可。

      技术科一共有六个人。科长刘工,五十出头,北方人,据说早年在省城的一家无线电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被高薪挖到临江。他是整个技术科的顶梁柱,也是厂里唯一一个称得上“工程师”的人。

      下面五个技术员,清一色的年轻男人。最大的叫宋志远,二十五岁,中专毕业,来了两年,是技术科的二号人物,平时刘工不在就由他牵头。剩下的四个——赵磊、陈明亮、周海东、孙海波,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专或者高中毕业,进厂时间从半年到一年不等。

      方四夕是第六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的。

      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时候,宋志远走过来,把一摞图纸放在她桌上。

      “这些是上个月的工艺图纸,按日期整理好,归档。”他的语气很平淡,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方四夕接过来:“好的。”

      宋志远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

      方四夕抬起头:“还有事吗?”

      “你之前是流水线上的?”

      “对,一车间的。”

      “来了多久?”

      “不到半个月。”

      宋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方四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个人对她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欢迎。在一个全是男人的技术科里突然塞进来一个女工,换谁都会有些想法。

      她不在意。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归档图纸的工作枯燥但重要。方四夕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技术科积压了三个月的工艺图纸全部整理完毕,按日期、按产品型号分类,编好目录,装订成册。

      刘科长翻了翻她整理好的档案,点了点头:“不错,比之前那个强。之前那个整理得一塌糊涂,找个图纸要翻半天。”

      方四夕没有接话。她知道刘科长说的是之前负责描图的那个小伙子,嫌工资低,干了一个月就跑掉了。

      “小方,”刘科长放下档案,“波峰焊机那块板子的图纸你画得很好,但我还有一个任务给你。”

      “您说。”

      “二车间的那条流水线,最近一直在改产品型号,每次换型都要重新调试设备,耽误时间。我想让你去跟一下,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调试流程,把换型时间缩短。”

      方四夕心里一动。这是一个真正的技术任务,不是打杂,不是描图,而是实打实的工艺优化。

      “我试试看。”她说。

      刘科长看了她一眼:“不是试试看,是要拿出结果。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

      方四夕的回答干脆利落,让刘科长微微愣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方四夕在二车间待了整整三天。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她把换型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停线、拆卸工装、更换模具、调整设备参数、试产、检测、恢复生产。每一步都记录下来,计算时间,分析瓶颈。

      换型的问题主要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工装更换,现有的工装设计不合理,换一个型号就要拆十几个螺丝,重新定位,光是这一步就要花四十分钟。第二是参数调整,不同的产品型号对温度、速度、压力的要求不一样,每次都要凭经验手动调整,试产两三块板子才能调好,又要花二三十分钟。

      方四夕回到技术科,花了半天时间画了一张工装改进方案图。她把原来分散的十几个定位点整合成两个快速夹钳,换型的时候只需要松开夹钳、抽出一个定位板、插入另一个定位板、锁紧夹钳——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她又设计了一张参数对照表,把每个产品型号的标准参数都列出来,贴在设备的控制面板旁边。操作工人只需要按照表格上的数值设定就行,不用再凭经验反复试错。

      第三天下午,她把方案交给刘科长。

      刘科长看完图纸和表格,沉默了很久。

      “这个快速夹钳的设计,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方四夕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杂志上看到的。有一期《无线电》杂志介绍了国外工厂的快速换型技术,我照着那个思路画的。”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无线电》杂志确实会介绍一些国外的先进技术,虽然篇幅不多,但对于有心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刘科长点了点头:“行,先做一个样品试试。”

      样品做出来以后,在二车间试用了两天。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换型时间从一个多小时缩短到了二十分钟,而且操作工人的劳动强度大大降低,再也不用趴在地上拧半天的螺丝了。

      马厂长亲自到车间看了一次,当场拍板:所有的流水线都按照这个方案改。

      方四夕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厂里的公告栏上——在“技术革新”栏目里,简短地写了一句话:“技术科方四夕同志改进工装设计,有效缩短流水线换型时间,特此通报表扬。”

      通报没有奖金,只有一张纸。但方四夕知道,这张纸比钱值钱——它让厂里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也让她在技术科的位置彻底站稳了。

      通报贴出来那天中午,方四夕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关注”的感觉。

      以前她坐在角落里吃饭,没人会多看她一眼。现在打饭的时候,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有人凑过来问她“那个工装是怎么设计的”,连食堂的大姐都多给她打了一勺菜。

      老周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笑得比她自己还高兴。

      “方姑娘,我就说你有出息!你看看,这才来了半个月,就上通报了!”

      “老周叔,就是一个小改进,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改进?”老周瞪大眼睛,“马厂长都亲自来看过了,还说小改进?你可别谦虚了。”

      方四夕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那天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不急不慢地走进来。食堂里人很多,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脚下生了根。那种走法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在部队里待过的人。

      他打了一份饭,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方四夕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不粗鲁,筷子用得干净利落。吃完以后,他把饭盒洗了,茶杯灌满水,然后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老周叔,”方四夕问,“那个人是谁?”

      “哪个?”

      “那边角落里的,个子很高,穿灰工装的。”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

      “哦,你说杨柏安啊。”老周压低声音,“他是仓库的,管物料。来了大半年了,不怎么说话,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来路。”

      “仓库的?”

      “嗯。听说以前当过兵,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这个人挺怪的,不跟人来往,干活倒是一把好手,仓库里的东西他管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差错。”

      方四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杨柏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不爱说话”,而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像是他不想被人注意到,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但这跟她没有关系。她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研究同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方四夕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刘科长给她的任务越来越多——工艺改进、质量控制、设备维护。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妥妥帖帖,从不拖泥带水。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不争功,但该她做的事情从不推诿。

      技术科的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对她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她多少有些排斥——一个女工,高中毕业,凭什么坐到技术科的办公室里?但方四夕用实力证明了她的价值。她画的图纸比他们工整,她写的报告比他们清晰,她解决问题的思路比他们灵活。

      宋志远是第一个改变态度的。

      那天下午,生产线上的一个测试仪器出了故障,几个技术员围在那里研究了半天也没修好。方四夕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可能是电源滤波电容的问题,换一个试试。”

      宋志远将信将疑地换了一个电容,仪器果然恢复正常了。

      从那以后,宋志远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把她当成“来打杂的女工”,而是当成一个可以讨论技术问题的同事。有时候遇到难题,他还会主动过来问她:“小方,你觉得这个应该怎么处理?”

      方四夕每次都会认真地给出建议,但从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显摆。她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既让人看到她的能力,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咄咄逼人。

      这是她前世在求职过程中学到的东西。三十七份简历石沉大海的经历告诉她,有能力不够,还得会做人。

      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加班到很晚才离开技术科。

      她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杨柏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木箱子。

      两个人差点撞上。

      方四夕往后退了一步,杨柏安也往旁边让了让。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抱歉。”他说。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没事。”方四夕侧身让他过去。

      杨柏安拎着箱子走了,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方四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故意放轻脚步的那种没声音,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经过训练的控制感。每一步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又想起老周说的话——“以前当过兵”。

      也许不只是当过兵那么简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方四夕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

      外面起风了,一月的临江虽然不冷,但海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一丝凉意。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宿舍走去。

      方德厚在宿舍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加班到现在?还没吃饭吧?”他把汤递给她,“食堂的王大姐给你留的。”

      方四夕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放了点虾皮,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爸,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睡不着。”方德厚在门槛上坐下来,“你妈来信了。”

      方四夕的动作顿了一下:“信上说什么?”

      “家里都好,让你别惦记。四月学会了好多字,说要给你写信。”方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你要不要看?”

      方四夕接过信纸,展开来。

      信是方四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姐,你好吗?我和妈都想你。我学会了好多字,每天认十个,现在已经认了三百多个了。妈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能给你写信了。四平也很听话,就是不好好学习,整天跑出去玩。妈身体很好,你别担心。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别省钱。四月。”

      方四夕看完信,眼眶有些热。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四月长大了。”她说。

      方德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父女两个坐在宿舍门口,一个喝汤,一个抽烟。头顶的月亮很圆,把整个工业区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打桩机已经停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四夕,”方德厚突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方四夕想了想:“先学好技术,攒点钱。以后……再说以后的。”

      方德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别太拼了。差不多就行了。”

      方四夕知道方德厚是心疼她。在这个时代,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子,能在电子厂的技术科坐办公室,已经是非常好的出路了。安安稳稳地干下去,拿工资,攒钱,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才是“正常”的人生轨迹。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爸,我知道分寸。”她说,“你放心。”

      方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睡。”

      “嗯。”

      方德厚走了。方四夕端着空碗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到了方四月的信,想到了方刘氏一个人在家操持的身影,想到了清溪镇那个土坯房,想到了三个月前她还坐在大学宿舍里投简历的那个夜晚。

      那个世界已经回不去了。这个世界,她刚刚开始。

      方四夕站起来,把碗洗了,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今天她要看的是《微型计算机原理与应用》——八十年代初期,微处理器刚刚开始进入中国,这是电子工业的下一个风口。她要提前准备好。

      窗外,月亮慢慢爬高了。临江的夜,安静得像是能听见这座城市生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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